那一年,我們去高考

與今天早已形成鮮明對照的是：1977年恢復高考后的十幾年內，高考成為千萬中國人命運的分水嶺，許多人的人生軌跡由此完全改寫。

“我1960年到貴州，21歲，一直到1978年恢復高考，那年我39歲。”錢理群回憶說。

“雖然說我只有一個月的準備時間，但從另一個角度說我準備了18年，我憑著18年的準備，在幾乎不具備任何條件的情況下，倉促上陣。”在一篇文章里，錢理群寫道。

1977年恢復高考，有著深刻的政治背景。“人們對鄧副總理的印象太深刻了——知識分子是勞動人民的一部分，此前不是。那時候開始尊重知識、尊重科學了，這一點很重要。”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韓毓海對記者說。這一政策的改變，激勵了極大的人群去直接大膽地追求知識，按照自己的理想去把握人生。

這一巨大的政策變化，無論對于上山下鄉人群，還是此前高中畢業返鄉的農村學生而言，都是一個從天而降的驚喜。當時，參加高考的人群中，三十多歲的占相當比例。韓毓海的大學同學中，有的現在已經退休。

“剛恢復高考那幾年，誰要是考上了大學，會引起全公社的關注。敲鑼打鼓地送。大家高興啊，羨慕啊，歡送啊。那可是一件大事。”韓毓海說。

韓毓海1981年參加高考時，只有15歲，這與那些苦苦等待多年的人有所差異，但大家期待高考改變命運的心情是一樣的。“家長當然也十分關心，但當時孩子基本都是放養的，物質條件也差，家長也不會過于用心。我姐考大學的時候，家里還給煮雞蛋吃，我考試的時候都沒有，不是不給吃，而是沒雞蛋。”

雖然家長們都很清楚高考的重要性，但那時候老師十分負責任，對學生們的情況了如指掌，所以在孩子高考這件事上，家長也參與得比較少。

“我記得老師來家訪，一般會分析學生的情況。當時老師到家里來跟我父母說，我能考上師專，家長也十分欣喜。”韓毓海說。不過對于15歲的中學生來說，考試似乎并沒有太大的心理壓力，“考試時就自己去了，完了就回家了。我記得很清楚，語文考試的作文題目是‘毀樹容易栽樹難’。考完回家后，我爸問我作文是什么，我說忘了。我爸說，完了，連題目都沒記下，肯定跑題了!”

關于當時高考的細節，1982年參加高考的孔慶東在一篇回憶文章里也寫得很飽滿：“臨考前，我們班主任、年級組長、教導主任、校長都三令五申：不論多么有把握，誰也不許提前交卷，一人交卷，滿屋皆亂。一定要反復檢查驗算，這不是為了你個人多得一分兩分，而是為了我們哈三中的集體榮譽，一定要堅持到最后一秒鐘。”“我從來都是提前交卷的，別人做三個小時的題，我一個半小時就做完了，為了那一分兩分枯坐一個多小時，實在難受。”

最關心考試結果的莫過于老師。考試結束后，老師會在第一時間內拿正確答案來跟學生核對，評估考試成績。在很多時候，年齡較小的學生，志愿也是老師幫著報的。“我本來想上哲學系，結果老師認為應該報中文系，于是就上了中文系。”韓毓海說，“上大學之后，一下子能真實地感覺到不一樣了，首先是能用到全國通用糧票。每個月補助五塊錢的生活費，大家學習也很用功，停電了就點著油燈。”

事實上，對于大部分人而言，求知的欲望是十分真實的。

著名油畫家王克舉，現為中國人民大學徐悲鴻藝術學院教授。王克舉參加高考是在1979年，那年他已經20多歲，他報考的是藝術類院校。

“對于我來說，當然也有改變命運的愿望，但主要還是因為喜歡畫畫。這一點跟現在許多學生考藝術類院校不一樣。”王克舉對記者說。在進入藝術專科學校之前，王克舉在山東青島的農村勞動，還當過生產隊隊長。因為家里人都有剪紙、做裝飾畫等民間手藝，他自然也受到影響，憑著自己的愛好畫畫，在生產隊或公社畫畫，后來又參加縣文化館舉辦的農民畫家學習班。

“其實那時候還有很多地方推薦，比如學醫生，還有師范學校，但是我不愿意去，后來有一天去文化館，恰好一個老師說，藝術學院招生，你去考吧。我得到許多老師的照顧，包括輔導學習，推薦去考試，等等。”出生在青島農村的王克舉，僅僅憑著自己的愛好考入大學，從工作和生活關系上告別了農村，然而對于農村的深厚情感，后來一直滲透在他的作品中，無論早期寫實主義還是后來的表現主義風格的作品，都強烈地滲透著對鄉土、自然和植物的激情。

關于80年代學生參加高考的狀態與今天的區別，孔慶東講得很精彩：“高考那天的心情，完全可以用《單刀會》里的一段唱詞來形容：‘大江東去浪千疊，趁西風駕著這小舟一葉。才離了九重龍鳳闕，早來探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烈，大丈夫心烈，我覷著那單刀會，似賽村社。’”

“高考改變命運”，這種直接而精準的因果，在今天明顯地弱化了。“我1992年博士畢業很多同學連部委都不想去，大部分人更想留校，做個學者；不像在今天，畢業后考公務員擠破了腦袋。”韓毓海說，“其實最根本的還是，高考和大學教育的性質發生了變化，以前是國家需要大量人才，所以通過高考來選拔，由國家出錢培養，而在今天，則是學生出錢買教育服務。這個關系就倒過來了，教育平等無法落實。”

對比80年代高考改變命運的狀況，王克舉也分析了與當下的差異，“當時考大學，很多的確是個人的興趣和愛好，在今天，很多人的目標是學歷；八九十年代進大學，就是學習專業，今天都是廣泛的素質教育。學生畢業之后進入社會，有時候碩士找工作都很困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