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建專制統治者總是十分忌諱民眾的異端思想。所謂異端思想,就是與統治者提倡的主流意識形態不合的思想。明代的李贄、清代的顧炎武都是典型的具有異端思想的人物。
這里我想談談李贄。
生活在明代后期的李贄曾經做過云南姚安知府,他為政清廉,關心民生疾苦,政聲頗佳,為了研究學問,他上任不到三年,便執意致仕(退休)。此后,李贄先是寄居在湖北黃安的好友耿定理家,后來又去寺廟里做了和尚,在王陽明學說的導引下,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思想體系。李贄反對程朱理學提倡的所謂“太極”、“理”,他認為最初只有天地或陰陽二氣的對立;他厭惡“存天理,滅人欲”的口號,指出“穿衣吃飯即是人倫物理,除卻穿衣吃飯,無倫物矣”。李贄主張男女平等、婚姻自由,反對男尊女卑。李贄思想中最離經叛道的是:他沖破了千百年來以儒學為尊的思想傳統,反對以孔子的是非為是非,認為是非標準應該隨著社會的改變而變化。李贄最多只能算個溫柔的異見者。他雖然強調不應以孔子的是非為是非,但在評價歷史人物和事件時,遵循的依然是儒家的思想標準。他推崇儒家的仁義、忠孝,贊美圣君、忠臣,指斥逆臣、奸臣,攻擊農民起義領袖。換句話說,李贄的思想確實有突破儒家理論的因素,但他并不是一個真正的反體制者,只是希望儒家理論更加人性化而已。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溫柔的異見者,封建統治者都不能容忍。明萬歷三十年(1602年),在某些官員的煽動下,禮科給事中張向達上疏狀告李贄,說他刻印《藏書》、《焚書》、《卓吾大德》等書,流行海內,惑亂人心,隨意褒貶古人。又誣蔑他在麻城勾引士人妻女,挾妓女白晝同浴,引誘年輕人做出不法之事,敗壞了一地風氣。明神宗朱翊鈞明知這個奏折很不靠譜,依然下令緝拿李贄治罪。因為不堪忍受人格的凌辱,李贄在獄中自刎而死。
對早已接受“人民主權”、“政府是社會的守夜人”這樣政治理念的我,李贄當年的思想一點也沒有讓我吃驚。我驚訝的是,像李贄這樣的抱著“補天”情結的人,封建政權仍然要迫害他,想置他于死地,這是一種怎樣的政治生態!
專制統治者都希望只有他們自己擁有腦袋,他們說花朵是野草,別人也必須認為花朵是野草,只要某個人的思想超出了其設定的范圍,這個人就是潛在的敵人,就會遭到殘酷的打擊。專制者不是不知道溫柔的異端者并無翻天的意思,也不是不明白手無寸鐵的知識分子對掌握著刀劍的統治者構不成實質性的威脅,但他們就是容不得你腦子中那一點點懷疑的火光,容不得他人對自己的半點挑戰。在今天看來,歷史上許多文字獄中的“罪犯”表現出來的所謂“叛逆”,其實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但統治者卻往往如臨大敵,原因也在這里。
官與民話語權的懸殊,是專制體制下溫柔的異端者不得善終的重要原因。其實,所謂異端不異端,決非出于民意的評判,而是出于官心。官家說你是正統就是正統,官家說你是異端就是異端。如果民眾的話語權跟官家一樣強,甚至比官家更強,不要說像李贄這樣的溫柔的異端思想者,就是更激烈的異端思想者,也決不至于死于權力之手。
真正的異端思想只能生長在民主自由的土地上。
(壓題圖:李贄畫像)
(責編關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