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會在蒙昧的夜的光景中,遇見早年跟母親橫跨河流時的鏡像。
母親的樣子頗讓人擔憂。
彼時她尚年輕,手牽著比她高一頭的我從河流里橫穿而過,夏天的陽光把河水曬得溫吞,人在水里,短暫的貼心的舒適消除了對河流、對自然、對生命本身的慌張、局促與驚恐。像一句奉承話,蒙蔽了人類的分辨心和自制心。但假的永遠無法成為真的。水面從我們的腳背緩慢地向上移動,河路越長,水越深,到了河中間,我的整條腿都被淹沒,而母親,連腰身都被沒入了。我的左手拉著她的右手,而她的左手和我的右手里是彼此的鞋子,我們全然忘記了整條褲子浸在水里的事實,卻死命地將各自手里的鞋子舉得老高。
活著是件有趣的事,過去的枝節已經衰竭,葉片全無,深秋的風里,它們砉然斷裂,落地了,腐爛了,消失了。可是,許多年以后,記憶還是能提供出原汁原味的貌態,讓你遠觀,甚而以一種回歸的氣象,讓你輕易地看到你,你生命中的至親,和當下種種。于是,在夜里,從沉重而糾結的現世夢境中掙扎醒來,我看到,對面墻上,時光投下一幅無比荒謬的畫面:我跟母親在河流中間,舉著手,驚恐而小心翼翼地向自然投降。
我想母親從未想到過向什么、向誰投降。她手里牽著許多人的手橫渡生命的河流,她無法騰出手來,舉到頭頂,即便歲月的霜風利刃,都不能逼迫母親從嘴里說出那個簡單的“不”字。這就使母親的人生充滿了苦難,充滿了擔憂和勞頓,充滿淚水和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