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薪與腐敗

政府官員是社會成員中的精英部分，與他們的社會職責、勞動付出相匹配，應該獲取一個什么樣水平的經濟報酬，是一個歷來爭論不休、直至今日還被經常提到的話題。

古代俸祿有時是發現金，有時是發實物，實物多以谷物為標準。朱元璋打小過慣了苦日子，坐了江山之后，不僅自己節儉，而且對手下也摳門兒。縱向比較來看，明朝官吏的工資也許是歷史上最低的。據史載，若按照級別來劃分，“省部級”干部每年的工資是576石大米，折合成現在的人民幣，月薪大約是1．2萬元左右；“司局級”干部每年的工資是192石大米，月薪大約是4000元左右；“縣處級”的七品官每年工資是90石大米，月薪大約1800元左右。也許有人覺得，這薪水也不算低了。可是，細心算一筆賬就會發現，官員掙到口袋里的銀兩并不多。首先，當時朝廷發的常常是實物，官員領回家的不是大米，就是布匹，甚至還有胡椒、蘇木，當然還有銀子，可這一切都要按大米折算。這一折算，名堂就來了。《典故記聞》中載：明朝的戶部曾將市價三四錢銀子一匹的粗布，折算成30石大米，而30石大米在市場上至少賣20兩銀子。倘若以此來折算，完全把布匹當成工資來發，一位縣太爺每年才能領3匹布，這樣的粗布拿到市場上只能換2石大米(約近200公斤)，月薪也就合現在400多元人民幣。這么一算，明朝“司局級”和“省部級”的高干，月工資也就約相當于今天的1100元至3000多元購買力。錢不多，開銷卻不少，要贍養父母，供養妻兒，周濟親友，還要養幾個幫辦。另外，有的朝代官員朝覲、調差、上任，朝廷是不出路費的。那時沒有公費醫療、保姆費等，一旦官員退休，生老病死無依靠。《明史·列傳》中常有“貧不能殮”之言，死了無埋葬之資。

清前期官員的俸薪相當低。雍正前，正一品大學士每年只有銀180兩，米90石，正七品知縣為銀40兩，米22．5石。折成月薪，真是少得可憐。如此收入要官吏們養妻贍兒尚且不暇，安能望他們去治理國事。

于是，窮則思富，明的不給，就暗的貪。顧炎武說：“今日貪取之風所以膠固于人心而不可去者，以俸給之薄而無以贍其家也。”餓著肚子為民服務，短期可以，時間長了肯定不行，這一點，統治者是很清楚的。為什么要采用低薪制，難道是財政支付不起嗎?這種現象歷史上有過，國家財政入不敷出，但還是個別的。那么既然國庫里有錢，統治者還要吝嗇、還要堅持低薪制呢?問題的要害在于，在官員的俸祿問題上，它陷入了進退兩難的道德困境。俸祿由財政開支，財政靠稅收，交稅的是老百姓，而官員又定位于人民的父母，人民的“勤務員”。俸祿給多了，“勤務員”就脫離人民，顯得好像騎在“兒女們”頭上了，有違于以德治國和為民服務的宗旨，在道德感召力方面就會大大失分。

可以說，低薪制是封建統治者精心選擇的一種手段，它體現了用行政手段拍賣道德的統治風格。當面一套，背地里另行一套，可以肆無忌憚。對背后一套做法，朝廷心知肚明，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樣一套自相矛盾的做法，既可以維護道德作為立國大綱的尊嚴地位，又能滿足統治階級的物質饑渴。一面實行低薪制，維護其表面道德，一面把官職當搖錢樹，暗示、鼓勵、強迫官員貪污、搜刮、勒索。整個社會典章制度都表里不一、里外反背，依附于其中的人就極難得清白和正直，假如他真的清白，那他就會不融于官場，清官海瑞的下場就是例子。低薪制大大提高了官員貪污的幾率。

統治者中的明智者看清了這一點，試圖用另一種方法來解決這個矛盾，那就是至今還在爭論不休的“高薪養廉”。

早在北魏之初，因“少有能以廉自立者”，重臣高閭于是提出“以酬廉吏”，他說：“今給祿，則廉者足以無濫，貪者足以勸慕；不給，則貪者得肆其奸，廉者不能自保。”統治者開始設計“高薪養廉”。

據光緒《清會典事例》，規定養廉銀：總督1．3萬兩至2萬兩、巡撫1萬兩至1．5萬兩、知府800兩至4000兩、知縣400兩至2259兩。一些“肥缺”部門，養廉銀更多，河道總督6000兩、漕運總督9520兩，鹽運使5000兩，都是原俸的幾十倍。以后，水漲船高，到清末，幾位封疆大吏如張之洞、劉坤一、李鴻章，他們的養廉銀已經漲到每年七八萬兩了。只可惜封建社會實行的養廉銀并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任何高薪相對于一些人的貪婪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

能讓官員把貪婪之心變為實際腐敗行為的，還是制度。只有高薪而沒有相應的制度，廉政只能是一句空話。

（摘自《腐敗現象的文化批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