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怕

林沖一生，總是不敢。《水滸》中，從第七回到第十二回，寫到林沖“不敢”的就有6次。其他：怎敢1次；如何敢，3次；哪里敢，2次；豈敢，1次；敢道怎地，1次。加起來，足足有14次。其實，誰又不怕呢？《水滸》寫出了林沖的怕，寫出了林沖同時代人的怕。而且，林沖怕的就是我們怕的。古代的林沖，怕著現代的我們的怕。在權力社會里，誰能不怕？有多少人能夠體面而有尊嚴地活著？跟隨父母外出打工的一個男孩，眼看他的妹妹滑進河里淹死可救而不救，面對別人的責難，他平靜地說：“活著這么苦，拉她干什么？”

生病怎么辦？有了孩子上不了好學校怎么辦？老了怎么辦？我們都承受不起變故，現實卻充斥著新的恐懼，新的焦慮，新的威脅。有人列出了十怕：怕病，怕失業，怕動蕩，怕孤獨，怕胖，怕另一半出軌，怕被騙，怕人際關系，怕當眾出丑，怕分離。這些當然都怕，但我最怕人，怕官人，怕小人，怕“病”人，怕權錢合體人，怕看不見的人。天災人禍，天災亦多因人禍而來。

所謂的病人，在2010年的短短兩個月內就喪心病狂地制造了4起校園慘案（3月23日福建南平案，4月12日廣西合浦案，4月28日廣東雷州案，以及4月29日山東泰興案）。鄭淵潔替小學生寫道：“親愛的爸爸媽媽，我上學去啦。希望這不是永別，我要活著回家；親愛的老師校長，我來上學啦。您不能讓壞人碰我，我要活著回家……”

而某些官人，別說他們的所作所為了，單聽聽這些大實話就讓你膽寒：“你準備替黨說話，還是替老百姓說話？”“你是不是黨員?”“你知道什么是惡不？跟政府作對就是惡！”“沒有強拆就沒有新中國！”“我是中國警察，這個國家每一寸土地上的事我都要管！”

更恐怖的還是官人之后啊！2010年10月16日晚，保定市公安局北市區分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副科級）李剛的兒子、河北傳媒學院2008級播音主持專業的學生李啟銘，酒后在河北大學校園內飆車，致兩女生一死一重傷還口出狂言：“有本事你們告去！你知道我爸是誰嗎？我爸是李剛！”河北大學的目擊者因此被要求集體沉默！

當人民對政府恐懼時，那一定存在著專制；當政府害怕人民時，那一定有自由。

2010年9月23日，溫家寶總理在接受CNN主持人法里德·扎卡里亞采訪時說：“我將我的政治理念歸結為四句話——讓人有尊嚴的幸福生活，讓人感到安全可靠，讓社會充滿公正，讓人對未來充滿信心。”是啊，如果在你的世界中，你排了長長的隊卻要被本應服務于你的公仆呵斥，發個帖子就可能被千里之外的警察帶走，要依靠汽油桶和打火機來保衛自己的房子，孩子進了學校還要為他的安危擔心，你就會明白他老人家這句話背后的深意和分量。

當國家已不再為人們提供秩序和安寧，人們就不再追問“人怎樣才能創造一個好國家？”這種空洞而不合時宜的問題，只會腳踏實地地問：在一個善惡失衡的世界里，人怎樣才能夠有德？或者，在一個苦難深重的世界里，個人如何才能夠擁有幸福？

在中國，一次死亡10幾個人的事情，都漸漸不以為奇了。經常發生的事情，就是家常便飯，你自然很難在家常便飯面前產生特別感覺，就像久病之人都有了抗藥性，慢慢你會接受一種紛亂而且缺乏安全感的現實，安之若素，相伴始終，逃無可逃。

我們都怕，但慌張和失望是沒有用的。我們生活在一個最好的時代，也生活在一個最壞的時代，任何丑陋的、陰暗的甚至是不堪的事實，都會有人讓你透過粉飾太平的哈哈鏡，把它當成美好的事物。作為教師，我們還得努力提高辨別力，去尋找和建構對人世的相信，再給孩子們成長的信心與動力，否則，一個民族到底要在精神上淪落到何種程度，才能重新找到前行的方向，看到令人追隨的人格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