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墻、紅瓦、紅窗戶,三層、尖頂、大煙囪,內嵌陽臺、弧形裝飾線、“蘇式”風情……在武漢青山區林立的高樓間,掛著“××街坊××門××號”的“紅房子”是一道特別的風景。這一棟棟修建于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武鋼第一批職工宿舍,曾是紅色鋼城榮光的象征。歷經半個多世紀,“紅房子”老了,在城市建設大干快上之時,紅房子走到了去與留、廢與立的關口。
紅房子,老古董
青山“紅房子”始建于1955年,集中分布于紅鋼城片和紅衛路片,有十六個街坊。新城市總體規劃將其列為武漢市10片歷史地段之一。
從青山建設七路往北,走過紅鋼三街,便是武鋼最早興建的八、九街坊。從空中看,這一片區的紅房子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喜字。“第一代紅房子建設基本照搬蘇聯圖紙,由管立青看圖,參與施工。”青山區政府工作人員莫難介紹,雖然當時條件艱苦,原料不足,但房屋設計成熟,管道建設完善,滯水少,且外觀精致,雕欄畫棟。紅房子處處洋溢著蘇聯風格:每12棟“紅房子”為一個組團,排列成矩形,中央是綠化帶。分布有學校、幼兒園。
每一棟“紅房子”有三層,每一層住三戶人家。30年前,張鶴清(化名)從河南來武鋼,今年他72歲,早已退休,單位分配的紅房子是他在武漢唯一的家,像他一樣從外地來的武鋼職工有許多。
新中國成立之初,毛澤東說,“一個糧食,一個鋼鐵,有了這兩樣東西就什么都好辦了。”于是,“共和國長子”武漢鋼鐵公司興建。曾是沼澤密布的青山區,迅速建成為共和國第一鋼都。據記載,10多個省的干部、工人當年被調到這里,幾乎囊括東北三省煉鋼煉鐵的能手。如今的武鋼已居世界鋼鐵行業第四位,躋身世界500強行列。
居住在紅房子內的大多是老人,他們早已習慣這的居住環境。院落的設計使居民之間的交流很方便,不同于現在的單元樓,街坊鄰居間的人情味很濃。閑時大家在院里聚集,聊天、下棋、打牌,院中有涼亭、石凳。社區內綠蔭濃郁,中間庭院中栽著各式花草,幽靜怡人。
老人們對紅房子有感情,“拆了挺可惜的,但房子嚴重老化,不安全啊。”張爹爹說,上個月,房間天花板石灰塊下掉,全摔碎了。“幸虧屋里沒人啊,想起來就后怕。”隨后,他喊廠里房產科來修,他們把外層的白石灰打掉,重新抹平。紅房子修建之初,由于水泥等建筑材料緊缺,為將最好的材料用于建設鋼鐵廠,住宅區砌墻用的僅是石灰砂漿摻合少許水泥。
在那個困難年代,建住宅樓舍不得用鋼筋做骨架。在紅衛路紅房子的拆遷過程中,施工人員發現,紅房子預制板和房屋橫梁,房屋內部隔墻等處,使用的是木條或竹條結構。只有跨度較大的橫梁,以及易受潮濕的廚房、衛生間等處,才使用了少量鋼筋。
據青山區相關部門介紹,類似的“竹筋樓”,青山區紅衛路街、紅鋼城街、新溝橋街等多個街道的老式街坊中,均有分布,粗略估算,有近2000套房屋。這種 “竹片代替鋼筋”施工法是由管立青發明的,在紅房子建設中廣泛使用。管老說,由于物資緊缺,“紅房子”建造遵循了“最大化節省原料”的原則,設計標準僅為25年。他也認為,紅房子被取代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紅房子普遍存在線路老化、抗震能力差、外墻風化嚴重等問題。安全因素令紅房子的住戶提心吊膽。同時,由于房子是按蘇聯寒帶氣候設計,圍合式的布局也是以保暖防風為目的,室內采光和通風條件極差。
目前,紅鋼城片區10街坊的紅房子已經拆遷原地還建。住在9街坊市民郜先生為此十分苦惱,自從10街坊改造蓋起高樓,他家便再也照不到陽光,冬天來了住得更不舒坦。“紅房子啥時候搬遷啊,不能再住啦。”9街坊的陳女士撥打區長熱線,言辭懇切。住戶們迫切希望改善居住條件,而住戶中退休老人占70%以上,這些第一代武鋼的老工人,大都沒有經濟能力搬離,只能寄希望于政府拆遷改造。
拆難,拆多少更難
紅房子的房主愿意搬,但對搬遷條件也存遲疑。“我們的房子70平米,不算公攤面積,但現在換的新房會算公攤部分,那我們實際居住空間就小了。”劉爹爹50多歲,武漢人,在武鋼工作了一輩子。他打聽了紅衛路片區的拆遷補償辦法,并不滿意相關方指定的方案。如果換個與現有房子面積一樣的房子,就得加錢。“現在的房子太貴了,一平米均價6000元,買不起。開發商拆房子,建高樓,賺大錢,給我們的價不該比成本價高太多。”
聽說可以選擇動遷安置房,免土地出讓金,每平米3000元,他不愿意,稱這是讓出中心地帶,被趕到郊區。而住在一冶大院里的莫先生選擇了去偏遠一點的動遷安置房,他的紅房子30多平米,每平米估價4700元,加補助共6000元,最后拿到手18萬,在青山區政府工作的他每天騎電動車上班。
居民們對拆遷補償問題議論紛紛,傳言近一兩年就會搬遷,但青山區政府否定了這種說法,事實上,政府這幾年來對于紅鋼城的紅房子并無動作,近期也無動工打算。而作為唯一一片反映建國初期武漢市建設成就和歷史脈絡的地段,早在2008年,武漢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就對紅房子片制定了保護性規劃,但出于經濟發展及資金籌措難等原因,所在地青山區政府則要求削減保護面積……
“開發紅房子的初衷其實是為了進行棚戶區改造。”莫難介紹,06年,區政府向市政府打報告,希望在棚戶區改造基礎上推進舊城改造,而開發紅房子可以為此提供資金。“棚戶區破損程度比紅房子嚴重,改造任務更急迫。”上世紀50年代,來自全國各地的青年云集青山,支援武鋼建設,有的住進紅房子,有的則住進臨時工棚。06年,武漢市決定實施青山棚戶區改造,采取政府主導、銀企聯動、市場運作、滾動發展的模式,順利解決了4萬多貧困居民的住房問題。“青山棚戶區改造模式”的成功,也為我國城市推進保障性住房建設提供了有益經驗。
與棚戶區不同,紅房子屬于工業遺跡,需要保護。2007年,武漢規劃設計院經過實地調查,對紅房子片制定了保護性規劃。該院設計師說,青山紅房子片區是人類居住區發展史上“街坊—擴大街坊”這一重要環節的真實歷史遺跡,起到“標本展示”的作用。“因此,將八、九街坊和紅衛路一冶大院及小八棟等約4個街坊保護起來,是比較恰當的。如果保護面積再少,就起不到標本作用了。”
但青山區則難以完全認同規劃部門的說法,他們認為上述4個街坊處于規劃中濱江區核心地段,保護面積達數十公頃,保護資金難落實,并特別申請調整保護計劃。青山區的理由是紅房子已屬危房,企業職工迫切要求改善住房狀況;青山區土地匱乏,保護區占地過大難以承受。青山區委書記秦軍表示,如保留一兩個街坊,集中保護、開發作為旅游項目,其它的開發利用,開發的資金可以安置居民。
而為了爭取完整保護這些地段,武漢市規劃院則適當提高了濱江商務區的容積率。規劃專家稱,據測算,提高容積率而增加的收益,完全可以彌補青山因保護“紅房子”所受到的損失。
但青山區知情人士告訴《鄂商》記者,這一辦法并不能馬上獲取急需的保護資金。他透露,武漢市有能力的房地產企業都來曾來考察該項目,算完經濟賬,都退縮了。“搬遷成本高,政府保護要求高,居民心理預期高,初步測算,保護資金過億。”
目前,16個街坊除規劃要求保護的4個街坊外,其他均已列入青山濱江商務區規劃開發范圍,部分街坊拆遷工作已經啟動。
如何保護是關鍵
除保護面積外,官方分歧主要在于如何保護。設計師洪旗說,歷史文化建筑的原真性改變是一個不可逆的過程,因此對保護對象的處置應十分科學和慎重。她建議,以關聯開發方式保護“紅房子”:將保護項目與有關聯的開發建設項目進行“打包”,比如將“紅房子”片保護性開發的商業服務項目、休閑娛樂項目,與住宅房地產項目進行關聯建設,根據保護面積,減少住宅房地產項目需配套的公共服務設施面積,并將這部分面積轉換成容積率獎勵到商品住宅房的建設中。
有專家提出借鑒上海新天地舊民居改造經驗,發展餐飲、酒吧等服務業和創意產業。保持歷史文化街區原貌,導入新的使用功能,維護修繕老建筑,改造成集餐飲、購物、娛樂等功能于一身的國際化休閑、文化、娛樂中心,使本已走向歷史文物的石庫門煥發歷史文化魅力,成為上海著名的旅游景點。新天地建成后也帶動了周邊樓盤的大幅增值。
“紅房子和新天地所享有的地域優勢不同,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莫難坦言,上海石庫門地段繁華,人氣足。但青山區是工業區,消費層次低,交通也不便,未來無地鐵規劃,吸引不來人氣。市場培育需要一個長期過程,首先要發展相關配套設施。
“酒吧屬于高層次消費,更多是供有錢有閑的人享受,在青山區尚無發展氛圍。這邊晚上七八點就比較安靜,十點后街上人就很少了,大家也沒有夜生活的習慣。”他說現在青山區想要發展的是現代服務業,如五星級賓館,銀行、電信的總部,商業購物等基礎設施,以及房地產,把人留在青山區。
對于“把紅房子改造成文化創意園區,建寫字樓(供工業設計者辦公)”的建議,他指出紅房子容積率低,而技術人員需要的是現代化服務,交通便捷方便外出,一般在繁華地商業大廈中租幾間辦公室,不需要紅房子這樣的環境,成本高。 其實,武漢市規劃設計院也提到“根據當地的消費水平、地域文化來進行理性規劃”。青山建區為武鋼,優先發展工業,服務大企業。武鋼的稅交國家,金融危機對企業沖擊也大,青山地方財政吃緊。痛定思痛,經濟結構的缺陷亟改正。“我們不能只顧發展大企業,而忽略老百姓生活質量,要改善他們的生活環境。”
莫難給《鄂商》記者提供了今年1-4月份武漢市經濟發展數據,在七個主城區中,青山區工業總產值排第一,固定投資卻排最末。伴隨著白沙洲長江大橋、陽邏長江大橋、武漢火車站的順利竣工,“三橋一站”已初具規模,青山區即將迎來快速發展時期,如今青山區正進行濱江開發,建高層住宅和商業街區,地源緊缺,資金也不足。
沿著和平大道、武青三干道一路走去,許多與“鋼”字有關的住宅區或地名,鋼花新村、鋼洲花園、鋼都花園……高樓大廈在昔日的老城區平地而起。“紅房子”老了,在青山區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點時,已走到去留關口,保護計劃已擱置四五年。爭論或將持續,以審慎、負責任的態度處理城市發展與保護的關系,終會打破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