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乳腺癌患者,在生命最后的歲月里,感受到家的溫暖。她是她的同事,把她接到家里,五年如一日地照顧她,做這一切的,還有她的家人。
今天的濱城青島,海風裹挾著寒流,撲面而來,鉆心刺骨,海濱的一所房子里,陽光正靜靜地灑落在陽臺上,音樂緩緩地響著,“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直到我們老得哪兒也去不了,你還依然把我當成手心里的寶……”聽著曄子最喜愛的歌,翻看著自己和曄子近百張合影,劉濱青的眼淚又一次涌了出來“曄子走了,就是在這里,她說,謝謝我帶她找到了天堂……”
“劉姐,我身體不舒服,你能不能陪我去醫院看看?”2004年5月24日下午,青島市公安局監管支隊政治處主任劉濱青,突然接到了刑警支隊女中隊長周曄的電話,聲音里面透著虛弱無力,一點不像風風火火的周曄。
劉濱青立即帶周曄去青島市立醫院做檢查,結果出來,兩人都懵了乳腺癌!
劉濱青看到,在窮兇極惡的兇徒面前剛強果敢、鎮靜從容的周曄,那么六神無主、眼神茫然地望著她,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劉濱青連忙深呼了一口氣,自己先鎮定下來,安慰周曄說“沒事曄子,這不算什么大病,手術了就跟好人一樣。我這就給你聯系手術,放心吧,有姐姐我呢。”
其實,劉濱青與周曄認識才一年多。周曄是青島市小有名氣的女刑警,做事干練果斷,性格粗獷大氣,工作能力讓身邊的一群男同事都佩服不已。同樣開朗實在的劉濱青與她一見如故。她還不到40歲,就是這樣一個好人,還沒有結婚,怎么就得了這種病呢?
劉濱青沒時間難過,她幫周曄聯系醫院、找大夫,第一時間進行了乳腺手術。
手術是周末,劉濱青連續陪床兩天兩夜。周一她要去上班時,才想起手術這么大的事,周曄的家人也沒來。她試著問了周曄,但周曄搖搖頭,沒有說話。劉濱青沒再說什么。下班后,她又到醫院去陪床,一連就是十幾天。
這期間,周曄的母親和姐姐來過,都是坐一會兒就走。
醫生告訴劉濱青,周曄的檢查結果顯示,癌細胞已經向淋巴轉移,是癌癥中晚期。像這種情況,病人最多還有兩年的時間。
劉濱青本來想,周曄出院后應該回家靜養,和家人一起度過最后的日子。自己可以在周末時把她接到家里,照顧她,陪伴她。可讓人失望的是,她的家人再也不露面了。
劉濱青望望神情落寞的周曄,心想“這孩子得了這病,又沒人照顧,不知道該有多傷心呢!”
第二天要出院,周曄翻來覆去睡不著。天一亮,她就對劉濱青說:“劉姐,你送我回我的房子里去吧,我自己住就行。哎,這么大人了,還照顧不了自己?”
劉濱青盯著她的眼睛說:“曄子,你聽好了,你的刀口還沒長好,蹲蹲起起就可能撐裂它,不能端鍋、不能洗衣服,就是上廁所用力大點也可能傷到它,你就算可以不做飯,但不洗澡你受得了?”
周曄怔怔地看著她,像孩子一樣無助的眼神,讓劉濱青心里一酸:“上車,跟我回家。”
做出這個決定,劉濱青根本沒時間和家人商量,家人的反應也截然不同。
劉濱青的老公老郭是東北人,當過兵,性格粗獷,不拘小節,他早聽妻子說周曄性格爽快,像個“哥們”,見周曄來了,樂呵呵地說:“反正俺家房子夠大,你就在這里安心住著吧。”
周曄來了,劉濱青發現老公變了。以前他從不做飯,也不洗碗,現在吃完飯,他都會把碗洗得锃亮锃亮的,還主動包攬了一些家務活,劉濱青感激他,他說:“你要照顧周曄,我多做點也是應該的。”
說什么的人都有啊,有人都勸他別犯傻了,他只是憨憨地笑:“要是所有人都這樣想,她不更慘了?”
但17歲的女兒靄萱有點不太對勁。周曄剛來的時候,她只是叫了一聲“周阿姨”就一頭扎進自己的房間,再也不出來。劉濱青想,獨生子女嘛,沒有和別人一起生活的習慣,有些不適應也是正常的,先不去管她吧。
一天晚上,女兒放學回來,有些發燒,人蔫蔫的。可當時周曄正在掛吊瓶,劉濱青顧不上女兒,對她說“你就是點小感冒,吃點藥,多喝點水睡覺吧。你周姨病情重,我得照顧她哈。”說完,轉身去了周曄的房間。
等周曄睡下,劉濱青去看女兒,卻見女兒一臉委屈地坐在床上,見媽媽進來,大聲喊了起來:“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讓一個外人住咱們家,侍候她吃,侍候她喝,什么都圍著她轉,吃什么全按她的口味來。現在我生病你也不管了,我可是你的親生女兒啊!”
劉濱青心里有愧疚。但她想,自己照顧周曄,是發自內心的善念,女兒總有一天會理解自己,會從自己的行動中,體會到這份人性中美好的情感。于是,她把女兒抱在懷里,說,媽媽相信我的女兒,能照顧好自己的。
周曄剛住進來時,劉濱青知道她敏感,怕她心里有壓力,總是叫她“我們家曄子”,希望她盡快融入這個家庭。有一天,劉濱青下班回家,見老公撅著嘴坐著,一臉的不高興。原來,下班后,老公查資料,發現自己設在桌面上的一個文件夾不見了,就抱怨周曄:“一定是被你刪除了。”周曄不承認:“我明明沒動嘛,上次我的一個文件還讓你弄沒了呢。”見劉濱青回來了,都爭著告狀。聽著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劉濱青樂了,她說“這才像一家人了嘛。”
年底,老公拿出一沓錢遞給她“這一萬,給周曄看病用吧。”“什么?她在咱家吃住,水、電、生活,都沒讓她拿一分菊花和枸杞搭配在一起泡茶,養陰補血、疏風清熱、解毒明目,適合長期坐在電腦前的上班族飲用,胃寒的人,月經期的女性及孕婦,體虛腹瀉的人和18歲以下的人不宜喝。錢,怎么還給她錢呢?”劉濱青有些吃驚。
“年紀輕輕的,就得這病,多可憐啊,咱這一年賺錢了,給她點也是個安慰嘛。”見老公這么堅決,劉濱青只好把周曄喊出來:“周曄,來,你哥給你發紅包了。”周曄說啥也不收,但最后還是沒犟過老郭。
周曄用的抑制癌細胞的藥,動輒幾百多則上千,大多是自費藥。她一個月兩千塊錢工資哪里夠?劉濱青總是悄悄地補貼著。
照顧一個癌癥病人比想象中的難啊。青島的冬天寒風刺骨,為了準時給周曄做放療,劉濱青天不亮就要起床,六點半趕到青醫給周曄做第一個部位放療,然后馬不停蹄趕到人民醫院做另一個部位的放療,做完把她送回家,再急匆匆地去上班。醫生讓周曄多喝水、多吃西瓜,劉濱青每天都不忘買個西瓜,提上六樓,保證讓周曄吃上:晚上只要周曄一醒,她一定準時醒來,給周曄倒水喝。
周曄吃東西嘴很“刁”,如果中午和晚上吃同樣的菜,她就受不了“是不是沒錢買菜了,要不我下樓去買?”本來挺能湊合的劉濱青每天變著花樣為她調理口味。周曄不吃肉,只吃海鮮,劉濱青保證每天餐桌上都有新鮮海味,讓她吃到過癮。
周曄喜歡戶外活動,每個周末,劉濱青都要帶她到公園或者去郊外,吃農家樂,曬大太陽,這時,周曄就會開心得像個孩子。
在劉濱青悉心照料下,經過六個療程的化療,周曄的身體慢慢得到了恢復。同樣讓劉濱青欣喜的是,在她的耳熏目染下,女兒靄萱也在悄悄改變著。
有一次,劉濱青忙著收拾東西,讓女兒去外面買飯,回來一看,買的全是周曄喜歡吃的。劉濱青假裝嗔怪女兒:“嗬,現在就知道疼周姨,也不關心你老媽了。”女兒理直氣壯地反駁,“你真是的,小姨是病號,你怎么能吃她的‘醋’呢?”不知不覺中,女兒已經把“周姨”改成了“小姨”,從心里把周曄當成了親人。
因為化療,周曄全身的肌肉和骨骼都酸痛,靄萱只要有空,小手就不停地忙活,又是捏,又是揉,給小姨做放松按摩,像模像樣。有一次,周曄刑警隊的領導去醫院探望她,碰上靄萱“值班”,觀察了一會兒說“別說,請的這個小護工還真不錯。”當得知她是“劉姐的閨女”時,嘴巴半天沒合攏,“這孩子,可真像她媽!”
2006年6月,周曄復查結果顯示,癌細胞已經轉移到肝部,出現了三個腫塊。醫生偷偷告訴劉濱青,癌細胞復發或轉移,病人的生命大概只有半年多。
這一次成了劉濱青哭得稀里曄啦,周曄卻安慰她,“別怕,我還沒活夠呢。”劉濱青擦干眼淚,拉著她的手說“曄子,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們就不能放棄!”
專家為周曄做了肝部介入手術,周曄反應大,吃什么吐什么,湯水不進,連苦膽都吐出來了。持續高燒十幾天不退,手背腫得像饅頭,燒得脫了皮。周曄愛干凈,每天都要洗澡,劉濱青就用塑料薄膜將周曄的胳膊捆住,再用膠帶封住兩頭,等洗完澡再用剪子剪開。每次洗澡,劉濱青都累得一身大汗。
化療期間,周曄的白細胞不斷下降,劉濱青聽說黃豆燉豬蹄吃可提升白細胞,她買來一堆豬蹄,天天燉給周曄吃,聽說海參補身體,劉濱青買來海參,保證周曄天天吃一個。
為了讓周曄有個好心情,只要身體允許,劉濱青就帶她到處玩。從海南三亞,到云南昆明、大理、麗江,從湖南張家界到浙江千島湖,都留下了她們的足跡,照片上的周曄,總是一臉的陽光燦爛。
4月29日,是周曄的生日,劉濱青特意為她舉辦了一個宴會。邀請了周曄所有的朋友一起慶賀。去了澳大利亞讀書的靄萱,還惦記著“小姨”的生日,提前寄來一張親手制作的光盤,祝福小姨生日快樂:“小姨,不論經歷著風雨還是彩虹,快樂度過每一天,微笑的小姨才是最美的。生日快樂,我愛你。”在光盤中,靄萱講述了自己對周曄從“敵對”到接納的心路歷程,在場的所有人都被感動了,哭得稀里曄啦。
2007年底,噩耗再次襲來,癌細胞再次轉移。到了骨髂。看著周曄每天痛得像鉆子在鉆,身體虛弱得站不起來,劉濱青的心都快碎了。這時,她突然想到,前陣父親生病時曾經注射過白蛋白提高身體免疫力,周曄是不是也可以試試了征得醫生的同意,500多元一支的白蛋白打下去,周曄的腿就又有勁了,興奮的周曄抱著劉濱青脖子直啃,坐在陽臺的搖椅上,大聲讀著“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記不清從什么時候起,周曄不再喊劉濱青“劉姐”,而是叫她“小媽”。遇上什么事要拿主意,周曄就很自然地說,“我的事,我們‘小媽’說了算!”
有一次,劉濱青單位有任務,不得已請朋友幫忙值兩天夜班照顧周曄。朋友堅持了一天,叫苦不迭,站了一宿,累得渾身酸痛。劉濱青無奈,只好讓朋友回去休息。見劉濱青來了,周曄目光一下子柔和起來“你忙了一天,一定很累了,先躺下睡會兒吧,有什么事情我會叫你。”劉濱青鼻子一酸可憐的曄子,見不到自己就煩躁不安,見了自己就柔情似水,她心里對自己是多么的依戀和不舍啊。
在愛與堅持中,周曄走到了2009年,這已經是她在劉濱青家的第五個年頭了。癌細胞開始瘋狂轉移,為了抑制壞細胞增生,周曄卵巢被切除了,更年期提前,內分泌失調,皮膚迅速老化,情緒明顯起伏不定。
6月5日晚,周曄顯得有些興奮,睡不著,拉著劉濱青聊天,“我覺得自己現在跨過更年期直接進入老年了,如果有一天,我老到哪兒也去不了,該咋辦呢?”劉濱青輕輕地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傻孩子,你無論變成什么樣子,我都會永遠把你當成寶貝的。”周曄依偎在劉濱青懷里,滿足地笑了“姐,如果不是你,我活不到今天,是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這五年是我人生最不幸的五年,也是最幸福的五年,謝謝你,讓我真正知道了什么是愛和溫暖,謝謝你帶我找到了天堂……”
后記:
2010年,劉濱青55歲生日。當丈夫對她說出“生日快樂”時,劉濱青不由地又想起了周曄:曄子離開這個家,已經一年了。
把身患重病、非親非故的同事接回家,五年如一日地盡心照料,她圖什么?
圖什么呢?和周曄比,劉濱青級別高、工資高、家境好;為周曄治療,她先后“搭進”幾萬元;周曄留下的撫恤金,全部給了她的母親。
我就想讓她好好活著,讓她享受到愛和溫暖。發自內心和本性里的“善”促使劉濱青停不下來。十五年前,她就靠微薄的薪水資助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農村單親貧困學生,后來,這個學生考入青島大學,留校當了教師,曾打電話要當面感謝她,劉濱青拒絕了:“只要他心里存著這份善念就夠了,沒必要知道我是誰。”
劉濱青說,和周曄共度的日子是她的財富。她現在特能理解那些重病者和他們的家人,他們更需要親情與友情的支持,更需要社會給予的愛和溫暖。
贈人玫瑰,手留余香。五年的日子也給予了劉濱青很多。除了女兒學會了關愛他人、懂得感恩,丈夫學會了愛的表達外,周曄留下的那份愛和依戀,將永遠滋潤著劉濱青的心,天長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