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建構與跨境民族國家認同

摘要：民族是一個具有共同生活方式的人們共同體，必須和“非我族類”的外人接觸才發生民族認同。“異域”空間是產生國家認同的重要場景。跨境民族因身處“異域”空間，在跨境周邊國家的同源民族參照過程中認識到自身的差異性，差異性是產生認同的情景因素，而主權國家就是差異性的締造者。政治、經濟和文化是主權國家治理社會的技術手段。同時也是建構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重要技術。

關鍵詞：國家建構：跨境民族：國家認同

中圖分類號：D63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6-0117-04

國家認同、民族主義、愛國主義這些詞是隨著外國侵略者的入侵讓中國人從自在走向自覺的一種心靈喚醒，是隨著他者的闖入讓我們有了參照體系，從內心深處喚醒的一種本能反應。“異域”空間是產生國家認同的重要場景。費孝通認為“民族是一個具有共同生活方式的人們共同體，必須和‘非我族類’的外人接觸才發生民族認同”(費孝通1989:5)。國家對跨境民族地區經濟發展的主導作用。極大地改變了邊民的生產生活，使很多“直過區”的跨境民族實現了跨躍式發展。國家對邊民的扶貧開發、減免農業賦稅、低保設置、抗震救災等一系列社會保障措施，極大地改善了跨境民族地區的民眾生活；國家對跨境民族地區文化教育的投入改善了邊境民族地區滯后的面貌。這些措施進一步強化了跨境民族對國家的認同感，呈現出各民族對國家的依賴與認同的正相關關系。

一、民族認同的理論回顧

民族認同一方面指民族身份認同，是中國56個民族對自身所屬族群的認同，如漢族、傣族、景頗族等；另一方面就是民族國家認同，也就是對中華民族的認同，費孝通把他稱為“中華民族多元一體格局”。即在一個中國前體下的56個民族的認同。民族認同理論影響最大并被學界普遍認可的是原生認同、情境認同、族群邊界認同理論。

原生論模式(the primordialist model)又稱為多元社會研究路徑(the plural society approachl)。根據原生論模式的觀點，個人根基性的情感來自由親屬傳承而得的“既定資賦”，如血緣、語言、宗教、風俗習慣與其他群體有一種根基性的聯系凝聚在一起。所以族群認同主要來自于天賦或原生性的情感紐帶。社會生物學家范登堡(PierreVan den Berghel就將族群紐帶視為親緣選擇的一種擴展。

原生論將族性作為族群社會的基本組織原則，從而成為“多元的”社會。但是這一研究路徑過度強調了族性的生物維度，馬克思說過“人是社會性的動物”。族群本身就是一種社會事實，受經濟、社會和政治力量的制約，所以是動態的。因而，原生論被認為是一種靜止的、自然主義的族群觀。

場景論模式(the circumstantialist model)又稱為利益群體研究路徑(the interest group approaeh)。這一模式強調族性的情境性或工具性，即族群認同的多重性、層次性。人們的角色是多重的，場景是流動的，根據自身的場景建構自己的身份認同。

如巴斯(Frederick Barthl認識到在不同類型的多元社會中族群關系的流動性，挑戰了族群互動通常導致同化的舊論調。他的研究表明，族群經歷數代接觸而沒有同化，并能和平共存。他借用J·s·Furnivall的多元社會(plural society)概念，描述一個社會存在族群對立與經濟相互依賴的情況。假如不同族群占據不同生境。那么族界最為穩定和持久。如果不同族群利用同一生境，那么軍事上更強大的族群將取代弱小的族群。要是利用大致相同的生境，而較弱的族群只好利用邊緣環境，那么它們仍然能夠共處。將分析焦點從個體文化或族群轉移到文化或族群之間的關系(邊界)，巴斯對族群研究做出了重要貢獻。場景論模式在民族認同研究中一直占居主流。表現了很強的解釋力。

庫恩，保羅·布拉斯(Paul R Brass)把族群認同看作是一種政治現象的思想。認為，當一個族群在政治舞臺上利用族籍來改變其政治、經濟地位和受教育機會時。它就變成一種政治利益群體。對族群和民族的研究就是研究由政治因素引發的文化變化的過程，即傳統文化如何被操弄的過程。強調了族群認同的工具性。而且納日碧力戈(2000:55)反駁了這一觀點，認為族群認同的產生既需要有互動造成的邊界，也需要有親屬制的隱喻。

由于受現代化視角的影響，持場景論的學者認為，族群認同是如此流動和情境性的，它們終將消失。在他們看來，族群認同在現代工業社會的組織中具有不良的功能，需要在多元社會中實行基于同化目標的政策，如教育機構教國語和歷史，促進特定的文化實踐和價值觀念以消除族群認同，并將少數者融人到單一文化之中。

此外，場景論將族性分析為相當自發的現象，被視為可以為工具目的而選擇的東西。在強調作為獲得一種特定目標，如迫使國家改變資源配置模式以利于被動員群體的一種組織方式所具有的族群認同靈活性方面具有重要意義。然而，與族性相關的更深層次的文化和心理需求則被忽視了。

族群邊界論：巴特批判了羅爾等關于族群觀點的不足，他認為，各類族群差異不是因為缺乏流動，聯系和信息，而是包括排斥和接納的社會過程，族群差異往往是有關社會體系建立的基礎。這種社會體系中的互動不會通過變遷和涵化而結束；盡管族群間相互聯系和相互依賴，文化差異依然存在。(Barth，1969:9-10)，并且指出，族群性是關于文化差異的社會組織。族群認同是在互動中的自我認定或者它人的認定。不是研究者在對一個群體“文化”解釋基礎上的建構。最重要的文化特征是與邊界相聯系的族群印記。并呼吁要把研究的焦點放在界定群體的族群邊界上，而不要放在族群所擁有的文化原料上。從族群結構差異及由此產生的族群邊界來解釋，而不是以還原論的觀點來解釋族群現象。所以他不是關注族群的內部和歷史，而是族群得以產生和存在的過程，重點在于族群邊界及其保持。

以上觀點基本上反應了西方學界在族群性和族群認同研究方面學術發展思想歷程，從最初強調族群認同客觀和主觀要素的“原生論”、“場景論模式”到注重族群自我認同與他人認定相結合的族群邊界論。但沒有哪種理論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不同的理論往往會在同一個行動者身上體現。以上三種民族認同理論都是在西方背景下產生的，是人類智慧的結晶，具有很強的普適性與操作性。在中國社會里，國家力量對民族認同有著重要的作用。也就是說，國家對民族認同的建構起著決定作用。正是那些誘人的民族優惠政策讓他們更有興趣把自己與別人區別開來。“從社會學的視角來看，很容易同意這一事實，即所有的認同都是建構起來的。”那么是誰、通過什么方式建構起來的。這是本文研究的旨趣。

二、國家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建構

跨境民族也稱為跨界民族，跨國民族，對這一稱謂有很多的爭論，沒有形成統一的概念，考慮到實證調研地區是邊境社區，為了表述的需要本文統稱為跨境民族。本文的跨境民族就是指地域相鄰，屬世居或規模遷徙形成。一般在邊界線兩側或附近地區，在族源、語言、文化特征等方面有相同或相近的認同感，而在國家歸屬上卻有著完全不同的政治認同要求，被現有政治地理(領土)邊界線所分割，分屬于不同國家政治實體的同一文化民族或族群。本文以云南跨境民族為例，從國家對跨境民族地區的經濟、政治、文化三方面為主線來討論國家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建構。

(一)經濟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建構

在對云南16個跨境民族嘲研時發現，經濟因素是影響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核心力量。國家的經濟發展水平高對本國居民有較大吸引力這一觀點是持肯定態度的。在邊境地區，國家的經濟發展狀況的好壞，往往會引發兩國邊境地區人員的遷徙和流動，一般是從經濟落后的地區向經濟生活較好的地方遷移。在調查的中緬、中老、中越邊境地區，這種現象都普遍存在，尤其是在中緬邊境地區這種現象尤為突出。過去在中國20世紀60、70年代的時候，由于國內政治斗爭的原因，許多當時邊境地區的居民舉家遷移到了鄰國，而到20世紀80年代中后期以后，隨著我國政治狀況的不斷好轉和經濟建設方面取得的巨大成就，很多外遷的邊境居民又回到了國內定居。這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我國經濟水平的發展壯大，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斷提高吸引了外遷居民的回歸。

同時也有一部分鄰國的邊境居民，由于他們看到我國經濟條件的優越性和生活水平越來越好，’都舉家遷入了我國的邊境地區。邊境地區因為男女比例失調，很多女性外出打工流人城鎮，帶來了邊境男性婚姻的困境，外國新娘彌補了山區男性婚姻的缺口。跨境地區的學校也吸引了很多鄰國的留學生，鄰國的青年勞動力紛紛涌人我國境內打工、做生意。“在緬甸，他們每天的勞務費也就是600-700緬幣，相當于人民幣的3-4元，他們都很愿意到這邊來做農活。”(2008年筆者調查資料，蔗農語)每當邊境地區農忙的時季，很多緬甸青年來到中國幫助蔗農砍甘蔗。在與緬甸同源民族的比較中更增添了對國家的認同與凝聚力。

(二)政治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建構

1.國界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建構。在一定程度上來說，跨境民族是主權國家建構起來的，自從主權國家的出現才有了“國家”的歸屬感，主權國家對所屬國家是一種強控制；傳統社會只有邊陲與中心之分，國家對邊陲是一種弱控制。主權國家的出現把同源民族分屬不同的國境線兩側，出現了一村兩國甚至一家兩國的現象，而這種現象在主權國家出現之前是不曾有過的。吉登斯認為，傳統國家只有邊陲沒有國界，邊民的認同更多的是族群的原生認同；而民族國家時代只有國界沒有邊陲，邊民的認同被國境線分離，國家認同被建構起來，而且超越了民族的原生認同。“國界只是在民族國家產生過程中才開始出現的”。

國境線劃定后，讓邊境民眾知道了“我”和“他者”的區別，民眾對國境線的認知也是不斷從同源民族的分化中得到強化的。相鄰兩邊的村民，把家畜放到了對方的國境線上，結果被對方村民殺了吃，引起很多這樣的糾紛。這種事情出多了，村民們也就慢慢減少了這一行為。2008年，在對云南16個跨境民族調研時發現，邊民的國境意識很強烈。基本不會到對方邊境線上從事諸如采礦、放家畜、砍伐等的生產活動。

2.制度設置與邊境治理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建構。如果說，國界是主權國家對外的邊界，那么制度建設則是對國民的邊界，國家對邊境的治理則是跨境民族對國家認同的親身體感。56個民族的公民身份、民族政策、民族區域自治是國家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制度建構。對跨境民族地區的撫貧開發、社會保障、救助救災是國家對跨境民族地區治理的重要內容。

農賦稅取消后，跨境民族徹底擺脫了幾千年以來壓在身上的沉重負擔，由于歷史上形成的原因，跨境民族很多是“直過區”民族，經濟發展滯后，自然災害頻繁，自身抵御自然風險的能力弱。很多民眾只有依賴國家補助才能基本解決溫飽的狀態，這就產生了在各個領域都過度依賴國家力量的主導。改革開放30年以來，雖然取得了巨大的進步，跨境民眾對生活現狀都表示出了內心的喜悅，但與內地、沿海、全國相比還處在非常貧困的邊緣。胡鞍鋼把中國分為四個世界，西部少數民族農村、邊遠低收入貧困地區是第四世界。國家的“庇護”強化了民眾對國家的認同。國家是邊境民眾的“庇姆之家”。特別在與他者同源民族的比較中。會增加這種強化意識，云南跨境民族地區在周邊領國參照下，顯得很強勢，他們的國家認同更多來源于周邊鄰國的同源民族而不是中國內地，他們的國家認同高于同源民族認同。

(三)文化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建構

1.教育體系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建構。文化作為一種權力工具，功能來源于對思想的有效控制，文化歷來被統治者作為一種重要的統治技術使用。主要是通過宣傳教化主流價值觀以適應和維護統治秩序。新中國成立以后，國家實施“民族平等，民族團結，各民族共同繁榮”的民族政策，成立民族區域自治，幫助少數民族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跨境民族也融人到國家一體化的現代化建設中，與全國共享著統一的“社會主義價值觀”。

跨境民族因自身所處的封閉環境，對國家的意識很模糊。受周邊國家政策和各種外來宗教組織、社會團體的影響很大，如，基督教在跨境民族地區的成功涉人，極大地改變了民眾的生活方式。有企圖和不良的國外社會團體披著慈善的外衣對跨境民族進行思想滲透，對本就很脆弱的國家觀念提出了挑戰。特別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入，跨境民族地區的情況變得更加復雜。加強學校教育就成為跨境民族學生認識祖國，培養國家意識最主要的場所。也有學者把跨境民族地區的教育稱為“國門教育”，說明了教育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重要作用。通過學校教育，把國家一整套價值觀、規范、符號和語言滲入跨境民眾思想中，強化了跨境民族對國家的認同。

學校教育領域是文化權力的主要陣地之一，在這里知識與權力是相互同構的。福柯認為“我們應該完全拋棄那種傳統的想象，即，只有在權力關系暫不發生作用的地方知識才能夠存在，只有命令、要求和利益之外知識才能發展相反，我們應該承認權力制造知識，權力和知識是直接相互連帶的，不相應地建構一種知識領域就不可能產生權力關系，不同時預設和建構一種權力關系就不會有任何知識”。跨境民族對國家的認同知識是國家建構的結果。

2，日常生活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建構。強皮納斯(trompenaars)在《文化踏浪》里提出文化不僅是一套價值觀念體系，而且是某一群體解決問題和困境所采用的途徑和方法。赫夫斯特(Hofstede)把文化定義為：“被一個群體的人共享的價值觀念系統”，并指出了文化對人類行為的影響。在談論文化時通常有兩個比喻，一個是“文化洋蔥”論，一個是“文化冰山論”。民眾日常生活歸屬于洋蔥的最里層，冰山里藏在水下面的不可視部分。如果這兩個部分文化發生了變化，文化最初的根基已經發生了轉軌。

國家對民族節日、民間藝術的征用越來越突出，特別是春節、國慶等重大節日的大型演出，各民族的傳統藝術紛紛走上大型舞臺。各民族的傳統節日慶典在當地政府參與下遵循著一套出場儀式，就像學校開運動會一樣，先演奏國歌，領導致詞，各代表隊出場，然后是官民歡慶的場面，(德宏傣族潑水節、景頗族目瑙縱歌節)。跨境民族在自己的宗教儀式里也習得了這一模式，五星紅旗總能在各種場合飄起。

村容村貌整潔美觀：公共場所和農戶室內外清潔衛生，物品堆(擺)放整齊。是新農村建設在跨境民族地區的審美與要求。國家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建構深入到衣、食、住、行的私人領域，成為跨境民眾的一種日常生活方式。

3.國家象征符號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建構。跨境民族地區因為所處的“異域”空間，民眾對國家的認同是一種自在的行為，國家通過各種符號使自身的形象在跨境地區在場，在邊民心中在場。國家建構使跨境民眾對國家認同的自在行為轉變為一種自覺的行為。一個印象很深的場景是這樣的：“邊陲小鎮上的跨境民眾坐在中國境內的河邊廣場上乘涼、聊天、下棋、健身；映人眼瞼的是插滿整個邊陲小鎮的國旗，背靠的是中緬邊界的界碑：河的對面是同源民族的緬甸，他們隔河對話，有說有笑。卷了褲腿就可以下河撈魚，把河里撈到的魚以最快的方式跨過小河賣到對方境內，又以最快的方式離開。”主權國家的象征符號，國家對跨境地區的治理方式已經深入到跨境民眾的日常生活中，跨境民眾的國家認同超越了血緣、地緣的原生認同。不經主權國家的認可，親屬之間的日常互動也不能隨心所欲。

三、總結

跨境民族是一個特殊存在的實體，本文通過日常生活的視角，從國家對跨境民族經濟、政治和文化的維度論述了國家對跨境民族國家認同的建構。民族是建構一個國家的目的，也是治理一個國家的手段，跨境民族地區因復雜的地理因素、重要的國防戰略意義、“少、小、邊、窮”和多民族共存的現實，因此關注跨境民族對國家認同的強度是保持跨境地區長期穩定的重要因素。通過制度建設不但建構起跨境民族對國家高度的認同路徑，同時保證了跨境民族地區在享有民族特殊政策的前提下拉進了與全國一體化的進程。如，教育體系、民族政策、民族區域自治制度、國家一地方政府一村委會的行政下沉路徑。有力的保證了跨境民族的心里歸屬感。文化方面通過一系列象征符號、對民族民間節日的征召、日常生活審美觀的引導把社會主義價值觀滲透到邊境民眾的日常生產生活中，跨境民族對國家的認同從抽象的層面深入到民眾的日常生活中。這不僅僅是一種建構起來的國家認同，還是一種建構后對國家的魅力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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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肖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