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滿 屯
梁滿屯是個老碼頭,扛了大半輩子腳夫,有一年鹽垛歪塌被砸斷了一條腿,干不動重活了,就在碼頭上發簽兒。
很早的時候,腳夫扛包是計件兒,從船上扛上岸或從岸上下船都要領一支簽兒,到天黑算賬。有時場場清,有時讓記工的記在賬簿上,到月底憑賬本上的數目領工錢。
碼頭上的簽兒多是竹簽兒,有一尺來長,一頭是尖的,有的還刻了牙兒,涂了紅漆或綠漆,目的是防止有人造假。竹簽兒一尺長,是便于攜帶。因為腳夫領了簽,不能拿在手中,不利干活,多是別在后腰間。別腰間彎腰伸腰的,短了易脫落,所以要長一些。根據他們的經驗,一尺來長正好,一不誤騰出雙手扛包,二是彎腰時也不硌腰。腳夫們扛包時都儲備有披單,三尺寬,五尺長,朝頭上一搭,弄不臟衣服,也省得硌脖子或朝脖子里掉東西。當然,也有遞包的,遞包的多是兩個人,二人抬起一包,同時喊:一個包子上來了,上來吆嗬!音落包起,扛者將腰一彎,頭一伸,那包正好落在肩上。扛包不能平放,要橫起來,盡量挑選著肩少的地方,省力。也有扛站包的,二百斤重的糧包,立起來扛,更省力,但這需要技術,沒幾年扛功是干不得的。
扛包的技巧除這些之外,還有上下蹺下垛等技術,從船上沿蹺下來,腳要穩,身子要朝后稍仰,盡量讓人體與肩上的重物成直線。上船時,身子自然要朝前傾,不然,肩上的包會失重掉進河水里。濕了一包糧或鹽,扣工錢不說,很可能會成為腳夫們一生的黑點。
梁滿屯是扛包的行手,尤其是裝船下底艙,總少不了他。因為船艙只一人高,加上糧包,就超了限,所以下到船艙內要含腰前進。這一含腰是需要力氣的,一般人干不了。因為船艙高度不到不說,還狹窄,蹺木放下來,很陡,下蹺要頂到對面倉壁,腳夫扛包下去后需要回頭朝倉里走。這不但需要力氣,更需技術。這個技術就是下蹺后不能扭臉,因為一扭臉肩上的包就會碰到甲板木上,必須先下一只腳,那只腳還要向后邁,這叫倒行一步,含腰后再扭頭。船很大,從倉口到底倉有幾丈長的路,一直弓著腰扛過去,費力又費工。后來就是這個梁滿屯帶頭,向船家提出抗議,將甲板改成了活的,一下省了不少力。
我認識梁滿屯的時候,他已年過花甲。解放后鎮里成立搬運隊時,因他是殘疾沒加入,但政府看他無依無靠又殘疾,便讓搬運隊給這個老碼頭每月十五元的生活費,那時候人民幣值錢,十五元足能讓他吃飽穿暖了。記得梁滿屯住在河邊,有一個小院,周圍全是一種葛針樹—— 一種常年青的灌木,性很硬,而且身上長滿硬刺,可長一人多高,相互纏繞,是一種很天然的綠色圍墻。梁滿屯還養了一條大黃狗,那狗和他幾乎形影不離,有圍墻又有狗,他又無親無故,就極少有人去他家,他的小院里就充滿了神秘。再加上他喂的那條狗是母狗,他又是個老光棍,就有好事的人編排出了他與那條母狗的故事。當時我還小,不懂這些。但我見過那條老黃狗,一點也不兇,雙目里透出一種狗的善良。老黃狗身上的毛很黃,肥的時候透出金色。肚下有一排黑色的狗乳頭兒,很像城里的貴婦人穿著一身狗皮大衣帶黑色的排扣兒。
我見那條老黃狗的時候多是在河邊。可能是年老無事,那時候梁老漢經常在河邊釣鱉。
梁滿屯釣鱉用的是直鉤兒,餌是雞小腸,他每天搬一個小馬扎兒,帶一個小茶壺,拄著拐杖下河,尋到一個地方,坐下來,燃著煙,邊吸邊很靜地等待。當時我們那里的人對鱉是不屑一顧的,沒人吃這種東西,因為它太腥,而且還被人稱為靈物,但梁滿屯不在乎這些,釣上來,就用草系出鱉頭,一刀剁了,洗一洗,然后燒熱水脫掉外層薄皮兒,溫火熬熟了,連湯一起喝光。有人說他是治什么病,說他年輕時多次去周口萬貫街嫖妓傷了元氣,現在要用王八湯補一補。也有人說,梁滿屯吃鱉是想活大年紀,千年王八萬年鱉,吃鱉能長壽。還有人說他的那條狗也同他一樣愛吃王八肉,每當梁滿屯釣鱉的時候,那狗就臥在一旁一動不動,雙目直盯河面,一旦梁滿屯釣著了,它就顯得很興奮,望著主人,嘴里發出一陣“嗚嗚”的叫聲,像是在表示祝賀。
聽人說,這梁滿屯一生未娶,年輕時曾在周口扛過腳,掙了錢,就去萬貫街找一個名叫嫣紅的妓女。周口解放那年,上頭改造妓女后,讓她們從了良,嫣紅從此就不見了。那時候,梁滿屯已被遣回原籍,聞聽嫣紅嫁人就專去周口尋找,找了一個月也沒找到。據鎮上人分析,梁滿屯找不到嫣紅的原因有多種,但重要的一條是他忽略了妓女從良后的心態,因為妓女從良后多是一年半載很少出門,而且還要改名換姓,在妓院里用的藝名從此消失。再說,她們更怕遇見老嫖客,目的自然是遮丑。找不到心上人,梁滿屯很傷心,回到碼頭上干活心不在焉,提不起精神。有一次鹽垛歪塌,他正好在垛下,別人都躲了,唯有他只顧害相思沒躲,從此丟了一條腿。
日子本來過得安穩,不料到了一九五八年,搞起了大躍進,鎮里要建工廠,將人全趕進了“集體農莊”,輪到梁滿屯搬遷時,他堅決拒遷,并以死相威脅。那年月不講法,對這種釘子戶多是硬對硬,說你梁滿屯不遷照樣要扒房,限期六個小時。不想還未等到六個小時,梁滿屯卻放火燒了自家的房子,而且是緊頂房門,他與狗全在屋內。等搬遷隊聞訊趕來時,大火已經著起,好在那天沒風,沒造成大的災難,只是梁滿屯的三間草房變成了焦土,人和狗全成了肉炭,樣子很慘,像一尊痛苦扭曲的黑色雕塑,人與狗就那樣很靜地坐著,讓人觸目驚心。
讓人驚奇的是,梁滿屯的身旁還有一尊泥雕,是一個裸體女子,通過大火焚燒,那泥雕顯出紅色,竟栩栩如生起來!
這時候,有人突然喊道:“嫣紅!看,嫣紅!”眾人頓時醒悟:這梁滿屯一直生活在幻想里,為護心上人,他才寧死不愿離開這個小院!
李 澤 北
李澤北是個醫生,文革以前,在我們那一帶頗有名聲。聽人說他曾是一名軍醫,過去是國民黨軍隊里的隨軍醫生,后來部隊起義他便成了解放軍。全國解放后,他轉業到縣醫院,后來又調到我們的鎮衛生院,擔任外科主治。
“四清”運動以前,鎮衛生院還在街里面,記得那是一處地主的老宅院,兩進深。前院是門診和藥房,后院被改建成了病房,并新蓋了兩所瓦房,有幾十個床位。因為衛生院在東街,離我家較近。有時順風,能聞到很強的酒精和草藥氣息。那時候,鄉一級的衛生院做手術,只能做非常一般的手術。因為沒有電,只能點汽燈。后來有了一臺很笨重的發電機,碰上有緊急病號需要夜間動手術,病人家屬還要幫助拉機器。那是一根很長的皮繩,纏在一個發動輪上,開機器的師傅喊一聲:“拉!”幾個人就拉著繩子猛跑。可能是機器太老了,有時跑幾趟還發動不著。病人在那里嚎叫,李醫生已換上了手術服,頭戴湖藍色的消毒帽,手上戴著透明的膠手套,急得頭上直冒汗水。等機器終于拉響了,他就一再叮嚀開機器的師傅不可停機。有時為保險起見,他還要讓人點亮燈以防萬一。
記得李醫生是個高個,臉上有些虛胖,皮膚黑,走路很快,一看就是軍人出身。他不但外科手術好,還會看許多疑難雜癥。當時西醫在鄉間剛走俏,每天找他看病的人很多,他的診室前常常排長隊。那一年我的左腿上長了一個大瘡,就是他給動的手術。當天晚上我就能擠場子看大戲,可見他技術之高明。
因為李澤北與我父親的關系不錯,他逢年過節時還會來我家坐一坐。可能是因走南闖北之故,他說話有點兒南腔北調。聽父親說,李澤北是縣城城北人,小時候家里很窮,他是在軍隊里學的醫術,所以很擅長外科手術。當時,我父親是區政府的副區長,主抓組織工作。父親說這個李醫生一心想爭取進步加入中國共產黨,只是因為他當過國民黨的軍醫有點兒擔心通不過。我父親勸他說你當時所在的部隊是起義,為棄暗投明,與俘虜的性質不一樣。再加上你是窮苦出身,本質好,現在又是醫院里的技術權威,想來組織會全面考慮的。這些話現在聽起來有點兒官腔,可在當時是很使李澤北受鼓舞的。從此,李澤北就更加爭求進步。他半夜出診,病號隨叫隨到。有一次,一家村民辦喜事時食物中毒,李澤北親臨現場,一天一夜未合眼,搶救出幾十條生命。村民們為感激他,敲鑼打鼓地給他送錦旗。
組織上根據他的表現,已準備發展他為黨員對象。
不想就在那一年,來了個“四清”運動。“四清”的主旨是清政治、清思想、清經濟什么的,凡屬國家人員和村里的大小隊干部都要過關清一清。李澤北作為醫院里的技術權威,又是國民黨軍隊里的投誠人員,自然不會放過。不想這一清,卻清出了大問題。原來這李澤北打著技術權威的幌子,實則是一名國民黨特務。這消息簡直如炸雷一般在小鎮上炸響,待鎮上人擁去看特務時,李澤北已被公安局帶走了。
發現李澤北是特務的,是一位姓杜的女護士。這位杜護士平常很巴結李醫生,還想靠色情引誘他。目的十分明確,就是想投靠李醫生學醫術,然后由護士轉為醫生。這一天,李醫生剛睡下,鎮西街有一戶姓曾的人家有緊急病號,來請李醫生出診。李醫生當即就去了,由于走得急,竟忘了鎖門。而杜護士還以為李醫生在屋,看夜深人靜,又想去以拜師為名勾引李醫生。不料開門一看,李醫生不在。她想既然沒鎖門肯定不會遠去,便進屋等候。沒事干,她就想借機翻騰一下室內的東西,探一探有關李醫生個人隱私方面的秘密。如果有,好借此要挾。她先翻抽屜,又翻柜子。對錢幣和糧票什么的,看也不看,專翻書信什么的。不料她打開一本很厚的西醫精裝書時,竟發現里邊有一把十分精制的小手槍!李護士一下就嚇呆了!
從此,她再不敢接近李醫生,直到四清運動來了,她才將此事揭發出來。工作組按她說的地點去李醫生臥房內搜查,一下就拿到了鐵證。鐵證如山,然后匯報給公安局,李澤北就這樣被帶走了。
李澤北將手槍藏得很有技巧:先將書紙挖出個槍形,然后再把那支小手槍放在里面,因為前面的和后面的幾頁多保持完整,所以將書本一合,就很難被人發現。再說醫術保密,醫生的書籍同行都不互借。若不是這個杜護士,怕是此事很難被發現。
可是令人想不到的是,李醫生被抓走不久,很快又被放了出來。原來這李澤北并不是什么特務,而是他當年曾給一位國民黨師長在要害部位取出一粒子彈,那師長為感激他,送給他一把小手槍。李澤北作為紀念,一直收藏著,解放后也未上交,不想惹出了這等麻煩。為此他還說出了幾個當時在場的證明人。其中一位正巧也在縣城工作。公安局通過核實,收了李澤北的所藏,教育了一通,就把他放了。
讓人虛驚一場。
這件事情本來已經結束,不料到了文化大革命間,醫院里的造反派又將反動權威李澤北揪出,先分析他藏槍的目的,然后上綱上線,說他是國民黨的孝子賢孫,竟還想混進共產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那個姓杜的護士又借機陷害,說李澤北如何想吃她的“豆腐”,多次對其圖謀不軌,是可忍,孰不可忍!批斗會上,那些平時嫉妒李澤北的庸醫下手極狠。李澤北頓感末日來臨,撐不住,便自殺了。
一個在組織的庸醫很得意地對造反派們獻媚道:“這個家伙,躲過了肅反、反右斗爭、四清運動,這一回,你們終于幫助我黨將一個反動權威放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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