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楚記得,每次父親都是和我一起走到這里,等送我上了公車回學校,他再上另一路車回單位工作的。
把站牌從頭到尾看了兩遍,還是只有兩路車經過這里,其中一路是到我學校,另一路,理所當然是到父親工作的地方。我心里著急,已經很晚了,還沒等到車。朋友看出我眼里已是淚水凄凄,剛好那輛我認為可以到父親單位的公車來了,她走上前去問道:“叔叔,這路車是否到信陽路口?”
司機叔叔搖頭:“你應該到對面路口那個站,那里才有車到信陽。”我很疑惑,還真沒見過父親走去那里。走到對面車站,有一段不小的距離。首先是一個不小的中心廣場,這個坐落在城市中心的廣場,以它特有的寬闊匯集了四面八方的人。看到一群群人,有跳舞的,有下棋的,有聊天的,還有走來走去的,摩肩接踵。赤日炎炎下,樹木發揮不了一點作用,低低壓著的枝葉讓人喘不過氣來。才走幾步,我和朋友已經一臉汗水,心里都冒出無名的火。任由朋友拉著我的手,小心地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我依舊固執地認為對面是不可能有車到那兒的,因為每次父親都和我都在那兒搭車,只是我突然記起來,沒有一次親眼看見父親上車,都是他先送我走的。好不容易擠到廣場的盡頭,只有一條小巷通到對面車站。小巷里沒有燈光,昏暗地伸向另一頭。
“啊!”我和朋友同時驚叫一聲,兩人都踏進個水洼里,抬起腿對著遠處過來的光一看,褲腿和鞋子又臟又濕,散發出惡心的臭。我皺起眉頭厭惡地撅嘴。一聲聲狗吠由遠而近,朋友緊張地攥著我的手指頭,她怕狗。我心里咯噔一下,呼吸也急促起來,一條黑影迅速靠近,發出恐怖的叫聲。“怎么辦?怎么辦!”朋友明顯已是哭腔。我小時候被狗咬過,那無助的感覺再次襲來,只有閉上眼任由恐懼吞沒。
忽然,小巷一處人家開了門,對著狗影怒喝一聲,狗發出不情愿的抱怨聲,嗚嗚叫著,在昏暗的燈光中,一邊回頭一邊恨恨離去,門砰的一聲關上。朋友拉起我就往前跑,不小心踢上墻角的垃圾袋,又嚇得尖叫一聲。幾個青年人的影子,叼在嘴里的香煙一明一暗,朝我們走來。朋友不顧一切往他們中間沖過去,狗的恐嚇,連同幾個青年男子吹起輕佻的口哨聲和污言穢語,都被我們狠狠地甩在身后。似乎經過漫長的時間,終于跑到小巷盡頭,一輛開進小巷的摩托車和我們打了個照面,女車主撩起安全帽罵了聲:“有病啊,也不看看車!”我和朋友低著頭訕訕地繞出來,清晰地聽到來自對方的心跳,還有缺氧的大腦一陣疼痛,喉嚨干啞得異常難受,顧不上滿頭大汗,衣袖一揮,去了心頭的一份沉重。終于看到站牌,還好,站牌上有到父親單位的公車,我輕輕地舒了口氣,發現攥在手心里的兩塊錢公車費已經潮濕得皺巴巴。
我心有余悸,回頭睥睨經過的小巷,疼痛之感傳來。三年來,他以怎樣的心情,從燈火輝煌的廣場,走過危險黑暗的小巷,默默回到那個棲身的處所?我愛他的情感里,夾著一半的恨,我沉默,連目光都不曾在他臉上停留,只有他牽著我頑固的小手過馬路時的背影,被我深深記住。這個我稱之為父親的男人,走過多少這樣昏暗的生活之路,只為我這個倔強的女兒。我骨子里認為,是他的錯,母親才會離開,我從此沒有完整的家。而現在,似乎能夠理解他的選擇,愛一個分了心的女人,倒不如全心全意割舍,才能瓦全曾經的愛情。
為了我,他選擇到這個陌生的城市工作,而我只以學校為寄身場所,只是在需要錢的時候,認為天經地義,他該支付我所有費用,于是和他約在熱鬧的市中心見面,我拿了錢轉身就離開,從不多說一句話。而他一如從前噓寒問暖,無視我的冷漠。三年來,我沒開口叫過他爸爸,沒去過他工作的地方,沒問過一次他的處境、他的生活。直到今天,接到他同事的電話,說他出了事故……我對父親的回憶,長滿了刺,刺痛我身上的每一處。這個男人,還好嗎?還會送我上車,再默默踩著支離破碎的腳步離開嗎?女兒終于找到這條通向你的路,去往你心靈的車在啟動,你是否可以在那個路口,安靜地等我?
作者簡介 茶茶:本名潘金鳳,女。1989年生于廣西都安縣安陽鎮,現為廣西民族大學08級寫作班學生。自小喜歡文學,尤其鐘愛小說以及散文,并且一直在深切追求真正屬于生活的文學創作,希望能通過小說創作來看待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