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有些不切實際的想法,比方一對戀愛中的情侶,有時就因此而變得十分的弱智或低能。我這么一說,肯定有人以為我是在影射我的前妻蕊兒,但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不是,這不過是我幾句牢騷話而已。
那天,她正在翻看一本時尚雜志,又向我扯起那個老話題:男人都是大騙子。我當然能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看來她對自己沒照結婚照的事還耿耿于懷。說來話長,結婚時我們還是一對“月光族”,所以當我向她許諾“結婚照以后再照”時,她甚至還向我扮了個鬼臉,施舍了一點點調皮。后來,我便像個賊似的經常被她審問:結婚照什么時候照?她的確長得漂亮,這是事實;正因為如此,她便總是擔心自己的資源浪費。但那天,我突然表現得異常慷慨:好,明天就去。真的?她一下子扔掉書看著我。我當然沒告訴她事情的真相:那天,恰巧有個開照相館的朋友找我辦事。作為回報,他極力邀請我去他那兒照相……要不是如此,我會輕易松口上當?
真受罪,我是說照結婚照。光是化妝,就足足折騰了幾個小時。然后,我們就被人領到一個愛情多發地帶:一個花叢——當然都是塑料模型。但我覺得,我們當時的角色也和那些塑料假花差不離。好在我們的脖頸腰肢和手臂的可塑性要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假玩意兒強,要不它們恐怕早就被那位敬業的攝影師擺弄得斷成幾截……更可笑的是,他老和我的下巴頦過不去,仿佛它是個泥巴團,能被折騰成大衛的模樣。閃光燈不停閃著,不知何時,我便迷瞪得像那位白日做夢的莊老頭;只不過,我把自己想象成了一束假花,而不是蝴蝶。
真是意外,像照得異常成功。這么說吧,朋友開照相館多年,還從沒弄出過這么滿意的杰作。朋友的意思,想把照片放在櫥窗,權為門面廣告……我是揩油黨,有什么好說呢。
蕊兒高興極了。拉我去看,我說你在家看還不夠?她頭一歪說:那可大不一樣。
上班下班,蕊兒不覺間便有了點飄飄然的神態,仿佛她真成了櫥窗里那位嘴唇鮮紅欲滴的女神。每次一看我又熬了稀飯,總是撇撇嘴嘟囔道:土老帽……我說:蕊兒,你別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不知道誰是誰。這僅僅是事情的開始。不久,這件事便傳進親戚朋友耳中。大家都去看了,便羨慕我說:有蕊兒這么好的媳婦,你可別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說:我結婚前愛喝小米粥,現在還愛喝,我有什么不知足?
我猜不出同事是怎么知道這件事的,更使我納悶的是他們那忿忿不平的樣子:你小子艷福不淺,請客請客。沒幾天,這事便在蕊兒的單位傳遍了。有事沒事,便有人來到櫥窗前,目光色色的,笑得壞壞的,不知嘀咕什么……似乎我在照片里站的那位置是一個仙境,誘惑太大,大家都想去那里感受感受。
蕊兒的飯局多了。有時是去聽音樂喝咖啡,而且想請她客和她套近乎的人還有很多。我便話中帶話說:蕊兒,行啊你,成明星了,公務夠繁忙的。蕊兒說:領導安排,都是工作,我有什么辦法?后來,蕊兒便常常喝得醉醺醺回來,而且大多到了后半夜。我實在忍無可忍:還知道回來,這是大車店嗎?蕊兒說:老稀罕!我給你洗了三年臭襪子當了三年小保姆還不夠嘛。其實,我早聽說她和一個副局長的緋聞了,但直忍到她一連兩天夜不歸宿,我才說:你不覺得我們緣分已盡了嗎?蕊兒說:離就離,什么好地方,一股大蒜味。
轉眼從春到夏,我心上的傷口還沒結痂,一天下午,蕊兒卻又突然光降我家。我說:嚯,我還以為是章子怡,有失遠迎。她說:抽煙。我可不是來和你重敘舊情的。我便也玩了一回瀟灑,和她一起吞云吐霧。原來,我們的那張情侶照被一家內衣廠印上包裝袋,生意很火。蕊兒很惱,要打官司,廠家便想買下肖像權,息事寧人。我聽了覺得荒誕,說:你要不覺得當騙子缺德,悉聽尊便。不過,錢我一分不要。蕊兒笑笑說:謝謝。
三年后,我和一個名叫葉葉的女孩兒結了婚。一天從照相館門口過,葉葉突然說:櫥窗里那個男人真像你。我說:是嗎,我怎么會站在那呢?葉葉說:我想也不是你。
那張令人魂牽夢繞的結婚照后來就一直在那里掛著。當然,照相館的生意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