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因為生活困難我輟學了,隊長叫我去看花生。人小,一天掙不到3個工分。
離開學校我很不情愿,感到委屈得不得了,總有一種被拋棄的感覺。鼻子酸酸的,稍不留意,眼淚就會淌下來。
隊長要求我早去晚歸,必要時睡在窩棚里。看莊稼確實很孤獨,夜幕降臨的時候,只有或明或暗的星星和低唱的蟾蜍與我作伴。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夜鳥的鳴叫,我真有心回去上課,班主任劉老師說過,什么時候回來都歡迎你。
有一天夜晚,月光格外明澈,我心里卻非常恐慌。這種恐慌是來自我身后奇怪的聲響。當時我以為是偷花生的賊跟了我來尋報復的,我回過頭去,趁著月光一看,卻是一只小黑狗跟在了我的后邊。看得出它已經很虛弱,但還是很討人喜歡的。我俯身抱它,它又躲得很遠。
你叫什么名字?家里沒飯吃?家里人不要你了嗎?
只有我一連串的問話,和我的漣漣淚水,小黑狗卻沒有反應。我覺得它和我同樣可憐。月色里,我倆說到很晚。
幾天以后,小黑狗和我進入了一種親親熱熱的新狀態。這確實是一只流浪狗,從此我正式收養了它,給它取名叫蛐蛐。
我很喜歡蛐蛐,可我是不敢把蛐蛐帶回家的。我知道家里缺糧,我曾對母親說過要養狗。母親說,一只狗,頂一口。意思是狗肚子大、能吃,養了狗就會加重家里的負擔。每天看花生回來,我就讓蛐蛐睡在墻外的柴草堆旁。至于以后母親發現了蛐蛐又該怎么辦,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有一天晚上,我從地里回來,剛到院子里就聽見母親對父親說,看莊稼不是累活啊!臭小子飯量一下子大了這么多?
他們曾發現我下地時,總是給往懷里揣個饃,我謊稱餓不到開飯。
轉眼到了第二年夏天,隊長又叫我看瓜。這時的蛐蛐已經長到成年狗,食量也大得驚人。父親說,殺了吧!人還吃不飽,家里實在沒有糧食喂它。
那天,我和蛐蛐從地里回來,剛走到家門口,蛐蛐突然就不走了。原來父親請來了會殺狗的二叔。兩天后,二叔到外地挖河去了,蛐蛐才回家。
這以前,每逢父親說殺狗,我都怯怯地說:它又沒招誰惹誰,留著它吧……我理不直氣不壯,但經歷那件事后,我就變得理直氣壯了:誰也不許沒良心,就得留著它,我看誰敢殺!
那是一個蒸籠似的溽暑天氣,我冒著高溫在瓜地里拔草,拔著拔著就中了暑。蛐蛐跑回了家,沖著屋里大聲狂吠。父親感到很蹊蹺,越發討厭它,拿起棍子邊追邊打。蛐蛐邊叫邊咬,終于把父親帶到了瓜地。從那起,父親逢人就說,多虧了蛐蛐,要不,我二兒子早沒命了。從此,蛐蛐在父母那里有了一個得寵的位置。
由于對學校的眷戀,我輟學兩年又復讀了。學習之余,我會向我的同桌夸獎我寵愛的蛐蛐。同桌說,我爸是市場上賣狗肉的,再好的狗到他手里也是一個味道。我就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算是回報。
那天放學回家,剛剛走到街口,就聽鄰居說我媽暈倒了,送醫院了。
母親昏迷不醒,一家人圍著她急得團團轉。直到第二天清早,媽才在急診室里醒來。醫生說多虧病人來得及時,不然就很難說了。
全家人這才放松下來,嫂子想起了把三歲的侄子一個人忘在了家。我們飛身跑回家后,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蛐蛐被野豬咬傷,躺在地上只有一口氣,不知道侄子的去向。
前鄰四嬸說,孩子被她抱走了,是蛐蛐用生命保住了孩子,不然怕是兇多吉少了。聽了四嬸的話,全家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母親出院后,漸漸恢復了健康。
六七天里,蛐蛐一直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生命體征極其微弱。父親說,多痛苦啊,快幫它解脫了吧!
我叫來了我的同桌,我明明知道把尚存一息的蛐蛐送他會是什么結果,嘴上卻說,你要好好喂養它,不要交給你爸!我的同桌也撒了一個彌天大謊說,這狗會活過來的,沒人舍得殺它。
蛐蛐,你現在還活著,而且還活得好好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