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井

高局長親自挖了一口井。

有人說高局長很“群眾”，不是雞群里的鶴，也不是雞群里的鴨，他就是雞群里的雞。掉進人堆里，就像一滴水掉進大海里，馬上和其他人“混為一談”了。高局長為人做事也是既不突出，又不落后，不像其他局的頭頭時常弄出點動靜，或者因為好事上上報紙電視，或者因為壞事鬧鬧緋聞、丑聞，高局長默默無聞，就像一湖靜水，波浪不興。

也有人說高局長這人很“深沉”。這話是說高局長城府很深，不顯山不露水地當上了市財政局的局長，而且在局長的位子上穩坐六年，沒有任何閃失。在高局長之前，已有三位局長在這個位子上“前仆后繼”了，時間長的，在任二年，時間短的，半年就腐敗了。所以坊間流傳著一句笑話——你要讓誰倒臺，就讓誰當財政局局長。高局長像個不倒翁，任憑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

現在該說一說那口水井了。

高局長在市郊有一幢老宅，五間瓦房，挺寬敞的一個院落。高局長在市里買樓后，準備賣掉老宅舉家搬遷，但他的父母不同意，兩位老人更喜歡種幾架黃瓜豆角、栽幾壟辣椒茄子，養三五只雞，吃綠色食品，吸新鮮空氣，鄉里鄉親、熱熱鬧鬧地生活。最后，高局長只好和老婆、女兒搬到樓上，讓父母留守老宅。

高局長當上局長后，很長時間沒回老宅，兒子忙，父母理解。有一天，高局長突然自己駕著車回來了，回來就前院后院、屋里屋外地看，最后，他的眼睛落到家里的老井上，目光一下子亮了，對父母說：“爹，媽，我給你們挖一口井吧。”

父母很感動，差點兒流下淚水。老人用的是老式壓井，就是鋼鐵的井頭，安放上膠皮抽子，連上個鐵柄，握著鐵柄壓上壓下，水就嘩啦啦流淌出來了。壓水是個力氣活，父母年齡大了，的確感到力不從心。

其實，挖井的過程并不復雜，就是挖一個一米半寬兩米深的土坑，在井壁四周碼上磚，井管上安了水泵，就可以把水提上來?；顑菏歉呔珠L親自干的，挖土、碼磚、下泵、封蓋都是高局長親手干的，沒有找一個幫工。高局長的手上還磨出幾個血泡，但他很高興，臨走，高局長還一再叮囑父母，一旦水井出了問題，一定給他打電話，千萬不要讓別人修理。

自從挖了這口井，高局長回老宅的次數明顯增多了，差不多每個月都要回來一兩次，每次回來，高局長都要搬開沉重的井蓋，下井去看一看。有時候，也拿著鏟子修理一番。后來，高局長還對水井進行過幾次大的改進，主要是給水井加深，也是高局長親手干的。高局長說，地下水位一年比一年低，就需要把井一年比一年挖深。的確，經過高局長經常性檢查維修的水井從未出過問題，水流總是暢快淋漓，讓父母很是心慰。

高局長的口碑應該說是不錯的，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叫好，紀委也不止一次收到狀告高局長貪污受賄的檢舉材料。紀委曾派人做了明查暗訪，但發現高局長在銀行里竟然沒有一分錢存款，他買樓的錢也是分期付款按揭支付的。甚至，高局長家里沒有什么像樣的家具，他和家里人穿的戴的都很普通，吃的東西也非常簡單。

高局長的樓和他父母住的老宅都有過小偷光顧過，能翻的地方都翻到了，別說錢，連值錢的東西也沒找到一件。

后來，市里評選廉政典型，盡管高局長表現低調，一再推辭，上面還是把他樹了起來，號召黨政干部向他學習。接著，市里要提一位副市長，高局長被上上下下的人認為是不二人選。

就在高局長形勢一片看好的時候，他卻出事了。那天，高局長回到老宅，下到了井底，井壁塌方了，準確地說，是井壁四周碼的磚塊倒了下來。那時，高局長已把井挖到四米深了，高局長就被磚塊砸在了四米深的井底。當父母喊來人清理水井時，人們發現井里除了磚塊，還攙雜著一個個密封的塑料包，有好奇的人打開塑料包，里面是一沓沓的百元大鈔——原來，是高局長把錢藏在井壁里，錢太多了，使磚塊不能很好和四壁契合，才發生了塌方。

高局長被扒出來時已是血肉模糊，頭都砸扁了，早已沒了氣息。同時挖掘出來的錢款數額巨大，顯然不是高局長一家的收入所能積攢的，市里馬上進行了立案調查。

高局長出殯那天，盡管還沒出來調查結果，市里的領導和同事還是來送行。兩位送黑發人的白發人哭得最慘痛，尤其是高局長的老父親，這位樸實的農民老淚縱橫，反反復復地哭號著一句話：“兒啊，你是給自己挖了一口井啊……”哭聲嘶心裂肺，撞得許多人的心口都疼痛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