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曲里講究生旦凈末丑,角色不同,各有分工。他是個丑角,但不是戲曲中的丑角,而是在一家夜總會的舞臺上扮小丑。
他長得不丑,也沒啥缺陷,天生一張會逗樂的嘴,一開一合間爆出串串笑料,不怕你笑出眼淚笑疼肚子。
他原是劇團里說相聲的演員。這年頭,老百姓都喜歡坐在家里看電視,手拿遙控器噼里啪啦一通按,想看啥就看啥,足不出戶還能隨心所欲。電視拴不住心的人就去夜總會,唱歌跳舞喝酒看表演找樂子,比在劇場里正襟危坐強百倍。沒人捧場的劇團只能是樹倒猢猻散,有本事的向外謀發展,沒本事的回家窮窩心。他在鏡子里把自己從頭到腳打量一番,信心十足地走進一家夜總會。
老板瞟了兩眼他的應聘資料,不耐煩地說,這里不說相聲,倒是有個丑角的缺兒,你想頂嗎?
他有些猶豫,從大劇團來到夜總會謀職就夠丟份兒的,居然還要當丑角,他心里一百個不同意,剛要開口回絕,后面馬上有人擠過來毛遂自薦。轉念想想還在讀大學的女兒,為了高額的學費暫且認了吧。
夜總會是一頭晝伏夜出的怪獸,夜幕降臨它才睜開昏昏欲睡的眼,用高分貝的吼聲把人的神經刺激得異常興奮。在劇團時他從不來這種供人消遣的娛樂場所,更不屑夜總會里的演出,劇團演出是陽春白雪,這里只能算下里巴人。他對夜總會的評價就是四個字:烏煙瘴氣。有錢人花錢買樂,無聊人填補空虛,三五成群圍坐在雅座上,一邊喝酒猜拳一邊看表演,還時不時發出怪叫和哄笑。臺上唱得死去活來,臺下蹦得瘋瘋癲癲。這還不算啥,若是表演鋼管舞,臺下就是一陣騷亂。跳鋼管舞的女孩子穿著薄如蟬翼,偶爾來幾次金雞獨立,惹得臺下口哨聲尖叫聲此起彼伏。有人趁著這股熱浪沖到臺上,將一只狼爪子在女孩豐胸上狠抓一把,順勢把小費塞進她的文胸里。他第一次看到時肺都要氣炸了,那個女孩子與他女兒年齡差不多大,他仿佛看到自己的女兒受了羞辱,真想沖上去揮拳打倒那個臭流氓。誰知女孩子一點沒鬧,還對著臺下觀眾拋飛吻,他頓時像只被踩扁的氣球泄了氣。
輪到他上場了。他的裝扮很特別,上穿粉紅衣,下穿綠褶裙,胸前塞進兩個圓鼓鼓的海綿墊,臉上涂脂抹粉,走路一步三搖,沒等他與搭檔開始對白,臺下已是笑聲一片。老板說要的就是這種效果,要丑得俗不可耐,丑得讓人捧腹,你這個丑角就成功了。老板還說夜總會的表演就是要葷素搭配,客人看著不累才樂意買賬。他的表演自然少不了一些葷段子,平時他和老婆都沒好意思說出口的,如今站在臺上面對那么多雙眼睛,他有些緊張,語無倫次。他的拘謹反而被誤認為是故意忸怩作態,觀眾笑得更響了。
漸漸地他悟出一個理兒,在這里臉面不值錢,自己賣笑賺錢,觀眾花錢買笑,你越是輕賤自己,觀眾越是捧你,這才叫做人“賤”人愛。他索性放大膽子表演,臺下的歡呼聲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
每天后半夜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家,倒在床上才徹底變回自己,不用再穿戴那些變態的服飾,不用再說那些惡心的話語,他感覺自己成了一個灰姑娘,但真正的灰姑娘是為了尋找幸福人生,他卻是在紙醉金迷的人生里茍活。
女兒放假歸來,總說要去看爸爸演出,他都支吾著回絕了。他的表演曾給女兒帶來無數快樂,他不想讓女兒看到另類的表演,那種表演會給女兒心靈抹上恥辱。
那天他在臺上表演得正起勁兒,臺下忽然傳出一聲尖叫,聲音再熟悉不過,正是他的女兒發出的。他方寸大亂,蠟人一般釘在臺上。臺下不答應了,有人開始喝倒彩,一只酒瓶炸彈似的在他臉上爆開,他變成了一張大花臉,血和淚淌了滿臉。
傷痕累累的臉讓他成了真正的丑角。他時常望著書柜上擺放的水晶獎杯發呆,這只獎杯是他演藝史上獲得的最高榮譽,他每天精心擦拭,不允許它有一絲污跡,可現在他發現獎杯污濁不堪。他猛地拿起獎杯摔向地面,滿地的水晶碎片晃得他眼睛發痛。
作者簡介 閆玲月:深圳市作家協會會員。有多篇作品見于《作品》《文學港》《小說月刊》《小小說大世界》《金山》《微型小說選刊》等,入選數十家選本,曾獲小小說年度評選多個獎項。《小小說大世界》首屆簽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