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幾乎是一夜之間,我打工的這座城市氣溫驟降,風雪鋪天蓋地襲來。我們公司銷售的太陽能熱水器被凍壞了管子的不計其數。
幾天后,太陽終于露出笑臉。公司的熱線電話響個不停,就連我這個學徒工也得單槍匹馬去迎戰了。說是迎戰一點都不過分,因為我曾和幾位師傅一起去安裝維修過太陽能熱水器。在當年,這個小城的住宅區大多還沒有電梯。當我們拖著一個老式長木梯子從一樓爬到頂樓,已是渾身無力,更別說還要掀開天窗的鐵蓋子,再爬上樓頂。就是幾個人搭著手干,也絕不是一件輕松活兒。
再累得去呀。我剛來到這座小城,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提供食宿的落腳點,怎么說也要好好表現一下,可千萬不能讓老板炒魷魚。再說,我還想偷偷學好手藝,將來在老家的縣城也開一家這樣的銷售公司。
客戶家住六樓。
我拖著梯子,敲門。開門的是個女人,她的臉像下雪前的那個黃昏一樣,陰沉沉的,毫無生機。我的心一下子冷下來,結了冰一樣。
“早上去的電話,怎么現在才來?你看看,都幾點了,我馬上就要去接兒子了!”她說話像開大炮一樣,和她的氣質很不配套。她穿一件紫色貼身長羽絨襖,烏黑的長發垂過肩頭,看上去非常文靜、淑女。
我解釋了一番,并說沒有她什么事,她可以去接孩子的。
“但是,我要給熱水器上水呀,要不怎么知道你修好沒有?再找你們,又是難上加難!”她仍是那么咄咄逼人。
我說,那我先上去修,等你接孩子回來試好后,我再離開。
她“砰”的一聲關上防盜門,算是默許我的建議。
我好不容易上了梯子,沒有同事在下邊穩住梯腳,我竟一下子找不到北。記得小時候,有一天我趁媽媽不在家,獨自一個人踩著這種木梯子上閣樓偷花生吃,在下樓時踩空了,摔得我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從那以后,我再不敢一個人爬梯子。唉,別想了,硬著頭皮上吧。終于,我戰戰兢兢地爬上樓頂,掀開入口處的鐵蓋子,找到了她家的熱水器。檢查后發現,沒有什么大問題,只是有一小截水管被凍裂。
換好后,我到頂樓入口處大聲喊,想讓她去試下,把熱水器上滿水。可是,她家的防盜門紋絲不動。糟了,她一定是接孩子去了。
踩著梯子下去,一會兒再上來嗎?不!我太怕一個人上下梯子了,像是赤腳走鋼絲一樣。于是,我就坐在樓頂的入口處等她回來。剛好,也可以休息下,壓壓驚。
過了好久,她還是沒有回來。剛剛上樓時折騰出了一身汗,此時已被呼呼的北風吹干。寒冷一下子肆無忌憚地吞噬著我。我從入口處探出腦袋,望著她家緊閉的防盜門,忽然間想起了老家。在我們老家,大白天不論你離開多久都不用鎖門,可能是因為鄉下人老實,哪家也沒錢,才不需要鎖門吧。看來還是沒錢好,可我這老實又沒錢的鄉巴佬到了城里,為什么總是有人防著我呢?
有腳步聲傳來,估計是女主人回來了。果然,她和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上來了。男孩在前,她在后。她一邊走一邊叮囑:“寶貝,小心。寶貝,小心!”那聲音,柔得像水。
我心里酸溜溜的。想起我上學時,如果碰上這么大冷的天,我媽媽一定焐著一碗熱飯在鍋里,等著我回家。
“好了嗎?看你在那里賊頭賊腦的。”那女人的聲音又是冷冰冰的。
“應該沒問題了,你抽上水,我再看看!”我說。
我又來到熱水器旁,確信沒有問題后,才準備下樓。
剛試探著踩到梯子上,忽然,一個細細的聲音說:“叔叔,好危險!讓我為你扶下梯子吧!”
我低下頭,是那個小男孩。他正睜大眼睛看著我呢。
“寶貝,干什么,快進來,危險!”那個女人在屋里嚷嚷,說完,一把拉過小男孩,又是“砰”的一聲關上門。就在進門的一瞬間,小男孩還是那樣睜大眼睛看著我。
我心里一下子溫暖起來,身子好像也敏捷了很多,再踩在梯子上,幾乎感覺不到怕了,我知道,這是因為有小男孩那句話。
由于是合同期內的售后服務,維修不收費,我也就沒必要再厚著臉皮敲開門,也不便向那個小男孩說聲謝謝。
從那以后,我一個人爬過很多次梯子,再也沒有感到害怕過。現在,我已在家鄉的縣城和鄉鎮開著幾家連鎖店了,銷售的就是太陽能熱水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