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三爺家的正屋門朝東,兩間廚房則坐北朝南,于是,墻與墻之間的轉拐處,便沒了寒冷的北風,冬日的暖陽聚集在這里,墻根處一片燦爛。吃過早飯約莫九點多鐘的時候,水二爺他們便都來了。成習慣了,老人們喜歡聚在這里曬太陽。
話題還是那些張家山前李家山后之類的瑣事,不登大雅,無礙大雅。還有,就是翻曬那些不知嚼了多少遍的陳芝麻爛谷子。在這一爿青天下一方水土里出生,到光著屁股下河摸泥鰍,甩了汗衫上樹套知了,再到如今圍坐在這墻根下曬太陽的老伙計,多少年了,彼此之間熟悉各自的秉性,就像諳熟自己手掌里的老繭。不見想得慌,見了,就有逗不盡的樂趣。可這幾日,氣氛卻有些不同。大伙兒說話都是小心翼翼的,怕傷了根三爺?shù)男摹R驗椋K膵鹱吡恕?/p>
日頭的光增了幾分熱力,暖融融的,親切,體貼,可溫情里總覺得帶著些許淡淡的愁怨。根三爺斜著眼,乜乜太陽,當年被水二嬸引著去見牛四嬸第一面的情景仿佛就在跟前,而眨眼的工夫,鮮靈靈的年華像村東的溪水一樣淌走了。如今,都老了,老得聽孩子們的擺布。
水二爺說,牛四嬸真的一走就不回來了?城里就那么好?
怎地不好?聽說她兒子住的三室一廳,屋子寬敞著呢。
再好,有根三爺這墻根處的太陽好?聽說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水二爺說,根三爺,我還是替你懊悔,當初牛四嬸若是跟著你多好……根三爺不說話,悶著頭抽煙。剛才搭腔的人這會兒也沒了聲音,因為他們知道,不是根三爺當年不娶牛四嬸,是根三爺家窮,牛四嬸娘家不同意。結果,牛四嬸嫁給了牛四。牛四上半年得病走了,牛四嬸在家住了不到半年,被她兒子接到城里去了。原先,她也是喜歡到這墻根處曬太陽的。
日頭一點一點地挪著步,不急也不忙,盡可能地把溫暖留在墻根下。根三爺起身把曬在墻上的一排腌貨挪挪位,想把最好的一面朝著陽光。其實,陽光真的很好,照得腌肉、腌鴨都滋著油,似乎拽一塊就能吃。根三爺本能地咽了口唾液,把目光移向那棵梧桐樹。
梧桐樹高高大大,葉子早已落盡,一只灰喜鵲在樹枝間跳來跳去。喜鵲真是個讓人打心眼里喜愛的鳥兒,這般冷的天還圍著村子轉,不像燕子早早兒奔南方去了。南方有什么好,盡是些高樓大廈,滿眼花里胡哨,待久了,怕是要不服水土的。根三爺想,過去都說梧桐樹能招來鳳凰,可鳳凰在哪里呢?兒子打工走了,老伴兒去世多年,自己一個人空守著這幾間房子,實在是冷清得很。多虧了水二爺他們,天天來這墻根下曬太陽,這才有人說說話。
日頭又升高了些,陽光杲杲煌煌地擁著小村,白花花地耀人的眼,這使墻根下根三爺他們有些暈眩。梧桐樹上的灰喜鵲還在上下跳躍,間或,發(fā)出幾聲鳴叫,輕輕脆脆,像是有什么喜訊。
那邊,水二嬸忽然也喊上了,根三爺,你們看誰來了?
根三爺他們就齊刷刷一轉眼,陽光下,牛四嬸跟在水二嬸后面正朝墻根下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