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瑙是她的藝名,至于她的本名,已無從得知。
瑪瑙是賴二在路上撿的,送到春月樓的時候,餓得只剩下一口氣。幾個姑娘對著賴二吐瓜子殼,說臭賴二,又干傷天害理的事,當心死后下十八層地獄。
賴二翻翻白眼說:這世道,送這兒來,她還能活條命,我呢,也能混口酒喝,這是積德,曉得啵?說著,掂掂手中老鴇給他的銀元,哼著小曲兒找酒館去了。
老鴇等瑪瑙緩過勁兒來,就拿賴二的話開導她,說這世道,能活命就不錯了,好歹還能給家里人留個念想。瑪瑙聽到家里人三個字,把已經冒到眼眶里的淚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瑪瑙沒對任何人說起她怎么會千里迢迢從東北流落到這個南方小城的,一個字都沒說。沒事的時候,她就在鏡子前,把嘴唇涂得艷艷的,別人說紅得像血,她說不,像瑪瑙。
老鴇偶爾會叫瑪瑙拿出那個古怪的樂器給客人吹上一段。瑪瑙知道,沒人會真正欣賞,大家只不過好奇這個長得像梨一樣的玩意兒竟然也能吹出好聽的曲子。
日本兵在一夜之間控制了這座南方小城,似乎未費吹灰之力。
瑪瑙看見一個男人站在春月樓的天井里,臉如刀削,旁邊簇擁著一群日本兵。瑪瑙看見牡丹驚恐地喊叫:我不接日本人,不接日本人……跌跌撞撞地往大門跑去。然后,她白色的旗袍上突然盛開了一朵艷紅的牡丹。瑪瑙看見牡丹砰地一聲摔在地上,驚起一群塵土,在陽光中紛紛揚揚。
那個男人叫池田,入伍前曾當過音樂教師,在日本有老母親,有老婆,還有兩個孩子,十歲的兒子和八歲的女兒。這些都是池田后來告訴瑪瑙的,池田會說中文,他大概十天半月來一次春月樓,來了就找瑪瑙。
池田竟然認識那個梨一樣的玩意兒,知道這是中國的古老樂器,叫塤。瑪瑙覺得很不思議,她來到這個南方小城,碰到唯一認識這種樂器的人,竟然是個日本軍人。
池田迷上了塤,每次他一來,瑪瑙就把塤遞給他,讓他練習吹奏。池田吹累了,就讓瑪瑙吹上一段,瑪瑙猶豫一會兒,像是想不出該吹什么才好,最后還是吹了。瑪瑙一吹,音樂就像水一樣濕潤地流動起來,把池田的目光洗得柔和,臉上刀削般的線條也顯得不那么堅硬了。他看著瑪瑙,搖著頭說,像你這樣的女人,怎么會來這種地方?你的家里人呢?瑪瑙的眼里便起了霧,垂下眼簾不肯說話。池田憐愛地拍拍瑪瑙的肩膀,說別擔心,等戰爭結束,我會把你帶到日本去的。
池田不來的時候,瑪瑙很閑,她靠在窗口,一遍遍地擦著塤。姐妹們都不愿搭理她,她們覺得不理瑪瑙,并偷偷地在她背后啐上一口,就是對牡丹最好的祭奠。
瑪瑙最后一次見到池田是在池田的病榻前,他派人來找瑪瑙,想見她最后一面。池田說瑪瑙算是他在中國最親近的女人了。
池田并不是在戰場上受的傷,他的戰場在他的細菌實驗室。他把自己保護得很好,但他怎么也不明白,他怎么會染上這么一種怪病,全身的關節慢慢地變得僵硬。這是一種毒,他能找到的所有醫生都無法確診的一種毒素,他們束手無策,只能看著他慢慢走向生命的終結。
瑪瑙站在池田的床前,把嘴湊到池田的耳邊輕輕地說了一句話,池田的眼睛睜得很大,他問了一句:是我的?然后有幾滴渾濁的眼淚從他的眼角流下來。他想抬起他的右手撫摸一下瑪瑙的肚子,但它僵硬地擱在床上,像極了一段干枯的樹枝。
瑪瑙回到春月樓后就天天把自己關在房間里,只有老鴇才會偶爾去瞧瞧她,跟她說幾句話。那日老鴇發現瑪瑙拿起一杯水想喝,她的手肘吃力地彎曲著,過了好久才把小茶碗送到嘴邊。
老鴇不由變了臉色,她跑到門口,看看房門是不是關緊了,然后返身回來,全身忍不住微微地顫抖。
瑪瑙對老鴇說:是的,我快死了,會死得跟他一模一樣。你知道嗎,我家本來有11口人,現在只剩下我一個。
瑪瑙抬眼看了看老鴇,這個女人已經嚇得說不出話。瑪瑙說:你知道我用什么殺了這個日本人嗎?她困難地彎曲右手指了指桌上的塤,就是用這個。我不但殺了他,殺了他的女人,也殺了他的孩子。老鴇這才發現,瑪瑙的肚子竟已微微地隆起。
瑪瑙的手再也不能彎曲,她碰不到自己的臉,但每天早上,會有姐妹來幫瑪瑙化妝,她們幫她細細地描眉,涂上艷艷的口紅。所以,瑪瑙直到死的那天,還是很美,特別是她的嘴唇,紅得就像瑪瑙一樣。
作者簡介 立夏:女,浙江舟山人,浙江省作家協會會員,《舟山日報》專欄作家。2008年開始文學創作,作品散見《小說選刊》《讀者》《意林》《山花》《百花園》《小小說選刊》《微型小說選刊》《文學港》《天池》《羊城晚報》等報刊,多次入選山東、廣東、安徽等省市的中高考模擬試卷和國內各大出版社的小小說年度選本,《英雄》《鑰匙》《翡翠》《神魚》等作品曾在全國各類小小說(微型小說)比賽中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