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椒炒肉絲是我小時候唯一那次和母親一起下館子時吃的一道菜。二十多年過去了,那盤菜的色澤和香味,那館子里桌面上鋪的藍白相問的格子布,甚至我依在母親懷里,專挑肉絲往嘴里送的任性和調皮的表情,都歷歷在目,依然那么清晰。
在二十多年前的農村,生活依然不富裕,省吃儉用節省慣了的人們,難得進城,也難得到餐館吃飯。哪怕只是在餐館里吃一份米飯,一碟小菜,也要虔誠地稱之為“下館子”。村里的人們平時舍不得下館子,想要打牙祭,他們更愿意到肉鋪稱上幾兩肉,摘了自家兩斤辣椒,燒把火。這一盤紅椒炒肉就足夠一家人圍在一起,津津有味細嚼慢咽一晚上了。那天,不知母親是哪來的勇氣,背著一向重男輕女的父親,牽了我這個被父親輕視已久的女兒的手,神情自若地進了街邊那家新開的館子。
母親問我想吃什么,我說吃肉。不一會兒,一盤香噴噴的紅椒肉絲就擺在了我們的面前。母親凈把瘦肉往我碗里夾,我也毫不客氣地照著母親的樣子把辣椒一根根夾進她碗里,剩余的那點菜湯,我還盛了點飯拌了。那頓飯,是我有生以來吃得最香的一次。
我剛參加工作那會兒,經常和同事們到餐館聚餐。可我和母親卻沒有下過一次館子。每次跟母親說:“我們去外面吃吧。”母親的臉就一下陰沉下來,教訓我說:“年紀輕輕的,就學會浪費,外面吃,多不劃算。節約著點,以后要花錢的地方多的是。”母親一邊忙著切菜,一邊吩咐我往灶膛里添火,她那個架勢和神情,好似五星級飯店的高級廚師。從此我再沒敢在母親面前提出去外面吃。偶爾在外打打牙祭,也生怕母親發覺,罵我是個好吃懶做的丫頭。
母親六十歲那年,腿和手毫無征兆地萎縮,一點一點瘦成柴骨。一向閑不住的母親,這時只能坐在輪椅上,無助地望著我忙里忙外。母親見到略顯笨拙的我操持家務,但又無力幫到我什么,只能把自己積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交到我手里,把忙活了幾十年的差事都交給我。
或許是在輪椅上坐得太久了,母親開始對下館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還沒到吃飯的時候,她就嚷嚷:“今天下館子哦,對面新開了一家湘菜館,聽說紅椒炒肉絲可好吃了。”這時的母親,像當年那個饞嘴的我,對好吃的東西總是那么感興趣,還極力慫恿我去吃、去買。在館子里,一向節儉的她像變了個人似的,點油燜大蝦,點木瓜墨魚湯,凈挑貴的點。但她總是把最好吃的部位留給我,叫服務小組把第一碗湯盛給我。
一次在餐館里,我埋頭大吃之余,突然發現母親并沒有享用美味,而是專注地望著我。盡管母親的眼睛有些渾濁,可她望著我時,滿眼依舊是疼惜和憐愛。就和二十多年前她牽著我的手,領我走進餐館時一樣;就和她把瘦肉一根根挑出來往我碗里夾時一樣;就和她一邊嚼著辣椒,一邊看著我大吃菜湯拌白飯時一樣。看著坐在輪椅里的母親,衰老而瘦弱的母親,“貪吃”的母親,我的淚水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