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時至今日還常想念著在淮北讀書的時節。每憶及此,首先想到的便是紡織街香濃的羊蹄子。出得我們學校的大門,向南穿過一個叫慶相橋的所在,就可拐進一條有二三百米長的土街。街的兩面擁擠著些用各式建筑材料搭建的高矮不齊的小店鋪。簡陋者,有用舊木板釘成墻面,用雨布作頂棚的矮木屋;豪奢者,也無非是門面貼了白瓷磚打了水泥地的小平房。這便是紡織街了。
紡織街雖小,卻也五臟俱全。有掛了各色鮮艷布匹的縫紉店;有兜售鍋碗瓢盆的雜貨店;有放了黃泥封口的黑黝大酒缸做散酒生意的;有糧油店;有擺地攤賣菜蔬的。當然,紡織街最興盛的買賣還是經營各式的吃食。
大學二年級,我脫離了群居的校宿舍,開始了離群索居的苦行生活。讀書臨帖之余,常常會去紡織街買些食材自己烹調一番。那會兒我在紡織街上又發現了新樂趣,那是一家掛著“太和板面”招牌卻又兼賣羊蹄子的小食鋪。簡陋逼仄的店鋪里擺放著四五張破舊的桌凳和一臺二手舊電視,油膩的墻上居然還掛了一張枯淡的墨竹。店家是一個樸實忠厚的中年男人,整日悶頭悶腦地在案板邊揉面、搟面條。而身材健碩的老板娘則兼任服務員與售貨員,是個忙里忙外的好手。
小食鋪極大的湯鍋里滿漂著一層紅艷艷的油炸干辣子,還有一個放了不知名作料的調味包,下面便是煮得稀爛而不脫骨的羊蹄子了。羊蹄子的美是五味紛呈的香、辣、成、麻、鮮,是肥而不膩的柔嫩口感,是我尚不能用言語表達的妙處。只是羊蹄子十五六塊錢一斤的價格讓我不敢放開腸胃。我常常是從別的攤子上用五角錢買四個小饅頭,再到她家花上三四塊錢買兩個羊蹄子一起吃的。同樣花上三四塊錢,有時是兩個大點的蹄子,有時是三個小一點的蹄子。無論大小,數目多了,我也便以為得到便宜。因為兩個的分量主要占在骨頭上,而三個小的是同樣的分量,骨頭小肉卻多。這是我這個常客吃出的經驗。
羊蹄子在我的嘴里是絲毫沒有浪費的。我總是把酥爛的皮和柔嫩的筋啃個精光,再吮吸它的骨髓,遇上難吸的骨頭,就用筷子插進去先做疏通,再做吮吸。滿頭大汗地完成了食肉吸髓的工程,還要戀戀不舍地把骨頭嚼碎成渣。蹄子吃完,再把饅頭蘸了油稠的羊湯來享受羊湯泡饃的風味。大概是“少吃多有味”的緣故吧,有那么段日子我是每日必到的。
看到那些能買上滿滿一大碗羊蹄的食客,我雖面無表情,心里卻是很羨慕的。一次我發狠花了十幾塊錢,要了一瓶啤酒,把店里的幾樣美食慢悠悠地一一做了品嘗,便發現那個澆上羊湯的千絲也是異常的爽滑鮮美。走上社會后我才知道那是和揚州干絲的做法極其相似的。把千絲放在堿水里浸泡,就可得到爽滑的效果。
店家不知從哪里淘得一把古舊的陶砂大茶壺,壺嘴是用龍頭作裝飾的。傾了壺身,龍嘴里就可噴出暗紅的茶湯來。茶是粗茶,卻也苦中帶香。酒足飯飽之余,點上一根三塊五一盒的黃渡,喝一杯解油的茶水,我便要由衷發出“飯后一根煙賽過活神仙”“飯后一杯茶神仙是我兒”的感嘆了。
快畢業的時候學校里基本上就沒課了,為了夢想和事業我早早地背上行囊,開始了社會上的闖蕩。之后的歲月里,我吃過路邊的小攤,進過堂皇的酒店,卻極少吃過羊蹄子了。有一次在別處吃上一回羊蹄子,那味兒也不是我記憶中的那般美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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