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大衛的詩是一種大享受。他的詩向來表現出超人一等的幽默智慧,看似一副紈绔子弟派頭,卻自有嚴謹處。
“不管一滴淚還是整個世界/凡是熱的,我都得忍住”,這是詩人寫這首詩之前和之中,時刻都在提醒自己的一句“為詩箴言”,就像自己給自己預先上了一道緊箍咒,以便隨時處罰那根一旦揮舞起來就風聲飛揚的金箍棒。因此,我們透過水晶玻璃,目睹和感受到了被強烈壓抑在一個層面的浪濤,它們在自己的宿命里洶涌澎湃,多姿多彩,卻未波及和綁架到無辜受眾的思維。隔的存在,才能讓讀者展開無限的想象,最終與作者一起完成作品。
此詩最可貴的地方,就是將一個用舊的親情題材,呈現出新意新姿。他將一樁親情事件虛實互見,在一個平庸的標題下(此詩誕生于一次編輯命題作文),作出了一首佳詩。這就是大衛的能耐。在內心沉重的情感驅使下,筆下力爭不動聲色,且用類似詼諧的語態表達出人生的無奈或溫暖。尤其結尾,用雙重否定揭露時光的殘酷和緣分的短暫,含蓄地暗示了那句俗語“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這個人生最痛。
不敢寫落日
特別是平原上的那種
我怕寫著寫著
就寫到你滾動的喉結
每一片云朵
都是花的一次深呼吸
從流水開始,我們互為陌生
那個夏夜,你預感到什么就要熄滅
說要抱抱我
——就一下
你甚至從軟床上艱難地坐起來
做出納我入懷的姿勢
因為莫名的恐懼
不敢靠近你,仿佛你是
我的敵人
最終沒有抱到我
你絕望得更像一個敵人
怕我一個人太冷
你把整個夏天留下
把你的女人留下,把綿羊留下
山羊也留下
此前,我們不曾有過交流
甚至劉大家那棵泡桐開出的一樹繁花
也不在我們討論之列
不曾有過爭吵,紅臉也沒有
你不曾打過我,不曾
親過我,你不懂什么叫
以吻加額
對我,你不曾有過細膩
亦未曾有過遼闊
以至于這些年來
除了把平原寫盡
我還不能具體地寫到某一個男人
四十九是你留下的最后一個數字
還有八年,我就追上你的年齡了
此刻,又是七月
一切皆虛妄
倘若面對面地坐著
濁酒一杯
我與你,當是最好的兄弟
昨夜雨水,有的滲入地下
有的流向遠方
今天上午,走在北京街頭
突然想起你,淚水盈眶
我幾乎就要站不住了
有那么三秒
萬物因我而搖晃
不管一滴淚還是整個世界
凡是熱的,我都得忍住
你我皆為沒人疼的孩子
和我相比,或許你更需要
一個父親
一起走過的日子,只有七年
多年父子成兄弟
——我們不是多年父子
所以,不是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