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藍色的天幕,連綿的青山此時曠遠而蒼茫,黝黑黯淡成黃昏的巍峨。斑駁高聳的朱紅宮墻,血色般觸目驚心卻又寂寞凄涼。陰濕幽深的長甬道綿延得沒有盡頭,也許盡頭就是血雨腥風,深宮青冢……
時光荏苒剝蝕了古殿檐頭華麗浮夸的燦金琉璃,淡褪了宮墻上炫耀的似血朱紅,坍圮了一段段高墻,又散落了玉砌雕欄。昔時金碧輝煌的紫禁城如今在暮靄沉沉的蒼穹下散發著腐朽靜謐的氣息,朱紅宮墻前佇立的盞盞宮燈閃爍著微弱的橘黃色的光暈,氤氳著無以言喻的落寞與孤獨,寡淡而潮濕,隱隱現著兩個王朝的繁華與落寞。
青苔爬滿了白玉做的臺階,杏花的香在混濁的空氣中瘋狂地蔓延,可無論它們怎樣努力向上都無法飄過這物是人非的岑寂落寞。乾清宮庭前的海棠花絢爛瑰麗旖旎到枯萎,雨花閣的白玉蘭嬌嫩剔透到凋謝,御花園的古柏樹朝來寒雨晚來風,東西六宮任他明月下西樓,再也不會有人感慨“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了。
桃花臉薄難藏淚,青黛點眉眉細長。三千宮女胭脂面,幾個春來無淚痕。紫禁城是寂寞的,紫禁城中的人也是寂寞的,而人是最寂寞的;當初是寂寞的,如今也是寂寞的,而如今是最寂寞的;白天是寂寞的,夜晚也是寂寞的,但是最寂寞的是黃昏,日夜明滅的交替之點,凜冽的西風掀開了誰的面具,掩護了誰的偽裝,有人朱顏轉黃,有人青眉覆霜,有人點滴清淚,有人長嘆蒼穹,因為在紫禁城歡樂是少數的,是少數人的……
現在,黃昏未臨就不能滯留在故宮了,被管理員催促著離開,傳聞下午五點是紫禁城陰氣最重的時候,日夜明滅的交替之點,紫禁城的黃昏是最瑰麗而詭異的時刻。落日熔金,晚霞燦爛,紫禁城的上空緋紅似血,卻瑰麗炫目得恍如瑤池仙境;夕陽循著亙古不變的路途正越來越大,也越紅,置身在沉靜光芒中,雙目會被夕陽照射得灼燒而疼痛。就在那煌煌似夢的灼灼光圈中,仿佛時光瞬間變換,看到了前朝舊事,前世今生。太極殿上空突然涌現出成群結隊的烏鴉,那凄厲哀絕的鴉鳴回蕩在九千九百九十九間半的宮殿每處角落。如若此時置身于紫禁城,一種無以名狀的詭異陰森神秘可怖的氣息漸漸蔓延,愈來愈濃。半明半暗的黃昏慢慢吞噬著紫禁城,隱隱的黑暗未知悄然藏匿,人們會感到呼吸陡然困難,金紅色天幕下明暗搖曳的紫禁城綻放著迷人詭異的笑容,溫柔的手緩緩扼住人們的喉嚨……
多少次在夢中,在黃昏的紫禁城中,在某處宮殿某處回廊上,有一個白衣勝雪的男子,坐在距我咫尺的地方。瞬間綻放的笑容,倒映在溪水中,宛若春花,讓我糾結在心中的怨恨,霎時,煙消云散。僵硬如石的心,仿佛忽然串出一簇火焰,灼熱而濃烈。
殘雪輝映著夕陽晚照的余暉,明媚如春。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有水紋綻放的痕跡。一漾一漾的,浸透了千百年來單薄的寂寞。在他身邊,一個鮮活的女子,一襲翩然紅衣,施施然走在他的左手邊,在詭異的黃昏中婉轉成詩。眼前瞬間掠過他翩然的白衣,雪花一樣飄揚在紫禁城絕美的黃昏里。
寂寂空庭,時光還這樣長,可白衣男子的一生,卻已經結束了。
寂寂空庭,一生還這樣長,可是心中某個最柔軟的地方,卻已經消失了。
帝王無愛,自古如此。
暮春的芬芳,滿滿的情懷,怎樣也抑制不住。那一雙耀眼清眸,望不穿前生今世所有的寂寞。
黃昏中的紫禁城,一切與幾百年前幾乎沒有兩樣。21世紀的一切在瞬間從眼前消失。有許多的時候我會感到時光在倒流,一幕幕畫展現在眼前。也許前世我便真的生活在這里也說不定,也許仍是個女兒身,是皇后是妃嬪,是格格,抑或就是個普通的小宮女……也許我曾在坤寧宮高高的寶座上端莊賢淑,承受著極致的榮耀與哀愁;也許我曾在長春宮中與世無爭地欣賞梨花;也許我曾在雨花閣里虔誠叩拜不要被指婚到蒙古;也許在慈寧宮青燈古佛孤獨終老;也許在辛者庫某間小屋做一名浣衣的宮女;也許飛揚跋扈不可一世;也許唯唯諾諾含恨含冤。一切也許發生過,也許沒有。有的只是黃昏中的紫禁城,前世今生搖曳著華麗的寂寞,美麗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