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不是鄉愁的產地,城市只是埋葬鄉愁的墳場。我們周游在后現代的工業城市,難覓經典永恒的鄉愁。如果說這個世界上還有令人一見傾心的鄉愁,那它一定是逃離了都會,偷偷生長在被現代人遺忘的高山之巔的鄉舍與內陸深處的村莊。因為鄉愁萌芽在樸素的地方,鄉愁生發在遼闊的原野。
我們習慣了艷遇的邂逅,我們熟悉熱鬧的表情,我們喜愛虛榮的狂歡,我們熱吻時尚的盛宴。我們滿足于坐在摩天大樓的落地玻璃窗后面欣賞街市摩肩接踵的人流,我們愉快地目睹霓虹燈隨著夜幕中買醉的俊男靚女的一聲聲歡歌把明天通通照亮。我們已經多久沒有欣賞過日出的壯觀了,猜測下一次雪飄飄的迷亂又會是多么玄奧的幸福。
數字化時代,我們的理想還能透過那把青春期的木吉他唱出年輕時的浪漫與激情嗎?我們大學殿堂的草稿紙還留有純真的溫度,而那把磨損了筆尖的鋼筆還能題下愛的允諾與告白嗎?我們足以自豪的曉風殘月似乎已被燈紅酒綠的夜生活撕碎了,我們漫步憑吊的陽光故道還會有英雄出關的回眸嗎?才子死了,佳人也不知流落到何方,只剩傷心的故事還依稀在流傳,可堪玩味的心情之物是否也越變越孤獨。
回到故鄉,去采擷你多年不見的信物吧!桃花幾朵,柳枝一段,荷葉片片,野菊滿園。我們的性情就像第一封情書初綻露出快樂的現場版,那時的感覺一定美麗極了。可惜農村是愈加地回不去了,不是路途遙遠行程不便,而是城市的點點滴滴讓你我越來越忘了回家的路。
鄉愁被不可救藥地當成商品出賣,旅游線路圖明確標示了鄉愁的方向嗎?擺在超市貨架上的家鄉米釀有少年離家那一晚的甘醇嗎?站在橋頭日復一日等待的小芳會迎來情歌的傳唱卻永遠等不來遠走的愛人。農家飯莊的田園美食醉倒城里人卻絲毫無助于我們對知青生活的爽朗回憶,因為這一切都是用等價交換的金錢換來的。
鄉愁,或許是兒時越飛越高的風箏,或許是“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或許是長河秋月落日余暉,或許是征人此去憶君長安。別樣的曠味,一樣的離愁別緒,它是在自我感悟中步步提升的一種直面人生的書寫,它不應該最終淪為城市博物館里供人賞玩的歷史珍藏。它是過去、現在與未來的交織共鳴,就像一條綿延在人類記憶里的河流穿越歷史的煙塵而來,那樣的奇詭,那樣的卓絕。
鄉愁是對現實主義的一種反動,是在世俗的柴米油鹽醬醋茶之上的一種浪漫出逃。也許我們可以說鄉愁就是一匹羅曼蒂克的思想駿馬在故鄉與他鄉之間的賽跑。它是“馬佇塞外雄關,望天山懷張騫”、“車過河北高陽,臨易水追荊軻”的別樣思緒。畢竟鄉愁的存在,是一種幸福的燃燒,是甘甜的燭光照亮腳下的路。
就像在萬千的地名中上蒼獨獨讓我選擇了故鄉一樣,鄉愁不老,鄉愁馨香,我們“懷著鄉愁尋找家園”不正是永續不滅的精神歸依。
鄉愁,讓你我在沉思的瞬間總會想起夢中縈繞千回呼喚千回的那個芳名。這是人世間最不朽的綠葉,它驕傲地佇立,盡管憂傷,卻不改燦爛。風吹云動中,永留有“我思故我在”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