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眠胸中有千駟 不惟畫肉兼畫骨

宋代統治者為了鞏固政權，大力發展養馬業，建立了“群牧司”，創行了“保馬法”。皇家的“騏驥院”飼有大批良馬。宋代畫馬第一人李公麟根據在騏驥院的寫生，繪制了傳世名作《五馬圖》。蘇東坡贊嘆道：“龍眠胸中有千駟，不惟畫肉兼畫骨。”

李公麟(1049－1106年)，字伯時，號龍眠山人，安徽桐城人。父名李虛一，喜丹青，家中藏有大量字畫，李公麟自幼就受到良好的熏陶。李公麟21歲時考中進士，至51歲因病辭官隱退。在為官期間從不交游權貴，唯以畫馬自娛，達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漫長的30年，是他創作力旺盛的時期。據傳在編輯《宣和畫譜》時，僅宮廷就藏有其繪畫作品107件。李公麟善于學習，走傳統與造化兼師而以“造化”為主之路。在家學的基礎上，他廣泛學習前輩畫家顧愷之、陸探微、韋偃、韓干等墨跡，但又不囿于傳統的束縛。唐代韓干被奉為“畫馬之楷模”，李公麟僅“大率學韓干，略有增損”而將主要精力放在“師造化”方面。經常在廣袤的田野里觀察馬群“猬聚叢生、開合萬狀、奔走驅馳、翻滾騰躍”，深入體會馬的“喜則交頸相靡，怒則分背而醻”的自然之性。他還經常深入騏驥院，研究各國之良馬，情之所致“至無暇與客語”。凡馬的形態、神態無不了如指掌。著名的《五馬圖》就是他在騏驥院寫生的珍貴手跡。

李公麟的藝術創作——馬的造型處理

李公麟《五馬圖》屬于《職貢圖》之類的宮廷繪畫，內容表現西域進貢北宋朝廷的五匹名馬及奚官、圉夫等。前三人為西域人裝束，后兩人為漢人打扮。此畫為長卷，分五段，每段繪一人牽一馬，皆西域雄馬，分屬于北宋皇家馬廄——左麒麟院和左天駟監。在形體方面五匹馬有著共同的特點，李公麟卻在共性中刻畫出了它們不同的特點，避免造成“五馬相近”的局面。白描畫法是李公麟塑造馬的主要手段。線條的質量直接關系到作品的成敗，李公麟在長期的藝術實踐中將線條與馬體的起伏、轉折、柔滑、堅實等變化結合得異常巧妙。

1、馬匹肌肉發達的部位：線走外弧，筆力穩健而富于韌性，體現出肌肉的彈性特征；

2、刻畫的鬃尾：線條圓潤流暢，實起虛收，顯示出良好的蓬松感；

3、勾勒的蹄部：線條變得堅勁挺拔，充分顯示蹄部的角質感。

這里我們只從其不易引人注意的胸部、脊背處的微妙變化來說明李公麟在觀察、表現馬的特性方面的超人之處。圖1中馬的胸部：肥壯驃悍，緊勁健挺，形態各異，都是良馬的造型。圖2中馬的脊背：脊背起伏軌跡有其起伏盈縮的不同變化。由以上二處可以領略到李公麟造型方面的深厚功力。

《五馬圖》內容闡釋

李公麟的作品《五馬圖》，紙本墨筆，縱26.9厘米，橫204.5厘米，畫卷分五段，前四段均有北宋黃庭堅的箋記，后紙有黃氏跋語，另有南宋初的曾紆跋，言及黃庭堅題于元祜五年(1090年)。該畫南宋時歸內府收藏，入元、明，經柯九思、張霆發諸家遞藏，康熙年間藏于河南商丘宋犖家，乾隆時入清宮，是流傳有序的傳世名跡。鈐有清“樂壽堂鑒藏寶”等印二十方，乾隆皇帝兩次在圖上題文，著錄于《石渠寶笈重編》。此畫在清末流散日本，后為京都大學的未次二次收藏。二戰時毀于美軍對東京的轟炸，如今只有珂羅版流傳于世。

一、《五馬圖》中的題跋和印章

每匹馬左側有黃庭堅題箋，分別說明馬的年歲、尺寸、進貢年月等。據南宋初曾紆跋文，黃庭堅題箋寫于元祜五年(1090年)。不過，現存《五馬圖》只有四馬題箋，黃庭堅為另一匹馬寫的題箋今已佚失。周密見過《五馬圖》及黃庭堅題箋，并在《云煙過眼錄》做了錄文，可填補現存《五馬圖》之缺。

(一)題跋

1、《云煙過眼錄》中著錄

[李伯時《五馬圖》，并列其名于后]；

[元祜元年十二月十六日，左麒麟院收于闐國進到鳳頭驄，八歲五尺四寸]；

[元祜元年四月初三日，左麒麟院收董氈進到錦膊驄，八歲四尺六寸]；

[元祜二年十二月廿三日，于左天駟監揀中秦馬好頭赤，九歲四尺三寸]；

[元祜三年正月上元日，于闐進滿川花]；

[元祜三年閏月十九日，溫溪(心)進照夜白]。

2、《石渠寶笈》中著錄

[本幅素箋本，縱八寸七分，橫六尺七寸三分，設色畫，人牽一馬。]；

[第一題，右一匹，元祜元年十二月十六日，左麒麟院，收于闐國進到鳳頭驄，八歲，五尺四寸]；

[第二題，右一匹，元祜元年四月初三日，左麒麟院，收董氈進到錦膊驄，八歲，四尺六寸]；

[第三題，右一匹，元祜二年十二月廿三日，于左天駟監，揀中秦馬好頭赤，九歲，四尺六寸]；

[第四題，元祜三年閏月十九日，溫溪心進照夜白]；

[第五題，無題識]。

3、《石渠寶笈》中著錄的“御題”

[御識行書]：

前四馬皆著其名與所從來，而此獨逸，豈即曾紆跋中所稱滿川花耶，要非天閑名種，不得入伯時腕下，當時后人竄取題識真跡，別為之圖，以炫觀者，是以并李公麟姓名割去，楮尾更無余地，亦其證也。御筆

[御題]：

龍眠手寫五馬圖，一一驥院之英駿來自于闐或董氈，事擬天馬登歌韻，即今哈薩及布魯，歲市為常無論萬，愛烏罕更遠于彼，馬高七尺有八寸，五馬之高不足稱，于思牽來敬以進，育之天閑聊備數，未如上駟調習順，然今老矣逾古希，那似昔年磬控迅，展圖白愧且自憐，石火光險速誠信，甲辰新正之月。御題

[御題]：

杜陵題馬不一，要貴取義非修辭，當時此技誰絕勝，陳閎曹霸臻神奇，斡雖畫肉不畫骨，天閑萬驥皆能師，后來繼者何寥，三百年始得伯時，橫圖迥立見五馬，權奇沛艾天英之，鳳頭驄來于闐國，董氈錦膊翩相隨，天駟最數好頭赤，照夜白仿唐名為，其后一馬失題識，昂藏殊相星瞳輝，藝成放筆一馬殂，太仆惆悵何爭差，我聞元祜多正士，拔矛云路驂騧驪，伯時軒冕有弗屑，喜畫畫馬能累斯，清流往往禍自取，姓名未泐安民碑，丹青結構有深意，同人藻鑒遙應知，芻秣豆飼信堪羨，那免按隊牽金羈，乾隆癸酉春。御題

根據上面的文獻，我們可以發現兩點：

①《云煙過眼錄》中對“好頭赤”尺寸的著錄是“四尺三寸”，然而《石渠寶笈》中的記載是“四尺六寸”，這多余的“三寸”不得不令人費解。

②《云煙過眼錄》尚有對“滿川花”的記錄“元祜三年正月上元日，于闐進滿川花”，《石渠寶笈》中的記錄是“無題識”；可見，畫作遭到了破壞。

③現存的畫冊中有關“御題”的說法是“兩處”，但是《石渠寶笈》中的著錄卻是三處；最后一處御題“杜陵題馬……乾隆癸酉春御題”未見到，應該是畫作遭到了嚴重的破損。

(二)印章

根據《石渠寶笈》的記載，畫作中的印章有：

[御題行書“前四馬皆著其名與所從來……”]后，鈐寶一：“瀲觀”；

[御題“龍眠手寫五馬圖……”]后，鈐寶二：“古希天子”、“猶日孜孜”；

[御題“杜陵題馬不一……”]后，鈐寶五：“用筆在心”、“虛衰瀲觀”、“乾隆宸翰”、“思無邪”、

“鑒古”；

[后幅“余元祜庚午歲……”]后，鈐寶：“鑒藏寶璽”、“樂壽堂鑒藏寶”、“古希天子”、“壽”、“八徽耄念之寶”。

此外，在“后幅”之后還有一些印章：

“睿思殿”、“紹興”、“詢”、“柯九思”、“柯氏秘笈”、“張霆發印”、“稀世之珍”、“三槐堂書畫記”、“道學風流”、“宋犖審定”、“商邱宋犖審定真跡”、“緯蕭堂畫記”、“其永寶用”、“寶”(半印)。

二、《五馬圖》中的“滿川花”、“鳳頭驄”

據《宋史·哲宗紀》記載：“元祐三年……是歲，三佛齊、于闐、西南蕃入貢。”三佛齊在今印度尼西亞的蘇門答臘島，西南蕃就是黃庭堅題箋所謂“溫溪心”，乃西南蕃首領名稱，此三國之中只有于闐國產花馬。那么，周密錄文所缺三字，當補作“元祜三年正月上元(日，于闐)進滿川花”。李公麟《五馬圖》中有一周身花斑的西域馬，無黃庭堅題款(圖3)。據南宋初曾紆跋文，此馬當稱“滿川花”。那么這段佚失的黃庭堅題跋，正是前文討論的“元祜三年正月上元(日，于闐)進滿川花”。關于滿川花還有一個故事，據說李公麟畫完滿川花不久，此馬就死于非命。周密《浩然齋雜談》記黃庭堅對曾紆之言：“異哉，伯時貌天廄滿川花，放筆而馬殂矣。蓋神駿精魄，皆為伯時筆端取之而去。實古今異事，當作數語記之。”

李公麟《五馬圖》上還有另一匹于闐花馬(圖4)，黃庭堅為此馬作題箋曰：“元祜元年十二月十六日，左麒麟院收于闐國進到鳳頭驄，八歲五尺四寸。”此事《宋史》失載，卻為蘇東坡記錄在案。蘇東坡《三馬圖贊并引》云：“元祜初(1086年)，上方閉玉門關，謝遣諸將。太師文彥博、宰相呂大防、范純仁建遣諸生游師雄行邊，飭武備。師雄至熙河，蕃官包順請以所部熟戶除邊患，師雄許之，遂禽猾羌大首領鬼章青宜結以獻。百官皆賀，且遣使告永裕陵。時，西域貢馬，首高八尺，龍顱而鳳膺，虎脊而豹章。出東華門，入天駟監，振鬣長鳴，萬馬皆喑，父老縱觀，以為未始見也。然上方恭默思道，八駿在庭，未嘗一顧。其后圉人起居不以時，馬有斃者，上亦不問。”黃庭堅題跋與蘇軾《三馬圖贊并引》相互印證，可補正史之闕。

三、《五馬圖》的后世影響

蘇東坡對李公麟畫馬給予高度評價，并在《三馬圖贊并引》贊嘆道：“龍眠(李公麟)胸中有千駟，不惟畫肉兼畫骨。”《五馬圖》首創白描畫法，僅在局部為增強藝術效果有一點烘染。一經問世，立即成為后世畫鞍馬人物之范本。

1、趙孟頫之子趙雍所繪《人馬圖》，就以李公麟《五馬圖》的滿川花為粉本。紙本設色，縱31.7厘米，橫73.5厘米，現藏美國弗利爾美術館。

2、李公麟創作的鳳頭驄，亦為后人效仿。趙雍曾繪有另一幅《人馬圖》，屬于《趙氏三世人馬圖卷》之一。紙本設色，縱30厘米，橫65厘米，現藏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畫上描繪一位西域長髯貢使，頭戴四檐黑帽，手牽一匹花斑白馬，顯然模仿李公麟《五馬圖》的鳳頭驄。元代畫家任仁發有一幅《人馬圖》，其中一組人馬圖，師法李公麟《五馬圖》的于闐馬——鳳頭驄，現藏克里夫蘭藝術博物館。

四、《五馬圖》中馬匹的排序

最后，我們還要討論一下《五馬圖》原來的圖序。現存《五馬圖》經后人多次拼接，次序大亂。目前流行兩種拼接法：

其一依次為：鳳頭驄、好頭赤、錦膊驄、照夜白、滿川花：

其二依次為：鳳頭驄、錦膊驄、好頭赤、照夜白、滿川花。

后一拼接法與周密所見《五馬圖》相近，只是最后兩匹馬前后錯位。據周密《煙云過眼錄》，五馬原來的圖序應為：

于闐貢馬——鳳頭驄、董氈(角廝啰首領)貢馬——錦膊驄、揀中(北宋禁軍)秦馬——好頭赤、于闐貢馬——滿川花、溫溪心(吐蕃羌部首領)貢馬——照夜白。

結語

唐代良馬，多具美名，如李白《將進酒》有詩日：“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王琦注：“五花馬，謂馬之毛色作五花文者。”現如今，人們從西域考古材料和傳世書畫中找到一些證據，說明五花馬實乃古代于闐(今新疆和田)出產的一種西域馬。北宋畫師李公麟曾為“于闐花馬”作畫，畫家在“白描”的基礎上微施淡墨渲染，輔佐了線描的表現力，使藝術效果更為完善，體現了文人畫注重簡約、儒雅和淡泊的審美觀。自此之后，幾乎所有的白描人馬畫無不源出于李公麟的白描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