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遇到一棵樹,枝杈光禿禿的,沒剩下哪怕只有一小片的樹葉。可是,它的腳下卻落滿了柔軟的黃葉,都是完整的形狀,有清晰可見的脈絡。它們聚在一起,似初春的花朵,一簇簇向上開放,直指人心。
那是我見過最均勻規則的落葉,以篝火般的姿態延伸向遠方,踩上去,有時光斷裂的細碎的聲音。
這棵樹,以前并不是沒看過,幾乎每次路過,都看見它一樹的郁蔥,只是它從來都似乎被人忽視。它是一棵什么樹,沒人知道,似乎也沒有必要去仔細研究它的來源。春自有楊柳依依,秋亦有桂花飄香,冬則有松柏長青,而在夏天,千樹萬樹都是這般盎然,多一棵或者少一棵這樣的樹,無關緊要吧。所以,人們選擇遺忘,即使是它坐落在最顯眼的地方,命運依然如此悲涼,即使鳥兒們在春天,也難得會在上面停留,更不用說婉轉一曲。它自己卻始終記得,它是怎樣突破嚴寒,拱出第一抹綠色,然后長成一片綠葉;接著,一片一片的綠葉伸展,常有的樹陰,逐日成熟的喜悅,會讓它隨著夏天的涼風歌唱。可是,沒有人能與它分享,它的心涼了。你可知道,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死亡,而是不為人了解。
它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撲落下一地的傷悲啊?生活著,它對這個世上依舊有眷戀,它懷念著那些春天酥潤的雨與清閑的草香。可是,世上哪有兩全法?與其默默呆在人們心靈的角落里,春去秋來,經歷一歲一枯榮,日漸衰老,還不如悲烈一點吧,干脆提前一點死期,勇敢地讓這些葉子以堅決的姿勢掉落枝頭,鋪成一地的燦爛,而獲得再一次的重生,正應了那 “死如秋葉之靜美”的詩句。即使沒有生如夏花的絢麗燦爛,又如何呢?只要有一刻的奪目,便是足夠,就像荊棘鳥,自出生起,便無法鳴叫。于是,從離開鳥巢那天起,它就開始尋找,尋找著荊棘,才歇息下來。然后,它把身體掘進最長最長的荊棘上,在那荒蠻的枝條之間,放開歌喉,去唱它生命中唯一的樂曲。那是超越世上一切生靈的優美動聽、并使云雀和夜鶯都黯然失色的歌聲。
那棵樹選擇了凋零,它一啟程,就如荊棘鳥一樣奮不顧身,超越了自身,曲終而退。上帝也在蒼穹中微笑,因為最美好的東西只能用沉痛巨創來換取。
【點評】文章做到了哲理性與形象性的巧妙融合。文章從一棵不知名的樹入手,一路娓娓道來,由觀感到反思,由感性到理性,由勾勒形態到挖掘內蘊,由一棵樹到一種鳥,由此及彼,層層遞進,使文章的思想內涵不斷提升。同時,作者用細膩真切的感情貫穿全文,用形象生動的語言把景、情、理有機統一起來,使文章讀來發人深省,情趣盎然。
(薦評余水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