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可成
官員群體健康狀態調查
◎方可成
許燕,北京師范大學心理學院院長,她經常給各級官員講授心理方面的課程。有時,她遇到的官員會說:“許老師,你看見這扇窗戶沒有?我現在看見這扇窗戶,就有往下跳的心思。”
在許燕看來,官員群體的心理健康確實不容樂觀。她現在的每一次講課,總能得到強烈共鳴。她在課件中列出“心理枯竭”的六大特征,臺下許多官員聽了之后迫不及待發言:“我們全都有!而且最嚴重!”
暨南大學附屬第一醫院精神心理科曾透露,在該院就診的心理疾病患者中,公務員約占10%,比其他任何一種職業的患者都要多。
中科院心理所心理健康服務中心主任史占彪也接觸了大量官員。他發現,失眠是困擾很多官員的大問題,而“失眠又是不少心理問題的重要原因”。史占彪同時擔任了中央國家機關職工心理咨詢中心咨詢服務部的主任。除失眠外,史占彪還發現不少官員有疑病傾向和強迫傾向。
就連不少官員所面臨的身體健康問題,背后也是心理問題在作怪。一名中央機關干部的經歷便是證明:他在處級時工作出色,提到副局級一年后就開始生病,身體難受,無法工作。他跑遍北京各大醫院,卻發現各項指標都正常,很難找出生理上的病因——事實上是心理壓力導致了他的疾病。
以往,自殺即“畏罪自殺”,但現在這四個字已越來越無法解釋近來發生的諸多案例。紀檢部門發現,主動結束生命的許多官員并非貪腐分子,有的甚至是責任心很強的優秀官員。
為什么好干部也會自殺?問題引起高層的重視。
借助心理學研究,“黑手”漸漸被廓清——壓力。在今天的中國,當官面臨的壓力超過許多職業。“我們研究發現,國家機關干部所面臨的壓力在社會上屬于中等偏上水平。”史占彪說。
壓力源于何處?一項針對某部委干部職工的調查發現,壓力來自五個方面:工作責任重大,民眾期望值高,工作量大,升職困難,目睹腐敗現象。
除拆遷、信訪等特殊崗位官員外,紀檢、審計、藥監等部門官員也是心理負荷大的群體,他們沒有審批權限,總是得罪人,接觸社會很多陰暗面,面臨很多誘惑,因此成為心理專家眼中特別關注的群體。需要經常出差的辦案人員,心理健康狀況則更糟糕。
根據許燕的調研,就官員的級別而言,處于“夾心層”的中層干部心理健康狀況最差,由壓力導致的心理枯竭程度最嚴重。
中央國家機關職工心理健康咨詢中心對3500余名干部的調查結果則顯示:越往高層,心理壓力越小;處級以下干部比處級以上干部感受到了更大的家庭與工作平衡的壓力。
這種差異被認為是高層官員資源多,對環境掌控力強,底層官員則相反。
但無論是高級官員還是基層干部,“向上爬”時都會遇到壓力。目前的升遷體系下,有限的崗位滿足不了很多人的職業追求,關系、人情等潛規則又令升遷規則不明晰。未被提升的一些人會因為感受“不公”而情緒低落,出現很多心理反應。
就算順利提升,也不能一勞永逸。一位專家提及,有一名廳局級女干部,能力很強,提拔速度很快,但到廳級后,發現工作復雜,開始失眠。
在許多專家看來,官員所面臨的特殊壓力來自官場的不佳環境——無論是紀檢、審計部門官員面臨的壓力,還是官員晉升時的壓力,實質都與不健康的制度有關。用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廉政研究中心主任李成言的話說就是:“官員的心理要健康,前提是要有一個人人清廉的政治環境,用制度保護官員的心理健康。”
官員并不缺心理咨詢的資源,但卻不敢用。中央國家機關職工心理咨詢中心專門為官員服務,雖然咨詢費不用官員們自掏腰包,然而真來求助的人不多——咨詢中心一年咨詢量不足600人次。
史占彪說,這一方面是官員對于心理咨詢與心理輔導缺乏認識,另一方面是礙于面子不愿來——一旦被認為有心理問題,會讓人恥笑或影響升職。
許多專家向記者透露:官員們要么在街邊用公用電話做咨詢,不透露真實姓名、身份;要么托朋友找可信賴的心理專家,并只愿在飯桌上袒露心跡。遭遇心理問題的官員不敢說,也不敢寫,那些“局長日記”事件讓他們感到危機四伏。
“官場就是這樣,你希望自己在倒霉時得到他人幫助,基本不可能,大家都怕被沾上不利的東西。”許燕說,“所以我跟他們說,這是你的選擇,你必須承擔后果。不能只看到權力,權力背后有很多常人難以忍受的生活狀態。”
不少官員被迫尋找其他途徑,如信佛,向和尚訴說心事,目前成為一股潮流。
記者了解到,江西東林寺住持大安法師曾透露:有一位市長級別的官員找到他,說自己活不下去了,想要自殺,問他該怎么辦。類似事例還有很多,大安法師教這些官員們用佛教緩解壓力。
北京市宗教局一位人士還告訴記者:北京市某單位領導,希望到雍和宮燒頭炷香,但又不希望被別人看到,于是托關系,在某天雍和宮開門前,先進去燒了一炷香。
近年來官員非正常死亡案例多發,死因大多指向心理問題。許多案例和研究都證明,中國的“官心病”已相當嚴重,從中央到地方,從科級至部級,皆難以幸免。

摘自《南方周末》2011.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