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紹俊
回到文學與生活關系的基本常識中來
——臥底寫作引發的議論
賀紹俊
“臥底寫作”是一個非常新鮮的概念,它緣起于《人民文學》在2010年發表的一篇紀實性作品《中國,少了一味藥》,這是慕容雪村以一個傳銷者的身份,深入到傳銷窩點,臥底二十余天而寫出的一部反映傳銷的作品。通過臥底去了解傳銷的真相,這從文學寫作的角度說確實是一次新的舉動,但這種舉動并不具有普遍性,因為臥底只是在個別的場合才有需要,并不是說社會的許多真相只能靠臥底才能夠獲得。同樣,如果將臥底寫作作為一個新的文學概念來使用,就缺乏充分的生活依據和理論依據。不過,一個作家冒著風險采取臥底的方式去了解現實生活中的真相,并通過文學作品把他的發現和認識表達出來。這樣的文學現象是值得文學理論家們認真對待的。
事實上,臥底寫作并不是什么新的現象,它所指涉的是文學創作與生活的關系。生活是文學創作的源泉,而生活是多樣化的,因此作家從生活中獲取創作源泉的方式也是多樣的。在以往的文學理論中,特別強調文學與生活的關系問題,并由此提出了“深入生活”的口號。在幾十年的文學實踐中,作家們也積累了很多深入生活的經驗。許多文學作品就是深入生活的成果。比如柳青的《創業史》,周立波的《山鄉巨變》,就是兩位作家深入到農村,在農村生活了數年之久,獲得了新的創作素材后,對生活有了新的認識后而寫出來的作品。深入生活的主張至今也沒有過時,深入生活的方式也越來越豐富。作家們通過自己的文學實踐,不斷深化了文學與生活的關系這一理論話題。探討臥底寫作,其實也就是在探討文學與生活的關系。文學與生活的關系,可以說是一個文學理論的基本常識。但有的人似乎無視這一基本常識,把臥底寫作孤立起來,夸大臥底寫作的意義,這是一種舍本求末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似乎還很流行,其具體表現就是輕視常識,乃至無視常識,因而將一些違背常識的言論當成創新和突破。文學與生活的關系,深入生活,這些都可以說是文學理論的常識性問題,而且這些應該是常談常新的常識性問題。為什么人們不愿意談論這些常識性問題,其中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們的理論家們批評家們把這些常識性問題固化起來、僵化起來,不能有效地應對社會的發展和變化。這恰是需要我們認真反省的地方。比如文學與生活的關系,如果簡單地理解為文學就是對生活的反映;比如深入生活,如果簡單地理解為作家到生活中搜集素材,甚至簡單地理解為一種政治態度,就無助于解答豐富復雜的文學現象。臥底寫作的提出,也許是對這種固化和僵化的思維方式的一種挑戰。但我們不是要用臥底寫作這樣的概念來取代深入生活,而應該以此為契機,深化文學與生活的關系的探討,使這一常識性問題越談越新。臥底寫作的提出,這也是我們應該對待常識的一個正確的態度。我們應該撿拾起那些被扔棄的常識,擦拭蒙在常識上的塵垢,同時也要不斷地豐富常識的內容。

徐唯辛作品:歷史中國眾生相·翁德國布面油畫250×200cm2006-2010
臥底寫作促使我們重新撿起文學與生活的關系這一老生常談的問題。正是我們長期忽視了這一常識性問題,因此在處理文學與生活的關系上變得越來越迷茫和糊涂。那么,臥底寫作這一提法對于深入生活有什么啟示性的意義呢。
首先是在文學與生活的關系上,作家如何保持主體性。臥底是一種隱藏自己真實身份的行為。其實很多作家在深入生活的過程中也多半是采取“臥底”的方式,即作家有意要淡化甚至忘記自己的作家身份,力圖與生活對象融為一體,只有這樣,你才會真正進入到生活之中,了解生活的本質。這種深入生活的方式其實也是一種臥底寫作。但對于臥底而言,隱藏身份不是忘記自己的身份,而是要在內心里更加明確自己的身份,否則就不可能完成臥底的任務。臥底寫作提醒我們,深入生活不是要削弱作家的主體性,而是要強化作家的主體性。作家在深入生活中為了更好地了解生活,他要隱藏自己的身份,與生活對象打成一片。但如果作家缺乏主體性,就只會被動地接受生活和反映生活,而不可能主動地消化生活和體驗生活,對生活作出獨到的闡釋。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在討論文學與生活的關系時,就有一些理論家針對深入生活中的機械反映論,強調文學反映生活應該是一種能動的反映。我以為,能動性只有靠作家的主體性才能實現。現在有的人意識不到在深入生活中突出作家主體性的重要性,而有的人則把作家的主體性與深入生活對立起來,仿佛深入生活就要傷害作家的個性和獨特性。這些觀點的片面性,在慕容雪村的一次臥底寫作的成功實踐中就清晰地暴露了出來。一個優秀的作家總是懷揣著明確的文學理想,在生活的海洋中“臥底”的。
其次是在文學與生活的關系上,應該強調作家的實踐性。實踐是主觀見之于客觀的能動的活動。但對于作家而言,其實踐性并不表現為直接參與改造社會的活動,而是通過實踐激發自己的創造性思維。因為實踐是人類特殊能動性的表現形式,這是一種自覺的能動性,因此,實踐性原則也是創造性思維中的根本原則。“實踐出真知”,這句話其實對作家也具有真理性。人們普遍感到,當下的文學作品缺乏深邃的、能夠燭照人心的精神內涵。其實,文學的精神內涵也是與作家的實踐性有關的。寧肯在2010年出版的長篇小說《天·藏》是一部具有思想力度的作品,而這種思想力度得益于作者扎實的實踐性。寧肯在上個世紀80年代,以志愿者的身份到西藏工作,西藏文化深深影響了他。回到內地以后,他雖然以西藏生活經歷寫過一些作品,但他始終沒有中斷對這段實踐的反思——我將此看成是作家的思想實踐,它是建立在社會實踐基礎上的自覺的思考。據說他為此讀了大量的哲學和歷史文化的著作,記了大量的讀書筆記。《天·藏》幾乎就是他的思想實踐的真實記錄。小說寫一個內地高校的哲學老師王摩詰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主動來到西藏,在一所小學教書,當時的社會陷入一種方向性的迷茫,王摩詰則選擇了西藏這塊凈地,讓維特根斯坦的現代哲學與藏傳佛教對話,并努力重建自己的精神家園。在王摩詰的身上分明有著作者自己的影子。中國古代的思想家認為,人的實踐就是為了達到精神至善至美的境界,追求至善的生活是人類最有價值的實踐活動。如孟子的“踐行”觀所強調的就是身心一體。因此,在深入生活中強調實踐性,也就意味著作家以一種自省的精神凈化自己的靈魂,追求至善的境界。只有這樣,他才能拓展和豐富文學的精神內涵。
總之,臥底寫作提醒我們,應該回到文學與生活的關系這一基本常識中來,并積極面對新的環境和新的現象作出當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