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楚
你們姑且沉睡,敵人尚未攻占城池。
——《圣經》
兩條鰻魚,一條雄的,一條雌的。雌魚的手涼,雄魚的手暖。
“啊?瞎咧咧啥呢?大聲點兒行不!”拉拉把右手擋在耳廓邊跟他嚷嚷。在狂迷暴躁的音樂中,那兩個戴著海豚面具的姑娘漫不經心地踢著涂滿橄欖油的棕色大腿,她們踢腿的姿勢還算優美。姑娘們慵懶的神態無疑影響了轉臺上的跟舞者,那些鯊魚木然地搖著頭,手里的啤酒瓶不時噴躥出白色泡沫。轉臺后的鋼管上,勒著黑色短褲、裸著肚臍的羸弱男孩正在表演倒立,他的腿在倒立時仿佛兩條蟒蛇緊緊纏住了獵物……還好,他們終于在一個女人身邊停住了。
拉拉和那個女人簡單地擁抱著,好像她們已經有多年未曾見面了。這女人無疑就是拉拉所說的“大河馬”了。沒人懷疑她不是只擅長游泳的兩棲動物:她的臉肥碩鮮嫩,鼻孔粗大寬闊,胸前抖動的兩坨肉被緊身黑裙勒得似乎隨時隨地會爆裂。這只優雅富態的“大河馬”牽著拉拉,拉拉牽著男人,穿過那些已經被K粉、酒精和狐臭麻痹的魚。在吧臺,“大河馬”點了三杯薄荷冰治,拉拉朝著“大河馬”擠眉弄眼:“這是我男朋友。帥不帥?”接著她繼續嚷道,“你晚上不回家吧?我們想用一下你房間的鑰匙。是鑰匙啊!不是房間!”她看似幽默的言語并未打動“大河馬”。“大河馬”有些挑釁地審視著男人,男人的舌頭明顯和別人的不一樣:他粉紅色的舌尖很輕易就舔到了鼻尖。
“這么好的凱子也不給我介紹。”“大河馬”揪著拉拉的耳垂大聲罵道,“你個沒良心的騷狐貍,小心被舔死!”罵完,她俯下身和拉拉嘰咕著什么,后來她有點兒驚訝似地問:“你們真不參加飛標大賽啦?獎品可是輛廣本飛度!”拉拉點點頭。“好吧,”“大河馬”扔給男人支香煙,“你們去吧!這么冷的天兒,有個身子暖暖心肝肺,真他媽好哇。”男人沒接“大河馬”的煙,他小心地咳嗽著,雙手捂著臉不時朝四周逡巡。拉拉摸摸“大河馬”的頭發笑了,她笑時嘴巴有點兒歪。就這樣,這個歪嘴女人牽著男人的手,出了“粉紅水底世界吧”。她心滿意足地牽著他汗津津的手,仿佛一位牽著孩子過斑馬線的母親。
豹子剛下火車就被這座城市徹底迷住了。火車最初在黑暗中碾過群山時,只有透過流逸的農家燈火,他才能判斷出火車在急速奔馳。快進藍城火車站時,又一下子換了白天:窗外刺目的車流讓他感到既新鮮又疲憊。從玻璃窗上,他偷眼瞄到對面的女孩不時瞥他兩眼。
兩個女孩是從遼陽站上的車。在四個小時的旅途中,她們的嘴巴一直不肯消停。當然,這個年齡的女孩最感興趣的便是八卦新聞:那個有戀姐癖的香港歌手最近和他姐姐分道揚鑣了;而布拉德·皮特和珍尼佛在佛羅里達州的海灘浴場游泳時,被狗仔隊發現沒穿泳褲,他們描述他“長著一條巨大而優雅的香腸”;還有,那個最近在二〇〇〇年世界超模大賽中獲得亞軍的葉細細竟被稱為E時代美女。“長得跟狒狒似的。李田竟說她是古典美女,他是不是眼瘸啊?我的媽呀!”女孩咂嘴,“是不是美女得女人說,我覺得她還沒我氣質好。”她使用的“氣質”這個詞讓自己有點兒意外,于是吐吐舌頭,順手將塊剝好的酒心巧克力塞進嘴里。接下去,這兩個女孩討論起最近發生的一起明星被刺案。那個喜歡穿緊身褲的著名歌星在某條曖昧的大街上遛臘腸狗時,被倆彪形大漢朝心窩猛扎了六刀,“聽說他在協和醫院接受搶救,他不會死吧?”一個女孩說,“要是我能騰出空,就去北京給他送個花籃。你們都說他老,可我……就是喜歡老點兒的男人。”
在兩個女孩親密瑣碎的交談中,表示送花籃的女孩屬于傾聽者。豹子留意到她眉毛輕淡,睫毛粗黑。她在悄悄打量著豹子。她皮膚真白,他向來羨慕皮膚白皙如瓷器的女孩。豹子沒料到她會突然冒出最后那句。她真會跑到協和醫院給那個過氣明星送花籃?他偷摸著點上支香煙。這時對面的女孩說:“你啞巴吧?” 這是那個饒舌的。“天哪,你真是啞巴啊?”她又問。
“不啊。”豹子說。
“你聲音倒好聽。”女孩說,“四個鐘頭啦,你半句話都沒說。”
豹子咧嘴笑了笑。他的笑一點兒都不僵硬。
“你來藍城干嗎?”
豹子沒應答,沒準兒這女孩已喜歡上他了。這并非他自作多情,像他這么扎眼的小伙,確實能讓那些情竇初開的女孩動心。上次去杭州,那個自稱在電臺工作的女主播竟主動跟他握手辭別,而他們只不過在火車上面對面聊過半小時。他至今還記得她身上迷人的橘子香水的味道。
“你不舒服啊?”是想送花籃的那個。
他睜開眼:“沒,有點兒惡心,暈車。”
對她連聲“謝謝”都沒說,女孩似乎有點兒失望。這時另外那個女孩大聲尖叫起來:“到了!到站了!愣著干哈?我眼瞅著就能吃上咱媽做的海參扒豬爪咯!”她粗糙的嗓音讓車上的旅客隱隱興奮,嗡嚷著紛紛從貨架上搬運行李。車廂喇叭里列車員也開始提醒旅客做好下車準備。豹子坐著未動。“你的行李呢?別落車上啊。”女孩把背包攬肩膀上,“我們是石油學院的學生,回家過元旦的。你呢?你做什么的?來這里旅游?冬天的藍城有什么好玩的?除了濱海公園,都那么丑,禿子那么丑。”她好像為對自己和一個陌生人說這么多話感到羞澀。豹子用手摸了摸她背包上的小熊,這是只沒有尾巴的小熊,一只竟然沒有尾巴的熊。“我的行李不會落車上的,”他嘟囔著說,“我沒帶行李。”女孩“哦”了聲:“你知道嗎?你很像《流星花園》里的仔仔。”豹子點點頭,表示她說的沒錯。女孩子笑著把手伸過來:“你也是學生吧?在哪個學校讀書?”當她把手松開時,豹子發現自己手上多了張名片:“有時間電話聯系,我請你吃哈根達斯冰淇淋。”
拉拉和男人從酒吧出來時雪霰彌漫。“下雪了,下得還真不小。”拉拉緊緊衣領哆嗦著問,“我們打車……還是坐公共汽車?”
“隨便。怎么下雪了?”他皺著眉頭,“去年圣誕節就下雪了。”
“去年圣誕節你干嗎了?”拉拉拽著他的胳膊,“去年圣誕節,我和姐們兒去教堂了呢。那教堂賊大,比我們老家的城隍廟還漂亮。你不信?真的哦,我和小喬、大喬,還有‘大河馬’,跟信徒們一塊兒唱贊美詩。不過,那些贊美詩疙里疙瘩的,我可一句都沒記住。”
男人“嗯”了聲就沉默了。說實話,拉拉對這個有點兒不耐煩的男人并無多大好感。從見到他第一眼起,他就這么攢著眉。對這種心事重重的男人,拉拉的警惕性還是很高的。越是這種郁悶的男人越色,沒準兒就會玩出什么離譜花樣。拉拉的預感還是蠻準的,她鼻子也很靈敏:他用的洗發水明顯是那種袋裝“飄柔”,而他那件灰色長羊絨短大衣無非也是水貨,不過,他手腕上的那塊羅西尼手表倒貨真價實。這個男人,可能是某個外企公司里的小職員,大概三年左右工齡,既不是部門經理,也不是那種剛上班的毛頭青。他的工資應該不低,但也高不到哪兒去,大抵剛夠他每個月的房租、洗衣費、手機費并且保證不會每天中午吃方便面或盒飯。另外,他這個年紀的男人對女人有些經驗,或者說,經驗已經保證他們可以讓女人產生快感,但快感不會很強烈。總之,這個男人既不吸引她也未讓她厭煩。
“我從不過洋節,”男人說,“洋節有什么好的?我討厭和洋人有關的一切節日,包括情人節、愚人節、母親節、父親節、萬圣節和圣誕節。”他并沒能證明什么道理,拉拉只好抿著嘴唇笑了。她拽住他的胳膊,孩子蕩秋千似地搖晃著。她的臉在高腳路燈下顯得紅潤光潔,細碎的暗花飄近臉龐時,被她呼出的鼻息安靜地頂開去。
等他們鉆進出租車,拉拉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白云路一百七十三號,”拉拉對司機說,“大哥,有周杰倫的歌嗎?”
“我不喜歡聽爛歌。”司機說,“這個口吃患者有啥可牛的?前天做節目,還把他的臭襪子脫下來送給歌迷,我真想不通,他有啥可牛的?他咋就那么牛呢?”
“那你打開收音機,聽聽馬克主持的《燈火闌珊》吧。”
“我討厭馬克,”司機說,“一個大老爺們兒,天天忽悠一幫被男人甩了的黃臉婆,有屁勁兒?他要是有能耐,把男人忽悠得外面彩旗飄飄,家里紅旗不倒,那才真叫牛!”
拉拉就不再說話,去摸男人的手。男人的手骨節粗大,幾近無肉。攥住那把骨頭,拉拉的血管就快被戳爆了,她只好把手掌扶住男人的大腿……后來,她發現司機開始放音樂。

■美術作品:夏加爾
“你不是討厭音樂嗎?”
“誰說的?我只是討厭別人瞎白話。現在喜歡白話的人真是越來越多了,手里有倆臭錢就不知道姓啥了!昨天有個小姑娘,才多大啊,張口閉口在白云山莊買了套三百平米的別墅,他媽的,還說帶游泳池呢……”
拉拉覺得這個晚上真是糟透了,在這個所謂的狗屁圣誕節,她遇到了個寒酸的男人。男人似乎喝酒了,男人酒一喝多,不找個女人就好像對不起他們那桿破槍。他急巴巴的,在得知包間客滿的情況下央她另尋地方。“房錢我出,”他醉醺醺地說,“小費加倍算……旅館我是不去的。”拉拉沒理由拒絕真誠的顧客。但他對她興趣好像也不是很大,如果不是喝酒了,拉拉相信他這樣的男人一輩子都不出來叼野食。而這個讓人生無名火的出租車司機更可惡。“這樣的男人,一輩子只配為別人開車。”拉拉咒了兩句后開心起來,“誰的歌?聽著咋恁耳熟呢。”
司機推開車窗吐了口唾沫,窗外的雪旋著打進車窗,他喃喃道:“雪這么大?媽的,藍城還沒有下過這么大的雪。”他說這話時,車停了。拉拉貓著腰身邁下車來,指著馬路對面的一棟二十來層的高樓對男人講:“看到沒?面朝我們的那扇窗戶,四樓的那扇窗戶,開燈的那扇窗戶,就是‘大河馬’的家。你可以先洗個熱水澡。”
豹子走出檢票口才發現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沒帶表哥的手機號。這念頭倉皇升起時,他突然想撒泡尿。舌頭有點兒涼,是雪。嘈雜的人流中有人扯著嗓子招攬顧客:“平安旅館!平安旅館!飯菜可口服務周到!價格低廉顧客至上!”有個包著花圍巾露著一雙爛桃眼的中年婦女問他:“兄弟,住我們旅館吧,國營的,決不誆人。有熱水,二十四小時內可隨時洗澡。”他搖著頭。在燈火和人流中,他哆嗦著又將衣服兜搜索一遍,結果和第一次一樣:一只天藍色的BIRD手機、一張名片、一個黑色牛皮錢包(里面有一百八十六塊錢)、一板消炎藥(吃了四粒,還剩下八粒),還有三只粉紅的、局部掛顆粒凸痕的、荔枝味兒的避孕套。
在意識到這個錯誤的嚴重性時,他開始拼命地回憶那個手機號。這時他才意識到,自從表哥調到這座城市工作以來,他們只聯系過一次,那唯一的一次聯系還是父親叮囑他給表哥打電話,讓從藍城買一種德國進口的小型收割機……那串毫無個性的號碼讓豹子傷透了腦筋。他開始后悔這次出行的倉促性了。如果父親和他那幫狐朋狗友知道他如今遠在千里之外的藍城,打死他們也不信。早晨他還把藥片強行塞進母親的嘴巴,希望被腦溢血拴住四肢的母親能早日像聰明的鸚鵡那樣喋喋不休。上午他還和山貓在美容院的庫房里偷摸著打撲克,他記得山貓手氣特好,連著六把“皇帝”……他只是已經忘記,他是怎么去的火車站怎么買的票怎么上的火車。這些關鍵性的細節讓他頭疼。
再次被那個國營旅館的女人打擾時,他回了句:“大姐,我很想住旅館,可咱沒錢啊。”
“你連十塊錢都沒有?你看阿姨像壞人?阿姨不會騙你的。我們真是國營的。”
“大姐,我只有四塊錢。”
女人沒敢再騷擾他。他站在火車站的候車大廳外,突然害怕起來。他這是第二次出門。十八歲以前,他一直待在那個以盛產小偷而聞名全國的北方城市。當然,作為一名學業無成的男孩,他似乎還有另外一些讓別人羨慕的地方:有棱有角的五官、和許志安一樣好的嗓音,以及一手以假充真的耽美漫畫技巧。
在他十九年的佳木斯生活中,去年春天的那次杭州之行是他生命中的第一次異地之旅。和這次藍城之行相較,那次杭州之行無疑由于準備充分而底氣十足。豹子記得U和他約好十點接站,結果U由于塞車晚到了半個小時。在這半小時中,他站在杭州火車站的第三個出口左邊的柱子旁——這是他們約好見面的地點,掃視著公共汽車、旅客、詐騙犯、乞丐和巡警。他并不緊張,這座大城市圖片性質的縮影早已在他夢里閃現過無數次。當那個男孩從一輛紅色桑塔納里躥出時,豹子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男孩的模樣和照片里一模一樣:窄小的臉龐、細小的眼梢和一對招風耳。男孩盯著豹子看了大抵有一分鐘,后來U是這么問的:“你知道我干嗎盯了你一分鐘?”豹子說不知道。于是U用南方人特有的、溫柔而平仄不分的普通話說:“我沒認出你。我印象里你頭發是黃的,還挺長,可你現在的頭發又黑又短。在你身邊有個三十歲上下的老男人,我以為那人是你。”豹子問:“那你后來認出了我?”U說:“沒有。我硬著頭皮上唄,我尋思人家大老遠地從佳木斯跑杭州來看我,就算對我隱瞞了年齡、說了假話,至少也得坐一起喝杯綠茶吧。”
藍城的火車站絕不會出現一個像U那樣的人。他表哥根本不知道他已達藍城。在豹子印象中,表哥就是那種天生富貴的人:從幼兒園開始就當班長,然后考名牌大學,畢業后在大都市找份薪水不錯的工作。這樣的人,生來就是享福的。這樣的人,即便是塊臭白薯橛子,貼墻上別人也會認為這是枚真正的釘子……豹子第三次摸索著衣服,像已經失望過那樣,他再次失望了一次,好在這次失望是有準備的。他沉默著踱進候車大廳,超屏電視里正播報晚間新聞,一個領帶打歪了的男主播正在介紹一條絲瓜:“你見過長三米的絲瓜嗎?興城市萬全縣古德鎮農民劉吉祥就種出了一條三米二的絲瓜。劉吉祥已經正式書面申請上海吉尼斯世界紀錄。”播音員最后字正腔圓、滿懷激情地總結道:“我們祝福他的絲瓜能榜上有名。”
冬天怎么還長這么長的絲瓜?豹子凝望著屏幕上的碧綠植物,“世界上有這么長的絲瓜很正常,”轉而他又想,“就像有人天生就是左撇子”。
電梯管理員好像已經睡了,即便沒睡,他們也只能爬上四樓了:電梯壞了。黑暗中拉拉以為男人可能會做些親昵的舉動。上樓之前她從包里摸出瓶CD香水,偷偷往長裙里胡亂噴灑了些。作為女人,“大姨媽”終歸是要來的,拉拉下身被衛生紙勒著,感覺自己的身體像壞掉閥門的老自來水管那樣毫無聲息地滴答著血,每挪一步,她都感覺到血管里黏稠的血液少了幾滴。這種感覺除了讓拉拉懊惱,還讓她的腳步越來越虛。只有香水才能將那種腐爛的腥氣遮掩。“我會把他料理四置的,”拉拉想,“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會讓他不碰我也心滿意足。什么樣的牛人我沒碰見過?”
一樓到四樓的聲控電燈也壞了,這大概是棟快要被拆遷的舊樓。拉拉前頭走著,只聽到自己高跟鞋尖銳的噠噠聲,“這男人真瘦,走路連音兒都沒有。”他們也沒有互相說話,到達四樓時,男人才悶悶地問:“你知道從一樓到四樓……一共多少個臺階嗎?”拉拉說:“不知道,我從不做這么沒意思的事,你知道不?我老家有個人可逗了,從他八歲就開始數自己的心跳,后來阿拉伯數字都不夠用了,一口氣沒上來,就給活活憋死了。”她笑道:“你說世界上干嗎老有這么多傻子呢?”
男人說:“開門吧。”
拉拉就掏出鑰匙開門。她鼓搗了挺長時間,防盜門始終沒動靜。拉拉確信自己手里的鑰匙有問題了,她把鑰匙遞給男人。男人把那枚鑰匙攥到手里,沒去開門。
“你試一下,男人一般比女人手巧。”
男人說:“我手笨。”他似乎怕拉拉不信:“真的,我對機器和器械特遲鈍,電燈的保險絲燒了我不會接,煤氣灶漏氣了我也不會修。你老傻笑什么?不信是吧?”他說著把那枚鑰匙在手心掂了掂,然后插進門孔,似乎要證明自己委實笨拙一樣。他的手腕只象征性地轉了轉,然后他們聽到一聲鈍響,門被打開了。
拉拉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地笑起來,她覺得這男人蠻有趣。他繃著臉,說出些可笑的話,但似乎并不是故意說的。也許他就是這么一類人:木訥、遵循規矩——即便做愛時他們也很嚴肅,通常使用那種最古老的姿勢達到快感,而且在達到快感的過程中他們通常保持沉默,只有絲絲縷縷的喘息聲伴隨著他們身體的機械運動,直至出現蝶震。在多年的皮肉生意中,拉拉遇到過這樣的男人,但是少。一般說來,這樣的男人即便有錢也不出來搞女人,即便出來搞了,也搞得很拘謹。這種人通常自己攜帶避孕套,而且是加厚殺菌的那種,在做愛過程中,他們沉滯壓抑的發泄聲讓拉拉想起邊大強他爸養的奶牛。
男人顯然對門被打開頗為意外,在拉拉的笑聲中他自己也笑了。拉拉察覺到這個男人笑起來時還蠻好看,只是他牙齒生得亂。“牙齒亂,人說話也就亂”,邊大強奶奶曾這樣形容村里的“劉大倭瓜”。“劉大倭瓜”就是因為說話亂,一輩子沒討上老婆,天天摟著一只土狗睡覺。
“我們進去吧,”拉拉撥弄著他的手說,“先換拖鞋。”
拉拉和男人站門口換拖鞋時,他們聽到了歌唱的聲音,如果沒聽錯,聲音是從洗澡間傳出的。這是個男人的聲音,他似乎正被熱水燙得毛孔張大,高八度的嗓門兒比鴨子被剃毛時的嘎嘎聲還不堪入耳,拉拉從沒聽過這么難聽的歌。她大聲喊道:“誰啊?誰在家啊?”歌唱的聲音微弱了些,水流的聲音也小了,然后在拉拉和男人的注視下,從洗澡間走出個裸男。這是個壯實的男人,頭發稀少,或者說,他好像已經沒有頭發了。這種男的通常肚腩肥大、臀部渾圓,而且胸部裝飾性地鑲嵌著黑色體毛。裸男渾身濕淋淋地愣在那里,對兩位正在換拖鞋的不速之客不知要說些什么:“你……你們是怎么進來的?”當他反應過來時,先用手擋住了黑糊糊的襠部。
拉拉問:“這不是‘大河馬’的家嗎?”
裸男憤怒地吼叫道:“什么‘大河馬’!我們家又不是動物園!出去!你們給我出去!”說完他自己好像先害怕起來。他的害怕是有緣由的,這座城市在半年內已經發生了五起入室搶劫殺人案。據《藍城晚報》報道,那些搶劫犯是從云南某邊陲小鎮過來的,這個小鎮上的人每到冬天,便背井離鄉涌向都市,開始他們以搶劫和殺人為主要目的的旅行。報上還強調,這些人擅長攀緣和武術,皮糙肉厚心狠手辣,作案從不留活口。他們已經殺害了本市一個年逾七旬的女歌唱家和一位柔道五段教練……現在赤裸裸的他絕不是他們的對手,尤其那男的,又高又瘦,沉著雙沒有表情的眼皮掃著房間。于是,裸男語氣緩和起來:“你們……是不是……走錯了屋?你們……你們是怎么打開房門的啊?啊?”說著,他機警地掃視著兩個人,好像在防止他們突然襲擊或做出什么意外之舉。
“這不是白云路一百七十三號幸福花園三棟二單元四〇一房間嗎?”
“是啊。”男人說,“沒錯啊!”
“那‘大河馬’不住在這里嗎?”拉拉狐疑著問道,“你和曹秀芬什么關系?”
“我和曹秀芬沒有任何關系!我根本不認識什么曹秀芬!你們肯定找錯地方了!”男人顫抖著身體說,“你們要是還不走,我可打電話報警了。”
拉拉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裸男,他們出來時為他輕輕帶上了房門。拉拉說:“我給‘大河馬’打個電話,這家伙怎么搞的。耍我啊!”她賭氣似地按著號碼,眼睛卻瞥著男人,“你可真厲害,隨便用把鑰匙就把人家的門打開了。”
男人對自己的技藝完全出乎意料,他搓著手說:“你別給她打了。”
“我得找她算賬。婊子……她以為她誰啊。開玩笑也沒這么整的!”
“她在舞廳……肯定聽不到手機響。”
拉拉一屁股坐在樓梯上看著男人,樓道里燈光昏暗、迷離。在這個下著雪的夜晚,拉拉想,我為什么還要接客呢?她來例假已經三天了,她是那種例假鬧得很兇的女人,每次都要死要活,且情緒容易暴躁。
“要不是為了三百塊錢,我才不伺候他。”拉拉想,什么事都是有代價的,沒有代價的事肯定是壞事。這么自我安慰時,她開始有點兒喜歡這男人了。這男人笨。“我是沒轍了,你回家吧。”拉拉擺擺手,“你要是愿意,我可以給你介紹別的妹妹,見過安妮沒?你可以帶她回家做。安妮最喜歡跟客人回家。我不行,我從不和客人回家。知道不?別指望能說服我,我這人原則性很強的。”
男人靠著墻壁點上支香煙,他腦袋仰著,露出細長的脖頸和碩大的喉結。他的下巴很尖利,這使他的臉顯得刻薄而略蓄憂傷。“我們去教堂,”男人悶聲悶氣地講,“我們,上去年你們去過的教堂。哪條街來著?北京街?我很想吃他們發的奶糖,還有秫米粥,也想聽他們唱贊美詩。我想過過洋人的節。”
豹子留意到候車大廳外的雪越來越大,在他的想象中,藍城是個不會下雪的城市。這城市三面環海,那些雪應該在落入大地之前就被海水吸進磅礴的肺里去了。他開始考慮是否給家里打個電話,把藍城下雪的消息告訴他們。他們八成兒會被氣死,尤其是父親。這個重型機械廠的下崗司機會像基努·里維斯那樣從電話線里鬼魅穿梭,突然站在他面前,揪住他的衣領拼命扇耳光:“你這個王八羔子!”老男人還會怒吼著踹他兩腳:“把你媽氣成腦溢血了,還想把我氣死?!”
其實母親犯病和他倒沒多大關聯,但多年來,父親好像已經習慣把家里一切不順心的事當成是他的“恩賜”:譬如父親自己的工資袋越來越癟,米面越來越貴,腎越來越虛,骨頭越來越輕,親戚們越來越人情似紙……就差把下崗的帽子都扣兒子頭上了。母親一輩子沒工作,得病前天天靠和小區的老太太們搓麻將度日。那次去杭州,回程已沒錢買車票,他給家里掛了電話要他們寄錢:“我在這里找不到工作,我想……你們,我要回家。”而他去杭州之前的許諾,曾讓父母對他的前途甚為驚喜。他頗為自豪地告訴他們,杭州一位朋友,為他在漫畫公司謀了差事,月薪兩千,年終還有紅包。他許諾過個三兩年,他會帶個漂亮的杭州姑娘回佳木斯完婚。
現在他沒有勇氣打電話了,他后悔來時干嗎那么匆忙,連通訊簿都沒帶。坐了九個小時的火車,他也沒有發現這個致命的錯誤。即便給家里打電話又能如何?父親對表哥的聯系方式還沒他清楚。他模糊記得表哥住在黑石礁一帶。表哥在家日本電梯公司當代理商,很長一段時間里,表哥在豹子的想象中,就是個電梯軌道那么細長的家伙,瘦而猥瑣,那張缺乏激情的臉上,一塊暗黑色胎跡就像是廉價商品的標簽。表哥作為舅舅的兒子和豹子并不親近,小時他們還一起堆過雪人,駕著柴狗拉過雪橇,長大后他們反而連堆雪人的機會也沒有了。
現在的當務之急就是他必須先挨過這個晚上,等明天天亮了,自然會有辦法。他相信自己是個有辦法的人。他只是覺得偌大的候車大廳冷得夠戧,那些旅客從不關心別的旅客,當然也不會留心這么一個紅發男孩:他們在讀《南方周末》,他們在機械地發短信,他們在用手提電腦上網,他們在偷摸著吸煙,他們在聽MP3,他們在摟女友接吻,她們在忙著往哭鬧著的孩子嘴里塞擠乳頭,他們在閉著眼睛假寐、邊脫襪子邊摳腳趾縫里的泥垢和死皮……這樣的候車大廳里夾雜著各種氣味是在所難免的:悠閑的、竊喜的、美妙的、濕潤的、干燥的、惡臭的、憂傷的……豹子坐在塑料椅子上,摸著椅子上“可口可樂”的英文字母和紅色桶身,發覺自己的臉干得快要龜裂了。
在候車大廳的廁所,他花五毛錢買了票,趁那個寡臉女人找零錢時順手抓了幾張廁紙。進了洗手間,他拼命用手指肚蹭著鼻翼兩側,他是油性皮膚,鼻子旁邊是皮脂腺集中營。在家里洗臉時他喜歡閉著眼,手指細細摩挲臉部的每處器官——這些器官是他引以為豪的資本,洗完臉他喜歡注視鏡中的男人。鏡子里的男人五官精致,只是皮膚略微毛糙,這是讓他時常憂郁的事。十八歲之前,他最大的愿望便是等存了錢,每個禮拜五到海拉爾區的美容院做臉部按摩。除了這張臉,身體的其他器官也都是他值得驕傲的。他不游泳不打籃球,沒錢去打保齡球,也從不刻意去健身,可他的小腹和腰身光滑得猶如涂了蜂蜜。那次D摟他睡覺,每每摸到他小腹都會無可抑制地激動,后來D對他說,你背上有個暗瘡,我幫你擠出來吧?D的話聽起來可笑,可D真那樣做了。
D沒開燈,只是將打火機打著,在咝啦咝啦的氣體燃燒聲中,耐心地在他脊背上尋找著暗瘡,最后D把擠出的液體蹭到一塊橘子皮上……冬天時,豹子喜歡用白色美芙蓮牌唇膏涂抹嘴唇,這樣會防止紅潤的嘴唇在零下三十度的空氣中變成紫桑葚。豹子此時盯著鏡子,那扇巨大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幽深的鏡子,已將他的影子隱匿。他好像什么都看不清了。也許他真的餓了。饑餓時最好抽煙,別抽一根,要抽一盒,一根接一根不間斷,讓舌頭的味蕾麻痹到最佳狀態,那樣,胃部的痙攣就會因味蕾的麻木而變得輕微。
“哥們兒,借個火。”
豹子轉過身,是個男人。男人穿著警服,手里卡根香煙。是個警察,一個皺紋泛濫、突著雙金魚眼的老警察。
“我……我沒打火機,我不吸煙。”
老男人掃掃豹子的手指,手指間半截香煙正冒著煙草香氣。
豹子打了一個激靈,立馬將煙頭摔地板上踩滅。“我又沒在候車廳吸煙……”他喏喏著解釋道,“我什么壞事都沒做。”
“我看看你的身份證。身份證帶了嗎?”
豹子抬起頭,拿眼覷著老男人:“沒帶。”
他從佳木斯出來時,什么都沒帶,不是不想帶,而是來不及帶。他突然想起來他是怎么去的火車站——他在大街上狂奔時遇到了B,那個曾經和他有一腿的出租車司機,是B開車把他送到火車站,并托熟人買了張半價車票。
“那你跟我走一趟,”老男人說,“你這樣的小流氓我見多了。走!”他口氣變得不容爭辯:“你在候車大廳里轉悠了兩個小時,我早瞄上你了!”
老男人伸手揪他衣領時,豹子忽然抬腿朝老男人踹去,他的腿抬得不是很高也不是很低,正中老男人襠部。老男人哀叫著跌撲在瓷磚地板上,豹子轉身逃出廁所。他跑得不快,已經有幾個旅客聞聲趕過來了。“他要是抓住我,我就死定了!”豹子不想死定,他還沒找到那個電梯表哥,還沒來得及掙點兒錢美容,他絕不會讓這只老狐貍得手。
身后傳來抓小偷的喊聲,豹子無心去聽。在闖出候車大廳時,一股攜帶著寒氣的雪霰飛旋著刮進脖頸,他打著哆嗦。
他打著哆嗦時仍撒丫子死奔,他想萬一跑得慢,他這輩子就毀了,他不想被毀了,他還想好好談場戀愛呢。如果運氣好的話,他沒準兒會在這兒遇到他的第二十六個戀人。如果用英文字母來表示,第二十六個戀人的名字應該就叫Z。是的,Z。念起來應該是這樣:上齒和下齒相依,在上唇和下唇象征性地分離時,雪白的板牙會隱隱翹出,同時會聽到喉嚨里發出含混的、美妙的音節:
簀……訛……德,
簀……訛……德,簀……訛……德,
簀……訛……德,簀……訛……德,簀……訛……德……
“我們來晚了,”拉拉有點兒遺憾地說,“人比螞蚱還多。”
他們到達北京街小教堂時,才發覺他們的選擇并非正確。雖漫天飛雪,來過圣誕夜的人卻已如過江之鯽。當然,現在又多了兩個。
“我記得教堂還有后門,”拉拉說,“上次就是‘大河馬’帶我們走的后門,她和后門那個牧師很熟。”
“是嗎?”
男人笑了。黑暗中的雪落在身上也是黑的,唯有這男人的牙齒在暗中發出些亮光。拉拉從不和客人對視,但在那天夜里,拉拉記得,她確實和這個男人在教堂后門口,在黃色燈光下,彼此對視了大概十秒鐘。男人的瞳孔在雪與燈的溫暖映襯中顯現出優雅的淺藍。男人的黑頭發毛奓奓的,用目光就能觸到那股硬朗勁兒。男人的唇角蜿蜒著兩道深且長的唇線,按照瘋狗莊的說法,這樣的男人不是短命鬼便是長壽翁。另外,男人的身體離她很近,她能聞到他羊絨大衣上嘔吐物的酸味,可拉拉覺著,他們又離得不是一般的遠。這男人和以往那些畜生不同,和那個養了六頭奶牛種著六畝神州水蜜桃、獨自拉扯著孩子的鄉下男人也不同。
“你知道不?你長得忒像韓國電視劇里那個男的,叫什么來著?就是愛上了他表妹又患了癲癇病的那個。對,喜歡打拳擊,喜歡吃冰激凌,老穿著黑色風衣,有事沒事開著法拉利跑海邊寫詩的那個!我們那兒的姐妹都可疼他了,真的。不信?她們接待客人時,都想著是和他做呢。”

■美術作品:夏加爾
“你呢?你也喜歡他嗎……你也這么想?”
“去你的!”拉拉佯裝羞澀地垂下頭,“你說話咋沒把手呢?”
拉拉就和這個說話沒把手的男人從后門進入教堂。運氣并不像他們想象得那么壞,他們找到兩個空位。糖果已經發完,身邊的兩個孩子,嘴巴里散發出麥芽糖的甜味。秫米粥好像也吃不到了,拉拉記得去年吃圣餐是在分發糖果之前。人們已經將教堂塞成蟻巢,拉拉半倚在男人的懷里。燈光已滅,頌聲已起。拉拉一句都不會,她干脆把耳朵貼上男人胸脯,這樣,她的耳小鼓被他紊亂的心臟跳動聲奏響,她懷疑自己會在這么寧靜快樂的聲音中沉睡過去,可她害怕自己在教堂里睡著。她一睡著就會夢到邊大強,她一夢到邊大強就要流淚,她最怕的便是在夢里流淚。男人的手不時抓著她豐腴的臀部……
“別這樣,”拉拉低聲說,“不干凈的。”
男人的手挪開。圣父已被贊,圣徒已落座。拉拉曉得那個牧羊人就要上場。他一上場先響亮地甩動皮鞭,然后抖動白須,從胸腔里顫悠出話劇演員那樣深情的吟誦:“圣子就要降臨!圣母即將分娩!”這個衣著臃腫的演員會環顧四周,將手搭在破舊的氈帽之下,繼續焦灼地朗誦道:“遠方尋找光明的流浪者啊/你們的眼睛/會因為你們的虔誠/變得清澈/你們的身體/會因為你們卑微的心/變得純凈……”可這次和去年不同,拉拉沒看到牧羊人。拉拉看到好多人圍繞一張圓桌次第而坐。一個男人命令另外一些男人祈禱、發表感慨。弟子們咀嚼著馬鈴薯、胡蘿卜,晚餐響動著男人們嘈雜的吞咽之聲。后來第一個男人終于發問:“我實實在在地告訴你們,你們中間的一個將出賣我。”男演員的嗓音醇厚樸實,濃重的鼻音以及被震碎的琴聲配合得恰到好處。
拉拉沒料到他會站她身后,一雙冰涼的大手順著底褲突兀地撩撥進去。拉拉一陣眩暈般恐懼,她害怕他的手突然伸到私處。她晚上在房間換衣服時,衛生巾沒找著,又懶得下樓買,就順手揪了截衛生紙敷衍了事……她迅速去按男人的手,可隔著裙子她發現了另外一些更要命的危險:男人的身體已硬,正曖昧地蹭著她的后臀,他手腕的動作只不過是種象征性的補充而已。
“別這樣,在這里不干凈。”拉拉喘息著說,接下去她開始在男人懷中掙扎。她的掙扎是謹慎的、沒有聲息的,她只想警告他別太放肆,及至后來她發現如果還這么黏黏糊糊地抵擋,男人那條蛇就要鉆出來了。她冷靜地想,是否要給他個耳光,但也只是這么想了想。晚餐已終結,耶穌率領信徒失蹤了。凝紅帷幕默默拉起,演員不由自主退場,舞臺上還殘留著馬鈴薯片芬芳的甜美味道。男人還在小心地動作著。拉拉瘋狂地推搡開他,她聽到自己用充滿憤怒和羞澀的聲音斥責道:“干哈呀?別這么不要臉!我×你媽的!”
豹子是在電車上想起那女孩的。他忘了她什么模樣,只記得她背包上那只尾巴光禿的玩具熊。他哆嗦著又將衣兜搜索一遍:天藍色BIRD手機、一張寫著女孩電話的紙片、黑色牛皮錢包(里面有一百八十六塊錢)、消炎藥(吃了四粒,還剩下八粒),還有三只粉紅色的、局部掛顆粒凸痕的、荔枝味兒的避孕套。
他把那張名片就著電車外明滅的燈火看。這是張很有意思的名片,通體粉紅,正中央是顆黑色心臟,心臟里面寫著一串螞蟻大小的白色阿拉伯數字,數字在昏暗的燈光下根本看不清楚。他掏出打火機,結果打火機沒氣了,只聽得火石干燥著摩擦卻無火苗,他索性扔了火機。最后一班電車是十點半。十點半后做什么?旅館住不起的。手里這點兒錢不能動,要是找不到表哥,還能支撐著吃喝三兩天。他將女孩的地址貼電車玻璃上,紙片很快被水汽洇了。他將額頭抵住玻璃,徹骨的冰涼就一尾一尾浸入肝臟。那些流離的燈火幻化成針,隨著哐當哐當的車廂移動聲,一下一下扎著他的淚腺。他便什么都看不清,燈火消隱、雪色消隱、游車消隱,好些人,或者說,那些從字母A排到字母Y的人,卻異常清晰。也許現在想的不該是他們,而應該是患腦溢血的母親,或者那個患腰脊勞損的父親。也許現在誰都不該想,現在最應該想的,是如何找到表哥。可是怎么才能找到表哥?怎么才能找到那個神情如面具、身材如電梯、脖子上帶著胎記的家伙?
也許該去那種酒吧,或者那種澡堂溜達溜達。每座城市都有這種地方,這種地方是幽靈們的福祉,在那里找個主顧,賣個一百二百不成問題。豹子自信還是能賣到這價錢的,如果碰到闊綽的,三五百也就有了……
豹子第一次做這種事,是為了還債。山貓天生是多事的膿包,沒什么能耐卻擅長惹茬兒。在游戲廳和人拌嘴打架,被人一頓爆搓。豹子恰巧路過,上去照著打山貓的家伙就是一腿,正踹那小子鼻梁骨。誰讓他長那么矮?鼻梁骨被踹折,還差點兒豁個后天兔唇。豹子沒料到那人的叔叔是警察局的,人家透了話,要豹子賠三千塊錢醫藥費,要是不賠,那就不見兔子也撒鷹,讓他嘗嘗牢獄之苦。這種事不能向父親張口,父親會一刀劈了他。親戚的錢是借不得的,兩個叔叔和一個姑姑全下崗,天天連做夢都撿百元大鈔。他只有向D開口。當時他在D手下干活兒,給人搞裝潢。這是個喜歡養鴿子的男人,他總共有一百零二只斑點鴿,其中有二十四只能飛到哈薩克斯坦再順原路飛回佳木斯。豹子當時是這么想的,即便D手頭沒那么多現錢,把鴿子賣了也夠醫藥費。結果那個曾經在床上給他擠過暗瘡的男人甩給他兩百塊,對他說,他只能幫到這份兒上,孩子要上學,老婆要上美容院。是的,那天D確實是這么說的,D說完就去用玻璃刀裁玻璃,玻璃刀滑過玻璃的聲音和陽臺上喧鬧的群鴿咕唧聲讓豹子走了神,他把一株牡丹的花瓣全涂成黑色。他盯著黑牡丹哭了。
就那樣有了第一次。豹子記得那是頭黑熊,足有兩百斤。他至今還能想起黑熊嘴里一直嚼著口香糖,可仍遮不住他口腔里腐肉和蔥蒜的臭味。黑暗中豹子一直小口小口地嘔吐。等黑熊穿衣時罵了聲,你吐個屌?媽的,真把自己當雛兒了?說實話,他當時最怕自己的身體被那個癡呆癥似的黑熊壓扁……之后他再沒嚼過口香糖,一聞口香糖的味兒就嘔吐。在杭州動物園看到籠子里的狗熊時,他也嘔吐過。他當時跟這頭熊要了三百塊錢。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第二次是個帥哥,自稱是某政府部門的部長。部長租了間旅館,也許當官的都能折騰,豹子就昏睡了過去。天亮了,部長不見了,豹子下樓時服務員叫住他,讓他付昨晚的房租,他兜里總共裝了三十塊錢,最后只好先把手腕上那塊祖父贈送給他的老上海牌手表抵押在那里。
等三千塊錢到了手、還了債,豹子就收了手。以后就正兒八經地和人談戀愛,談一個崩一個,崩一個談一個,圈子里那些人也沒什么勁。他就是在那種心態下坐著火車去杭州看的U。
可現在,豹子想,也許該問問山貓關于佳木斯的情況。山貓這時該在網上吊著,讓他搜索下哪個地段有那樣的酒吧易如反掌。這樣的人不多,但每座城市都有四五萬的。白天他們是人或者神,到了晚上就成了幽靈。左撇子再是天生的,再怎么快樂,也不如那些使用右手的家伙快樂得理直氣壯。
“豹子?是豹子嗎?!”
手機里山貓大呼小叫,這孩子除了膿包就沒別的優點。豹子想說話,可嗓子卻發不出聲,興許是電車不時發出的電火花聲干擾了他說話的勇氣,趕到后來出了聲,山貓那邊似乎又聽不到他說什么。手機信號受到干擾了。他只聽得山貓扯著嗓子嚷:“你說話啊?你咋啦?我知道是你,豹子!干嗎不吭聲?聽我說,你可千萬別回來啊!條子正找你呢!找瘋了!那小子還在搶救,是死是活還不清楚!在外邊混段日子吧,等風聲松了我再通知你!”
豹子關了手機,跳下電車。雪真是不小,都趕上佳木斯了。他手里抓著女孩的地址,心想,要是她能給找個免費住處,晚上就不必睡馬路了。他多希望能在有燈光的房間里安穩地睡上一宿。哪怕一覺睡下去,再也他媽的醒不過來。
“別碰我!干哈呀你?別碰我!我不認識你!”
那男人一直尾隨拉拉,教堂遠遠地被拋在身后。拉拉餓得前心貼后背,她現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情,就是去華盛超市買只燒雞。也許一只燒雞根本不夠,那么就買兩只,燒雞買不到也沒關系,可以吃油條,她記得櫥柜里還剩下早晨買的三根油條和半袋雪里蕻。可是,只有甩掉這男人才能吃頓豐盛的晚餐,沒有什么比吃頓豐盛的晚餐更愜意的事情了。
她轉身和男人對峙。男人把衣領豎起,下頜被遮掩,單露出眼睛。“他真像只家雀,灰撲撲的。”拉拉心里浮起一種莫名的憐憫,她覺得這男人不像是個變態的家伙。變態的家伙拉拉也不是沒遇過。曾經有個禿頂中年男人把拉拉捆綁在床上,腳上和手腕上扣上塑料腳鐐和手鐐,往她乳房上滴答蠟油的同時還拿條精巧的皮鞭抽她大腿。這樣的錢最不好賺。現在對面的這條雄鰻,竟想在教堂和她做那事,除了驚訝和恐懼,拉拉更體會到一種損害高貴物品的內疚,或者說,這男人強迫給予她的內疚感,遠遠超越了性方面的恐懼。
“你別老跟著我,我回去了。”
“對不起……”男人悶著嗓門說,“剛才……真對不起。”
“沒啥對不起我的。我只是覺得對不住那地方,會弄臟了那地方。”
“……”
“我給你找輛出租車,你回吧,我現在心情不好。我一心情不好,那種事我做不來。”
“我們……我們……去別的地方坐坐吧……去咖啡廳成嗎?”
“不去!”
男人走過來拉住她的手,是一摞厚厚的錢。拉拉捏著錢,她真喜歡手里攥著錢的感覺。每次從客人手里接過小費,她心里都會升騰起這種細碎的滿足感,這滿足感會支配她翌日到郵局給家里匯款,她會打電話告訴丈夫,讓他給孩子買最好的兒童食品和衣服,給公公婆婆買他們最喜歡吃的年糕和蜜糖。公公婆婆滿口都是假牙。
“你想去哪兒?”
“不知道!不過,不會去你家的。我從不跟客人回家。我這個人除了原則性強,就沒別的缺點了。”
“那我們去海邊,去濱海公園坐坐。晚上那里比街上暖和。”
“我們會凍死的。”
“不會的,晚上海邊的海鷗特別多,我們逮些海鷗烤著吃。你吃過烤海鷗嗎?”
拉拉撲哧一聲笑了,她把錢塞進襪子:“我喜歡吃海鷗。”
他們打了輛出租車,去了他們希望能逮到海鷗的海邊。公園守門人已睡熟,這么冷的飄雪之夜,除了他們這種游客,誰還會來海邊呢。公園里的路燈沒亮,除了隱約可見的酥軟白色,他們什么都看不到。一切似乎都這么遠,遠得讓人惶惑、傷感。當他們肩并肩坐在沙灘上時,這種傷感變得格外動人。男人拉著她的手指,她感覺到男人的手指在哆嗦,猶如初戀的男人第一次試探著抓女友的手。拉拉快被凍死了,細碎的雪花不停地踅進脖子,瞬息融化,點滴的寒氣就蚰蜒般鉆進胸口。要是晴朗的日子來看海該多好,哪怕是和一個嫖客……晴朗的日子,在海邊能看到天盡頭黑色的島嶼、來往的船只、駕駛著快艇沖浪的游客和腆著肚子冬泳的老頭。可黑夜里,一切都是奢侈的,連海鷗的叫聲都沒有,只有海水溫吞的呻吟。是啊,在雪夜,連大海都沒了高潮,可這男人,卻帶她來到這么個鬼地方。拉拉開始后悔接了那筆不菲的小費,雙腿間糜爛著的氣味和刺痛更讓她難受。
“平時,天一擦黑,我就來這兒。”男人拉她入懷,拉拉沒拒絕。她現在很希望有個男人箍緊她的腰身給她些溫存的撫摩。他瘦了點兒,可這畢竟是個男人的胸脯。
“我喜歡海,”男人的手緩慢地伸進她的上衣,隔著乳罩擠壓她的乳頭,“我們老家沒有海,只有山。畢業后我在廣州待過一段時間。廣州有海,我不喜歡。在廣州時……”他的手已匍匐至她背后,熟練地解開了乳罩的暗扣。看樣子他是情場老手,他解暗扣的動作輕柔而靈敏,大拇指和食指揪開暗扣的同時,中指、無名指和小拇指一直跳躍著、機械地彈著拉拉的肌膚。在抻乳罩時他似乎猶豫了。拉拉放平身子,盡量讓他順手。讓拉拉奇怪的是,這個男人的手停在那兒,再沒別的動作。是的,他在說話,他在想些過去的事,他干嗎和她扯這些?拉拉并不渴望聽陌生人講陌生的故事,拉拉喜歡熟悉的人講熟悉的故事。
“在廣州,我一個朋友都沒有,沒意思,真的,沒意思透了……天黑了,喝酒的朋友都找不著,我就隨機上輛出租車,告訴司機,他愿意往哪兒開都成……我坐車里,打手機里的俄羅斯方塊。我想,要是哪天,我被司機搶劫該多好,把我的錢全搶光,一分都不剩,再把我扔到沒人的地兒……我從沒這樣的好運氣。”他的手抽離了拉拉的身體,拉拉打了個寒噤。“有一次,我被司機扔到一個火葬廠門口,我在那兒蹲了半宿,”他似乎有點兒憂傷,“第二天天亮了,我醒了,去公司上班。太陽剛出來,我就對著它吼叫了一通,把晨練的老頭兒老太太嚇壞了。可我一點兒也不開心。”
講到這里他站起來,拉拉聽到他用那種商量的口吻說:“我們走走吧,真冷。我都凍成木乃伊了。”
豹子沒想到女孩這么爽快就答應了他的請求。女孩的聲音在電話里有些生硬,豹子估計她可能正陪父母看電視。半個小時后豹子見到了她,她是開著輛銀色“現代”來的。她和他打招呼時,豹子正站在中興大廈腳底的室外電視下看電影。那是部美國科幻片,美國宇航員在冥王星上和變種昆蟲勇猛戰斗,宇航員不得不使用火箭炮和激光槍,將昆蟲山峰般龐大的丑陋軀體炸得汁液橫濺,昆蟲死亡時發出噢噢的、似痛苦又似狂歡的呻吟聲。豹子聽到有人在馬路邊按喇叭,然后他看到了女孩,女孩從玻璃窗中探出頭向他擺手。
車里暖得很。他覺得有必要和女孩聊點兒什么,對于這么晚還肯出來和他約會的人,又是個女孩,除了心里感激,他覺得有必要將這種感激通過言語來表達,表達得不恰當也無所謂。
“你叫什么?”
“你呢?”女孩的臉在干凈的燈光下緋紅而明亮,“你先說。”
豹子搓搓手,他不擅長和女孩子們交往。這些女孩子們性感大方,讓他時時感受到一種無形的壓抑。他抽出根香煙點著遞給女孩,女孩搖搖頭:“你沒名沒姓?”
豹子只好把自己那個聽起來土氣、同時又雄壯無比的名字爽快地告訴她,女孩聽完淡淡地笑了。她的臉已不是那種桃花的緋紅,她的臉又恢復到了那種細膩的象牙白。她的睫毛從側面看上去像芭比娃娃的睫毛,粗壯且發出毛茸茸的金黃色。她脖子很長,這么冷的天她沒穿高領衫應該是有理由的,那就是她纖長的脖頸很有些長頸鹿的優雅姿態,她無疑深諳此中奧秘。這是個會打扮自己、有主見且家境富有的女孩。
“我叫王杰,”女孩半晌說,“這名字是不是很硬?我媽起的。她本來希望我是個男孩。”
“不,”豹子掐掉香煙,“挺好聽的,比我的名字強。人家一聽我的名兒,都以為是個練鉛球的運動員。”
女孩沒吭聲,她的話和豹子一樣少,她沒問他干嗎這么晚還約她出來,她好像并不關心這個。她甚至沒問他要去哪兒。豹子也不知道她會把他拉到哪里,不過哪里都比大街上暖和。只要暖和就行。
車子一開始在市區轉悠,后來燈火少了,行人少了,車輛也少了,等車子在條馬路旁停下來,豹子聽到女孩說:“我們走濱海路吧。現在我們在白云山莊,走一個小時,我們就能到老虎灘。老虎灘你去過嗎?”豹子說沒有,豹子說這是他第一次來藍城。女孩哦了一聲說:“我的車本剛學了一個月,今天路滑,濱海路應該更難走。怕嗎?我無所謂的。”
豹子沒提反對意見,他餓得前心貼后背了,胃部清脆的鳴叫聲讓女孩轉過身,示意他后座上有面包和飲料。豹子摸索著找到面包,他從來沒覺得面包原來這么甜,吃了六片面包喝了兩筒可樂后,豹子胃里越發難受,他只好用肘部頂著腹部望著車外。窗外的路燈并不亮,大片大片的雪臃腫地降落,像是夏天的胖蛾悠閑地飛。慢慢地,景象越發清晰,他才發現,原來車的左側是連綿的山峰。并不雄偉的山峰上滿是黑色叢林,叢林里不時傳出野雞和狼響亮的叫聲。而車的右側,在車燈雪亮的偶爾掃射下,竟然是懸崖似的峭壁,峭壁的腳下傳來波濤的咆哮。原來,他們正在山與海的夾縫中穿行。豹子興奮起來,他長這么大還沒看到過海,他本想提議將車停一下,看看黑暗中的海,但女孩沉默的呼吸讓他膽怯。這女孩在想什么?她警醒地目視著前方,將車開得又穩當又迅捷。
“你干嗎染紅頭發?你要是黑頭發就更精神了。”
豹子沒料到女孩這么問。“以前是黑的,”他喏喏著應答,“去了趟杭州,回來后就染紅了。”他有些羞澀地解釋道:“他們說,我染紅發后很像八神。”
“哦,你也喜歡打游戲。”
女孩還說了什么豹子沒聽清。他怎么又鬼使神差地想起杭州?杭州,杭州!他總是不留神想到那座城市,順便想到那個人。U現在如何了?他今年該畢業了。U說過畢業后就接手他們家的紐扣廠。U今年二十四歲了吧?他心細如發八面玲瓏,應該能把那家據說是溫州最大的紐扣廠料理得得心應手。豹子記得剛到杭州時,和U擠宿舍的一張床,當然在床上他們什么都不敢做。豹子只是摟住U溫熱的、沒發育好的身體。U對宿舍的人介紹說,豹子是他小舅。U不是個擅長撒謊的人,豹子看上去比U小好多歲,但宿舍里的人并沒對他們的關系產生任何質疑,他們一邊親熱地叫著豹子“舅舅”,一邊給他恭敬地點利群牌香煙。豹子和他們喝酒吃飯,偶爾還打打網球上上實驗課。不久U就在學校外租了間房子,兩個人搬出去住。白天U去上課,豹子在家里洗衣服做飯。豹子從沒有做過飯,他煮的米飯都是夾生的,U照樣吃得滿臉幸福。晚上,他們就在床上瘋。U那么弱小,豹子和他做愛時,常覺得自己在和一個嬰兒做,這種感覺讓他惡心又心疼。
“你想什么?你平時在家也這么悶?”
“不,”豹子點著根香煙,“我這人話多著呢。我比唐僧還磨嘰,唐僧把妖精說得噴血身亡,我能把人說得噴飯拉稀。”
女孩開心地笑了:“快到摩天嶺了,我們下去走走?”
對于海邊的那個夜晚,拉拉多年后想起都會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首先在他們沿著海邊小跑時,男人提議說小頻率的奔跑有助于驅逐寒氣,然后就突然嘔吐了。本來男人跑步的步伐很小,或者說,他更像是個不錯的競走運動員,拉拉礙于長裙的羈絆,被他落了足有十來米的距離。有那么片刻男人失蹤了,他黑色的身影已然被潮水吞沒。恐懼是何時讓拉拉尖叫起來的?總之拉拉近乎聲嘶力竭的叫喊聲終于讓男人又突然出現了。拉拉聽到他解釋說,他酒勁兒上來了,頭暈,于是就吐了,于是就吐到海里了。接著男人說,剛才嘔吐的時候,他看到一條鯨魚上了岸,也許不是鯨魚,是別的魚,譬如一條鯊魚、一條修長的梭魚,或者是一條章魚,反正是有一條魚,在他嘔吐的時候,從浪花里鉆出來,然后頂著雪花,不見了。
拉拉想笑卻笑不出來。她曉得這男人喝多了,男人喝多了通常會有兩種結果:一是性欲格外強烈,這算是經驗之談,一個腎虛的男人仗著酒勁兒也能折騰個把小時;二是會出現幻覺,譬如有一次她男人喝多了,就在豬圈里睡了一宿,第二天晨起拉拉喂豬時,看到他摟著一只母豬睡得正酣。看來這個男人也出現了類似情況,他沒跑到豬圈里摟著母豬睡覺,他只是看到了一條鯨魚上了岸,并和他親切地握手告別,然后,鯨魚先生就到岸上散步去了。
“真的,黑糊糊的一條魚,比我還高還胖。你沒看到嗎?”男人有些吃驚的語氣讓拉拉也相信起來。拉拉只好說:“也許是吧,不過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剛才有人在海里游泳,海水太涼了,受不了,就從水里鉆出來了,就和你握了手,然后回家喝酒去了,或者回家看電視。”男人對拉拉的解釋很滿意,他有些贊嘆似地說:“你真聰明。”拉拉說:“我可不聰明,我要是聰明,就不會陪你來海邊逮海鷗。你看到海鷗了嗎?我可一只都沒看見。”男人說:“我也沒看見,也許海鷗都飛到教堂過圣誕夜去了。”對于男人的胡言亂語拉拉并沒有反駁。
他還是親拉拉了。這次親吻和上次完全不同,他很明顯投入到這種舌頭和舌頭糾纏的肌肉運動上去了。拉拉知道他舌頭長,在酒吧她曾經親眼見到他的舌頭輕易地舔到了鼻尖,但沒想到他舌頭這么暖,也就是說,拉拉的熱情很快被他溫厚的、蘊著煙草味道的一條細長肌肉勾動起來,她全然忘了凜冽的海風和令人厭惡的雪霰,相反,一種身處云端的致命快感讓拉拉暫時遺忘了這男人的身份。男人的舌頭蚯蚓般順著拉拉的上嗓和喉嚨爬行,而且很快就要爬到拉拉的胃里。拉拉想,這真是件讓人不可思議的事,一個男人的舌頭竟然讓她心跳加快呼吸急促,并為之戰栗和陶醉。她認為接下去男人可能就動真刀真槍了,這么冷的天兒,在海邊和一個男人做愛肯定會凍死的。她下定決心要推開他時,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男人幾乎有些粗暴地搡開她的頭,然后,蹲在僵硬的沙灘上嘔吐起來。
“這次爬上岸的是條什么啊?”拉拉輕聲問,“是海馬?海豹?還是海象?”男人很肯定地說:“這次什么魚都沒有,這次是個人,一個女人,一個年輕女人。這個女人裸露著乳房,她只有一個乳房,另一個乳房好像被人拿刀割掉了,滴答滴答流著血,從身邊哭著跑了。”
拉拉笑了:“這個女人漂亮不?”
男人說:“沒看清這個女人的臉,也許漂亮,也許不漂亮,不過,她的眼睛好像也被人剜掉了。”
拉拉沉默了片刻說:“我跟你不一樣。我喝多了就老覺得自己躺在棉花堆里,身底下很軟很暖和。屋頂上的燈不停地轉,瞎轉,轉著轉著,我就在棉花堆里睡了。”拉拉攙扶起男人,男人的手臂圈住她豐腴的腰身。拉拉接著說:“手是軟的,腳也是軟的,什么都是軟的,沒了骨頭似的。”拉拉咯咯地笑了,“你說,為啥喝多了,男人想的全是血乎拉拉的事,而女人呢,想的全是暖和的事?”男人沒吭聲。拉拉說話的聲音低沉,似乎在提醒男人,她對他有那么點兒渴望,這渴望不多也不少,因而這渴望顯得并不那么奢侈,她只想他再親親她。不過男人好像已沒有這方面的意思,也許他傻掉了,經歷了一個晚上的徒步行走和夸夸其談后,他終于挺不住了,他終于徹底傻掉了。
“你結婚了嗎?”男人撓著她頭皮問,“你……有孩子了?”
拉拉強笑著說:“沒呢,誰這么早結婚呢。”
男人就問:“你們農村結婚不都早嗎?你這個歲數的,如果頭胎是閨女的話,二胎都上小學了。”對于男人的質問,拉拉沒有反駁。有什么必要反駁?他竟然一眼就看穿她是從農村出來跑場子的。拉拉的兒子沒上小學,拉拉的兒子上初一了。拉拉的兒子叫邊大強,邊大強的數學特別好,拉拉打算過年回家了,就給邊大強買臺電腦。邊大強用不了兩個月準能成為一名“黑客”。邊大強咋那么聰明呢?
“你要是沒結婚,就嫁給我吧,”男人說,“我想娶個老婆。我有的是錢。”拉拉又笑了,這一次她是真笑了,笑得很干脆。男人對于拉拉的反應并不滿意,他幾乎是哀求著說道:“你嫁給我吧,我真的有錢!我昨天剛中了一百六十萬!真像是做夢啊。我竟然中了一百六十萬的福利彩票!你說我的運氣為什么這么好?我的運氣總是好得擋也擋不住。這多沒勁啊!”
拉拉實在是不曉得要說什么,她很想回去。這么晚了,她真的想睡覺了,要是回到那個溫暖的窩,要是能蓋著棉被睡上一宿該多美。她多么熱愛睡眠啊!小昭,那個比辣椒還辣的四平姑娘說,拉拉睡覺時嘴角總翹著,這說明大部分時間的夢里拉拉還是很開心的。這么說也沒什么不對,拉拉做夢的時候,總是夢到瘋狗莊,她有一年多沒回瘋狗莊了。瘋狗莊有棉花、有麥子、有高粱、有黑豆,有花奶牛,有油坊,有廟,有邊大強、有邊大強的爸爸,有狗、有豬,有茅房……

■美術作品:夏加爾
“你沒女朋友啊?”拉拉抱著男人問,“你女朋友漂亮不?”她沒扶著男人沿海邊走,而是朝著公園出口走去。公園出口有一排橘黃色的路燈,那些路燈多柔和。
“有過……”男人說,“死了,死了。”
“你想開點兒,”拉拉說,“你這么年輕,又長這么帥,又有錢,找個可心的女朋友還不容易?處上個一年半載就結婚,再過個一年兩年就要個孩子……”
男人哼了一聲,他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拉拉聽到男人問:“你知道我女朋友怎么死的嗎?她死得很有創意。”
拉拉想了想說:“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真漂亮,”男人撫摩著拉拉的耳朵說,“我長這么大還從沒見過那么漂亮風騷的賤女人。”
拉拉說:“你看到公園門口那個電影院沒?我們去看電影吧。里面肯定有包廂,有吃的有喝的,還能抽煙。要是困了,就躺沙發上瞇會兒,要是你想干點別的,也不會有人發現,即便有人發現了,也不會說什么。你要是覺得不安全呢,我們可以去廁所,把門插上,怎么弄都沒問題。你在廁所做過沒?”
男人沒理會她,男人的小拇指蹭著拉拉的耳廓:“我們好了六年……六年啊……”他舉起一只臂膀在黑暗中做了一個手勢。
拉拉說:“你們……分手了?你困嗎?你現在不想找個暖和點兒的地方睡上會兒嗎?”
男人嗓子很干,有那么片刻男人保持了緘默。他抬頭望天空,拉拉也抬頭望天空。天空里什么都沒有,只有黑色的零星的碎雪撲上眼瞼,瞬息融化,然后,又一朵黑色的雪撲上眼瞼……拉拉說:“有些事該忘就忘……這樣吧,我們再去找‘大河馬’,我們找間大房子!先洗澡,再做點兒別的……你喜歡我嗎?”她把手挪向他的襠部,男人“哼”了一聲,毫不猶豫地擋回去:“我們同居了兩年,我們馬上就要結婚了。我們買不起房子,就在黑石礁租了兩間。那里的房子很便宜,離我們單位又近。你知道嗎?我是我們公司的年度最佳員工。我一年賣了十三部電梯!”
拉拉說:“我們走吧,我們走吧。我明天就嫁給你,明天我就跟你結婚。啊,寶貝。”
男人卻說:“你們女人,是不是都很賤?結婚前的兩個禮拜,我帶她去參加我們公司的新年晚會。在晚會上,她認識了我們公司的老板,一個從美國來的猶太人……”
拉拉說:“你喜歡看電影嗎?我從小就喜歡看電影。”
“那個猶太人六十歲了,都可以當她爺爺了。”男人把拉拉的手攥得緊緊的,仿佛怕拉拉在剎那間蒸發掉。“他長著一個超級巨大的紅鼻子,喜歡像小丑那樣做些夸張的動作。他還會些稀奇古怪的魔術,比如,在那天的酒會上,他突然從袖口里變出幾只碩大的鳳尾蝶,”他嘆息一聲,“有一只就落在了她的耳朵上……”
拉拉仍舊說:“你喜歡看電影嗎?我從小就喜歡看電影。”
男人嘟囔著說:“你……不想聽我跟她的事?她不是得病死的。” 他攥著她的胳膊笑著說:“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嗎?”
拉拉的手心里全是汗,她的心臟已經從口腔蹦出一半了。
“你信嗎?我殺了她。”男人大笑。他的笑很干燥,像是有人用磚頭惡狠狠地磨著水泥地板。“她在收拾行李,她說她已經不愛我了……我就從后面把她砍死了。砍了六刀,一年一刀。她跪在地板上抽搐、栽跟頭……半死的豬一樣,”男人這時反倒平靜起來,“在廚房里我鋪了塊塑料布。是啊,塑料布,黃色的塑料布,”他轉而小聲抽泣著,“你一定不知道這塑料布平時是用來干嗎的,你怎么會知道呢!你這只蠢豬!”
拉拉沒吭聲,她特別想撒尿,她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想撒尿。
“每天睡覺前,我都把這塊塑料布鋪到我們的雙人床上。因為,”他似乎平靜些,“她雖然都二十多歲了,可是,隔三差五就會尿床。”男人嘿嘿笑了,“我就是在塑料布上把她肢解了,裝進化肥袋,扔在解放廣場的菜市場門口。她的骨頭呢,她的骨頭呢?我把她的骨頭扔哪里了?嗯?”他轉過身,撣撣拉拉的臉頰,“我想起來了,就扔在這一片的海里。她一定很喜歡這片海灘,以前我們經常到這里散步,興致好的時候就租個帳篷做愛……我跟她在這里烤過海鷗吃呢。海鷗的肉有點兒騷。我很想她。不過,我還留著她的一塊頭蓋骨……就埋在我的那盆君子蘭里。有時候我施點兒肥,要么澆點兒氨水,好讓她的骨頭……”他優雅地拍了拍拉拉的頭,“變得更堅硬些。”
拉拉哆嗦著說:“你喝多了,兄弟,你別給我講恐怖電影成不?就你這小樣兒還殺人哪,瘦得跟螳螂似的!”她鼓足勇氣佯裝踢了他一腳:“再他媽胡說,我把你拖海里嗆死,呵呵,你……喜歡看電影嗎?”
男人點點頭,點完頭后繼續嘔吐。
“我從小就喜歡看電影。小時候,我很少有機會看電影,瘋狗莊幾年也放不了場電影。只有誰家有了天大的喜事,為了感謝老天爺,才從縣電影院請放映員演倆片子。片子都是打仗的,《苦菜花》《地道戰》啥的,不過每次村子里比過年還熱鬧。我就跟我妹背著小板凳去,晚飯也不敢吃,去晚了就占不著地方。我們去得早,別人比我們還早,我們還是占不著地方,我就和她在反面看。”她幾乎小跑起來,“我從小看的電影,都是反的!人家用左手吃蘋果,我們看到的是人家用右手吃。人家頭朝左親嘴,我們看到的是人家頭朝右親嘴。”為了證實所言非虛,她毫無節制地哈哈大笑起來。
男人機警地盯著拉拉。小道越來越亮,拉海鮮的夜行貨車咆哮著從公路上閃過,他們甚至還看到些人,一些男人和一些女人,在公園柵欄外孤魂野鬼般行走。拉拉腳步越來越快,有那么片刻男人似乎想拉住她,讓她放慢速度,或者說,他似乎想拉她重回海邊,做點兒他想做又沒來得及做的事。他自己也搞不清是如何被拉拉攙扶著離開公園的。拉拉像只得了癲癇癥的瘋子那樣說著話,她說話的速度快得根本讓他沒有空隙插嘴。她到底說了些什么?她并不想讓他真正清楚她說些什么……在男人開口之前,他們踉蹌著出了公園。公園管理員的小屋一片漆黑,在路燈照耀下,能看清玻璃上貼著紅色剪紙。剪紙反射著流轉的光亮,映著男人鐵青的臉龐。
“我們去電影院吧。我們去看電影。瞅到沒?今天的電影是……嗯……是《紅磨房》。誰演的啊?好像是香港片呢。那里的包廂又大又舒服,要是你困了,”拉拉摸著自己潮濕的手心顫抖著說,“你就瞇一覺。你累了……我也累了……我什么都不想做。我沒忽悠你。”
豹子和女孩根本就沒去摩天嶺。他們剛想下車,女孩在車座旁發現了一瓶酒。不是白酒,也不是啤酒,而是紅酒。女孩把瓶子舉到燈下仔細地觀瞧一番后,對豹子說,這是瓶正宗的法國葡萄酒。“我爸越來越奢侈了,他以前總是喝俄羅斯偷運過來的白葡萄酒,很便宜的,一喝就是三四瓶。”
女孩的父親可能是個酒商,而且是個酒鬼。女孩算不上酒鬼,她只是把這瓶酒和豹子對半劈著喝了。豹子認為這酒一點兒都不好喝,苦澀得沒什么味道。豹子喜歡喝烈性白酒,六十二度那種,一口下去就把胃燒得著火。“我媽不在家,我爸就一天天瞎混,那么大歲數的人了,一點兒不讓人省心。”女孩喟嘆一聲,“我媽要是知道他這個樣子,肯定就回來了。知道嗎?”女孩驕傲地說:“我媽是個科學家。我媽現在在南極呢,她的任務就是拍一部關于企鵝繁殖的記錄片。她每天扛著一部DV機,跟在那些企鵝后面,觀察記錄它們行走的速度、它們發情的周期、求愛的方式,還有交媾時間的長短。”女孩沒用“交配”而是使用了“交媾”。她的臉略略有些泛紅,不曉得是否是喝了紅酒的緣故,“多沒勁啊,我都兩年沒見過她了,”女孩把酒瓶扔到窗外盯著豹子說,“你……親親我吧……很長時間沒人親過我了。”
豹子沒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邀請,他不知道是該拒絕還是該默許。長這么大他還沒吻過女人,不是沒機會,而是他沒勇氣。他總是認為,他就是那樣的人,那樣的人如果和女人有了瓜葛,就不是那樣的人了,就會變得不純粹。就像當初他出去賣的時候,天經地義地賣給男人而不是賣給女人。當然,即便和U他們處朋友時他也沒跟他們接過吻。在他印象中,舌頭跟牙齒只是用來咀嚼食物、水果、口香糖、藥片的,而不是用來和他人的舌頭牙齒摩擦的,也就是說,事物必須保持它自身的品質,如果越了界,那么懲罰就會接踵而至。而現在,在車內昏暗鬼魅的光線下,他必須和這個可愛的姑娘接吻嗎?他似乎沒有退路,女孩的胳膊已經攬住他的脖子,為了讓他身上冷清的氣息變得溫潤些,女孩不光攬住他的脖子,還將自己的上半身緊緊貼住了他的上半身,他感到她膨脹的乳房直抵他的心臟。是的,這女孩的呼吸正一點點變得紊亂,她的舌頭已然撬開了他堅硬的牙齒,蜷縮在他舌根處。她的手呢?她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試圖將它擺放到它應該抵達的地方。
“你不喜歡這樣?”女孩低低問道,“你沒親過女生嗎……你快把我的脖子扭斷了。”
豹子的手不安分起來,他沒去摸她的胸部,而是偷偷摸了摸自己的下身。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和他預料的分毫不差。為了表示自己的欲望已經被調動起來,他只得用手焦躁地扯開女孩子的毛衣,貼住了女孩的小腹……他就是這時再次想起了U。U的小腹和她的小腹一樣冰涼、細膩,唯一不同的是小腹下面的器官,一個堅硬,另一個則柔軟……他為何跟U分手?他那時去一家動漫公司應聘成功,他們唯一的要求是讓他交納一千元的培訓基金。他想U一定會幫他,結果U說,豹子來杭州一個月,錢都糟蹋沒了,而他為了避免給父母留下揮金如土的印象只好免開尊口。豹子也只好繼續待在那間租來的房子里洗衣做飯,無聊時上網打打CS、“傳奇”或者“紅警”……直到有天U跟他攤牌。U委婉地說,他需要一個跟他一起干事業的愛人,而不是一個游手好閑的痞子。他說出“痞子”這詞時,可能已經察覺到了不妥當,豹子記得U像平常那樣習慣性地聳聳肩膀表示歉意。U繼續說,他發現自己得了性病,這在豹子來之前是從沒有過的事情,也就是說,他懷疑是豹子將病傳染給了他。豹子記得當然正在喝啤酒,他抓起一個空酒瓶朝墻上狠狠摔去,然后在玻璃器皿的清脆聲響和顧客詫異的目光中,頭也沒回就走了。他覺得說任何一句話都是對他們感情的侮辱。到了火車站,豹子才發覺他連火車票都買不起了,U甚至連張回家的火車票都沒給他買。到佳木斯后他才聽杭州那邊的朋友說,U跟他同居時,外面還勾了個加州理工大學的留學生,兩個人在網上打得火熱,聽說正在商議著出國事宜……和另一個自己談戀愛,傷害的不是另一個自己,而只是自己。——這是豹子多年的戀愛經歷總結出的寶貴經驗。
“書包里有……套,”女孩呢喃著說,“紅盒的是大號……”
對避孕套的用法,豹子很是拿手。問題是現在他完全沒有能力將它套住它應該套住的器官,那物件耷拉著,并沒有因為撫摩女孩而有絲毫生機,他用手套弄了兩下后仍無反應。后來女孩探手去解他的腰帶,在她有些羞澀地解腰帶時,她發現了車窗外刺眼的光亮。晃來晃去的光亮里,豹子跟她一起看到了縮在光亮里的那些人,大概有兩三個之多。女孩和豹子尚未反應過來就聽到了粗蠻的喊叫聲:“出來!出來!干哈呢你們!”
豹子和女孩在車里愣了,他們誰也沒動。他們拿不準這是群什么人,他們的身影在手電筒的暈光里魁梧粗壯。在荒山野嶺里,他們的出現是如此的突兀鬼魅。
“出來!我們是聯防隊的!”
他們繼續在外面喊叫,或許車里的沉默讓他們憤怒,他們開始用腳踢起了車門。他們大抵穿的是軍勾,車門被他們踢得砰砰直響。女孩再也無法忍受他們虐待她心愛的車了,她搡開豹子,將車燈打開,猶豫著推開了車門。豹子只好和她一起下了車。下車后他們才發現,這些人不止兩三個,而是四五個。他們的面孔在光線里時而隱匿時而凸現,只有他們的衣著是真切的,他們穿得很雜:有穿軍大衣的,有穿羽絨服的,有穿警察大衣的,還有個人穿著套西服。
“我們是聯防隊的!把你們證件拿出來!三更半夜跑這里做什么!”說話的人是那個穿軍大衣的。
女孩拉著豹子的手,豹子感到她纖細的手指瑟瑟發抖。“我們啥也沒干,”豹子說,“我們……看看夜景。”
“看夜景?看夜景怎么褲子都脫了!你們哪個單位的?跟我們到局里走一趟!”這人說的是豹子,他的腰帶還沒系好,前開口的拉鏈開著,露出里面的黑毛褲。
“我們是學生。你管我們做什么!”女孩突然說話了,她說話的聲音很小。
“學生就牛×了!學生就可以跑到這里亂搞嗎?跟我們走一趟吧!”
“誰亂搞了?” 女孩的嗓子突然尖利起來,她的嗓子即便尖利起來也是那么溫柔明凈,“你們嚇唬誰啊?你們的證件呢?你們說是聯防隊的,那我看看你們的證件。”
“別給臉不要!看你們是學生的分兒上,交點兒罰款走人吧!”
豹子突然明白這些人是做什么的了。他太熟悉這類人了,他以前干過這樣的行當。他們家附近有個小型森林公園,這樣的天然場所正好成了那些租不起旅館又不敢把對方領回家的人們的野合場所。他經常在夜幕降臨時帶著山貓去掃蕩,身上穿著身假警服。毫無疑問,那些正在茍且的人們會匆忙穿衣拽褲,同時心虛地把錢遞給暗中冷笑的豹子。豹子最瞧不起在野外亂搞的人。是那樣的人無所謂,但出來敗壞名聲就是他們的不對了。在他人眼中,他們已經是鬼,那么,為什么他們自己還要把自己往鬼的模樣里裝扮?豹子曾用敲詐來的錢買過CK內褲,買過雅詩防皺霜、買過一條白金項鏈。他覺得那錢用起來不是一般的舒服。
“誰不要臉了!別他媽出來哄人了!”豹子輕蔑地說,“我們就是不要臉了,我們就是亂搞了,怎么著吧?你們不是讓我們去警局嗎?去就去,誰不去誰他媽孫子!”他說話時女孩一直拽他的袖口,他假裝不耐煩地撣掉她的手。
那幫人顯然沒料到會碰上這樣棘手的事,他們已經習慣了對方的逆來順受。豹子看到他們幾個嘰咕了一陣,然后穿軍大衣的那個朝豹子揮揮手,大聲地說:“你們不信也沒法子,那就跟我們走一趟吧。”
女孩拉著豹子的手,小聲嘀咕著說:“我們快點兒回車里吧。”豹子沒理她,徑自朝那幫人走了過去。在離他們尚有一米左右時,那幫人呼啦啦全撲了上來,豹子只覺得一干黑影瞬息倒壓下來,在他尚未來得及呼喊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防御之前已被橫掃撲地。他臉上一陣生硬的澀痛,一定是某人的金屬衣扣硬生生地刮到了他的臉。他驚叫一聲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頭。“你裝×啊!繼續裝啊!”有人嚷道,“有種你繼續裝!”他們的拳頭、皮鞋,混亂地擊打著他的兩肋他的腿他的屁股。豹子盡量將雙腿彎曲到胸部,雙臂并攏,護住臉龐,這樣他的樣子就像是個蜷曲在子宮里的胎兒。在喧鬧聲中有那么片刻他似乎清醒一些,慌亂中抱住了一個人的小腿。在那人憤怒的叫罵聲中他使出全身的氣力將之拽倒在地上,他想順勢撲到那人身上給幾記勾拳,可他的雙手馬上就被若干只粗糙有力的手反剪在了背后。同時,他的脖子被人死死卡住,那個人手勁兒凌厲,仿佛一把老虎鉗穩穩夾住了根細鐵絲。“你牛×啊!你真他媽牛×啊!”被他拽倒的那個人站了起來,走到豹子跟前,一腳踹到他肩膀上。豹子沒吭聲,那人就蹲到他跟前,用手掌托起他的下巴。豹子努力睜著眼,可是眼睛怎么也睜不開,一種腥甜的液體無聲無息地流到嘴唇上,然后他發現這個人用手電筒來回照他的臉,在刺眼的光亮中他恍惚看到一張毛茸茸的臉像破燈籠一樣在黑暗的風中搖曳。“最見不得你這號小白臉!”那人掀開他的嘴,中指叩了叩牙齒,“牙口不錯!”又伸手摸摸他的下體,“家伙什也不賴!”他猥褻地干笑兩聲問:“你跟她干了幾炮?她給你多少錢?嗯?跟大哥說說,弄破了幾個套?”豹子沒吭聲,他已經不能吭聲了,這人將一把混著雪花的泥土一股腦兒塞進他的嘴巴。他的舌頭破了、牙齦流血了、嘴里也腫了,他已經變成一個布袋熊玩具。這人最后對著他吐了口黏痰。豹子聞到了一股強烈的酒香。“你們先看著他!我去收拾那女的!”
豹子聳動著肩膀,妄圖回頭去看女孩,他的頭馬上就被人摑了兩巴掌。他只有豎起耳朵辨聽著那邊的動靜。他不知道在他被收拾的這段時間里,這幫畜生對女孩做了什么,也許他們什么都沒做,他們只是想弄些錢花花而已,也許他們真的做了什么。他們渾身酒氣,滿嘴惡臭,即便是懦夫,在酒后也敢殺人放火的。
“我的錢已經給你們了!手機也給你們了!你們別這樣!”
“別這樣,”豹子想,女孩在喊“別這樣”,說明他們還是想對她怎么樣了。他的眼睛越來越花,他的頭似乎像遭遇地震的火山一樣即將從中間斷裂開,然后血液和腦漿、腦干像沉默了幾千年的熔巖一樣從縫隙中汆涌而出。他想繼續傾聽一下女孩的聲音,他想知道女孩是否遭到了身體上的意外,但奇怪的是,什么聲音都聽不到了,那些雪粒子順著他被撕扯開的襯衣領口落在皮膚上,倏地一下涼。他覺得倒真他媽爽……
等他蘇醒過來,雪停了。大海的波濤聲一浪又一浪地在不遠處喘息著,他方才覺得冷極。他摸了摸臉,又摸了摸眼睛,全身痙攣似地巨痛起來。“嗨!”他喊了一聲,聲音低沉得可怕。他察覺到嘴里全是沙子,那些濕潤的沙子已經將他變成啞巴。我怎么會在這里呢?我為什么會來這個城市呢?他不禁問自己。然后他突然想起了來這里的真正原因。是的,就在今天早晨,在齊齊哈爾的革命街,他把一個傻×捅了六刀。冤有頭債有主,這家伙正是他以前接的客人,就是這個自稱宣傳部長的家伙,跟豹子過夜沒付錢,害得豹子將一塊手表押在旅館。如果老天想要一個人懲罰另外一個人,哪怕另外一個人逃到地獄,這個人也能找到他。豹子本來正在理發店打掃衛生,店外忽然一片混亂,原來是城管的人正在收拾賣煎餅果子的無證小商販。他們收拾商販的手段全國通行:沒收雞蛋和鐵鍋,推走破自行車。豹子就是在那群穿制服的人群中發現那家伙的,他正在拾掇那個干巴老頭的鐵鍋,可能老頭說了什么,他一腳踢開老人將鍋狠狠摔到了人行道上。豹子就在那時沖了過去,扎了他幾刀。如果他不欺負人,豹子也不會扎他,他都是自找的……他可能會死,也可能被救活,但無論怎樣,豹子都不會有好果子吃!跑……跑……跑……豹子相信,逃跑一直就是肇事者最好的武器。
現在他是一點兒都跑不動了,他能爬起來就不錯了。女孩的車尚停在那兒,車身覆了厚厚的垢雪。扒著玻璃窗,他看到女孩蜷縮在車后座。她眼睛睜著,很大很大的眼睛。后來,她望著他。他拉開車門,坐到她腳邊。她在發抖,她的身體在發抖,她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在發抖。他拍拍她的腳問:“你……你……你沒事吧?”
女孩沒點頭也沒搖頭,她仍在發抖。他看到她的嘴唇角全是血漬。
“你沒事,你很好,”豹子哽咽著說,“過來,讓我抱抱你。”
女孩沒動。
豹子小心地將她的頭攬抱入懷,她沒抗拒,也沒有應承他的任何動作。她的頭軟軟的,脖子也軟軟的。還好,她的身體很暖,不像他的身體那樣涼。“我們去報警,”豹子說,“我們現在就去報警,他們……他們……搶了你的錢嗎?”女孩的身體似乎抖得不那么厲害了。“還是搶了你的手機?”豹子摸了摸兜,“我的手機還在。”女孩的手似乎方才有了知覺,她搭住他的手,他掙脫開,反手握住她的。她的手像棉花。他使出渾身的力氣握住那團棉花:“我們去報警!”
豹子看到女孩的嘴唇翕動半晌,緩緩擠出一個字:“不。”
“我們必須去報警……”豹子說,“這群人渣……”
“不。”
“你還能動嗎?”
“能。”
“他們……他們……沒把你……”
“沒。”
女孩直起身,從前座的縫隙鉆過去,坐到駕駛座上:“幾點了?”
“四點半。”
“我們回家,”女孩說,“你去哪兒?我送你。”
“我不知道我去哪兒,”豹子囁嚅地說,“讓我想想,我能去哪兒。”他從兜里掏出錢包。他們竟然沒拿他的錢包。錢包里什么都不缺:一百八十六塊錢、一板消炎藥(吃了四粒,還剩下八粒),還有三只粉紅的、局部掛顆粒凸痕的、荔枝味兒的避孕套。他干咽了四粒消炎藥。“你把我送到黑石礁。你可能不知道,”豹子說,“我表哥在那里的一家公司里賣電梯。”他目視著女孩瑟瑟的背影:“他挺有錢的,”他用手摸了摸女孩的脖子,她脖子上有塊烏黑的淤血,“等我找到他,我們一起去吃四川火鍋。你……喜歡吃四川火鍋嗎?你為什么不說話?”
男人睡得香,男人一到包廂里就睡了,他像一百年沒睡過覺了。拉拉本想把他撇這兒獨自離開,可是轉念一想,包廂費是她出的,八十塊錢呢,八十塊錢能給邊大強買身不錯的衣裳。她只好將就著等他。這期間她看了半部恐怖片,一部香港喜劇片和半部愛情片。愛情片老掉牙了,拉拉沒記住名字,不過演員倒挺熟,有黎明,有張曼玉。黎明看上去又土又丑,戴著副夸張的黑框眼鏡,騎著輛破自行車東跑西顛,張曼玉也不像什么良家婦女,跟了個黑社會的胖子,又跟黎明上了床……等她睡了一覺醒過來,黎明跟張曼玉都不見了,一個穿著艷麗服裝、把自己打扮得像人妖的女人正在唱歌。這女人聲音磅礴、氣勢洶涌,在她大海般遼闊的歌聲中拉拉覺得餓了。她跑到售票口,想買些火腿腸或奶油面包,卻空無一人,擺攤的小商販早沒了蹤跡。她只得踅回包廂。在五彩斑斕的光影和舞臺劇似的夸張女高音中,她難免再一次俯視著男人。男人的頭窩在沙發里,一雙手摟住沙發背。他的姿勢非常像一個彌留之際呼喚著親人的病人,更為奇怪的是,他每急促地呼吸一次,喉嚨里便發出類似口哨般嘹亮的、尖銳的聲響,他仿佛在提醒別人,他還沒死,他還活著,而且活得好好的。拉拉靠著他躺下,一雙手在他外衣兜里摸了摸,一分錢都沒有。她失望地打了個哈欠,摟著男人沉沉睡去。
等她再次醒來,發覺男人正用力地搖她肩膀。她“嗯”了一聲后,立馬清醒了。凌晨六點,正是平日里酣睡的時候。男人跟她說:“走吧,今天我還要上班,謝謝你陪我一宿。”說完這話他從衣服內兜里拽出錢包,點了幾張老人頭面無表情地扔給拉拉。他好像也沒睡醒,掏錢時打著悠長疲憊的哈欠。“我打車走,你隨便。”男人將衣領豎起,盯著拉拉像盯著一個陌生人,“昨天晚上我可真喝大了。”
“是嗎?”拉拉梳理著頭發說,“你在海邊吐了好幾次。”
“我們去海邊了嗎?”
“是啊,我們去海邊逮海鷗。”
“逮海鷗干嗎?”
“你說烤海鷗很香。”
“哦?”男人蹙著眉頭說,“我們還去了哪里?”
“我們還去了教堂,”拉拉張著嘴打了個噴嚏,“你看來真喝多了。”
他們走出電影院,神經被刺得一顫。全是雪,厚而肥碩,將本應昏黑的冬天早晨襯得猶如白晝。拉拉想,邊大強這個時候早起床了吧?跟他爸在屋頂上掃雪,或者將豬圈里點上幾塊木柴。這孩子勤快得像是條蚯蚓。
男人最后望她一眼,他的眼神在路燈照耀下顯得很復雜,他甚至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些什么。他的最后一個動作是像蜥蜴吞噬獵物那樣急速地舔了舔自己的鼻子,然后朝馬路對面走了過去。拉拉盯著男人的背影,心里無比清爽。她低頭抻了抻有點兒往上吊的裙子,努力讓裙擺遮擋住腳踝。兩腿間那種令人厭惡的液體又開始悄沒聲兒地流。它要流到啥時候?為啥只有女人流血而男人不流?男人雖然那東西不會流血,但可以每個月從鼻子、耳朵或者嘴巴里流一些啊,讓他們也嘗嘗那種疼。或許哪天,女人,不管老的少的,還是沒到更年期的或者到了更年期的,不用每個月流血時,女人才真正進化到跟男人肩比肩了。拉拉這么想著,忍不住嘎嘎笑出了聲。她邊笑邊流著淚抬起頭,那輛銀色“現代”就是這時從她身邊呼嘯而過的。當她用衛生紙把眼淚和鼻涕擦拭干凈時,她發現那個男人,那個昨天晚上讓她一宿沒做美夢的男人,直挺挺地躺在馬路中央。拉拉再去看那輛車,已經在街拐角處消失了,她揉揉眼睛,開始懷疑剛才是否有輛車經過了。
“你醒醒!你醒醒!你沒事吧?”
男人的鼻子里不停地流著血,而且耳朵里也流著血。拉拉方才發現,他左側的臉上,有一塊并不明顯的暗黑胎記。拉拉張大了嘴巴,使勁地搖晃著他的腦袋,搖著搖著,他的眼角處也緩緩地流出血來,血順著腮漫延,緩緩淹沒了那塊胎記。他那身短羊絨大衣的領口很快被洇黑了,然后是他腦袋旁的雪地上,開出一點兩點零星的梅花,再后來那梅花越來越肥美。“我可沒空去公安局做什么狗屁證人,”拉拉想,“我現在必須回去了,我他媽都快餓死了。”她再次看看男人,男人睜著眼,望著天。天空已經不落雪了。拉拉心想,他會沒事的,只是流了點兒血而已,這沒什么大不了的,馬上會有人送他上醫院的。她邊安慰著自己,邊把手迅速拐進他那件羊絨大衣的內兜。
等拉拉打開那個錢包時,她已經坐上了二〇一有軌電車。拉拉喜歡坐電車的最前排,盯著司機師傅木偶般開車,同時盯著那些生銹的道軌牽引著電車顛簸前行。她還喜歡看滋啦滋啦的電火花,像鞭炮似地在頭頂上一路盛開下去。在黑糊糊的夜晚或清晨,這些電火花時常讓她念起瘋狗村的除夕夜……錢包質地精良,里面夾張女孩照片,黑白的,大臉大眼睛大嘴巴,蒜頭鼻子招風耳,丑丑地笑。錢也不多,八百多塊,另有一張工商銀行龍卡、一張飯費發票、一條修長的被染成玫瑰紅的指甲蓋。拉拉將錢掏出掖兜里。
這時有個男孩走過來,畏畏縮縮地坐她身旁。她瞥他一眼,他也瞥她一眼。這孩子肯定跟誰打架了,臉蒼白得厲害,尤其是嘴唇,像條肥碩的香腸懸垂在下巴上,把拉拉的饑餓感誘發得更為明顯了。而他那頭紅發,讓那雙比席篾還細的眼睛顯得頗為滑稽。拉拉極為厭惡地咳嗽了兩聲,拉開窗戶,隨手將錢包扔出。在呼呼晨風中拉拉不禁打了兩個噴嚏,在噴嚏聲中她發現有張紙片和一枚硬幣從錢包中掉出來。那張紙片就飄她腳下,而那枚硬幣則滾到男孩腳下。拉拉撿起紙片,是張福利彩票。“只有傻瓜才買這種騙人的東西,只有傻瓜才相信好運氣!”拉拉鄙夷地盯了眼,然后把它撕碎了扔出窗外。這時男孩也將硬幣拾起遞給她。他的身體一直神經質地哆嗦著,仿佛在向旁人證明他是多么的潦倒。
“你買早點吃吧,”拉拉朝他笑笑,“一塊錢能買三根油條。”
男孩沒點頭也沒搖頭,他挺直腰身,伸直胳膊,那只手輕巧地一彈。拉拉在越來越白凈的清晨,看到那枚一元硬幣趔趄著在空中劃出道弧線,然后,在有軌電車轟隆轟隆的催眠聲中,翻滾著,掉進下水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