雞脖子與命運

韓 春

都說“人的命，天注定”。這天凌晨，小鎮首官匡老爺的夫人生下一個兒子，小公子白白胖胖，哭聲響亮。與此同時，長工張福的婆娘在柴房里也給張福生下一個兒子，這小子黑瘦黑瘦，哭聲跟病貓呻吟一般……張福聽說公雞打鳴時，雞脖子是往前一挺，高高地向上昂起，打出鳴來之后，脖子縮回來。人家少爺出生，那正是雞脖子向上，而自己家這瘦猴露頭時，雞脖子縮回去了。也就是說，人家少爺一生有享不完的福，自己兒子這輩子卻有受不盡的苦。

于是，這張福就給兒子取名叫張苦娃。苦娃剛懂事，他就告訴苦娃，你是一輩子受苦的命，咱們必須得認啊。

苦娃打小就陪在少爺身邊，歸少爺使喚。少爺讀書，苦娃就研墨、扇風、打蚊子，少爺舒坦得瞇起眼睛，苦娃累得一腦袋臭汗，身上讓蚊子叮得左一個包，右一個包；少爺騎馬，得他給牽著，累得兩腿發酸，一不順心，少爺揚手就抽，抬腳就踢。

再以后，匡老爺和張福相繼去世。很快，匡家大院被少爺揮霍得漸漸沒落，只留下了年輕的主仆二人，少爺仍然是只知道辱罵、呵斥。苦娃心想，快了快了，我早晚要熬出頭，讓那個雞脖子見鬼去吧。

少爺要結婚那年，黃河決了口子，一夜之間把幾個縣變成了湖泊。張苦娃睡夢中醒來，還不忘職責，把少爺救到一塊門板上。也算幸運，兩人的門板在水上漂出去幾十里，居然沒撞到石頭。后來，門板被沖到一處小高坡擱淺停下。苦娃把少爺扶上高坡，此時少爺恢復了威嚴：說：“我是昂首雞，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如果不是我家日子好，有這么結實的大木門，你早叫大水淹死了，這是托本少爺的福啊。”

苦娃心里雖有些不平，但人家畢竟是主人，門板也確實是他的，。也就沒再吱聲。

可是洪水來得突然，兩人只顧逃命，沒帶吃的。少爺身上倒是有一些貴重的首飾，哪一件也可換得百兩紋銀，可附近人影都沒一個，再貴重的東西也不能換口吃的。少爺餓得雙腿哆嗦，罵苦娃道；“你倒是托了我的福，我可沒沾你啥光。我現在餓了，吃什么?”苦娃揉了揉眼：“我們餓不死的，我有辦法。”

苦娃跑到坡上，看到苦菜中有嫩些的，拔了一堆，放進水中洗凈，雙手捧給少爺吃。少爺咬一口，“哇”地吐了出來，罵道：“我是牲口嗎，你給我這東西吃?”

苦娃說“苦菜雖然難吃，可吃下去死不了人。活下去，等水退了，自然會有好吃的。”說著，苦娃將苦菜大把塞進嘴里，嚼給少爺看。少爺趕緊閉上眼睛：“你給我滾一邊吃去，我看著你那下作的樣子，就止不住想吐!。我可是雞脖子伸出來的時候出生的，這種東西我怎么能吃!”

少爺眼看要餓死了，他罵苦娃：“我要你這奴才有什么用?你以為少爺真敗了家?少爺有幾輩子花不完的金銀財寶，全埋在后院，只要洪水一退，我照樣花天酒地。你水性好，趕緊游過對岸，喊人送吃的來。將來我賞你一大筆錢，也娶個媳婦。怎么樣啊?”

洪水滔潘，哪有什么對岸呀。聽著少爺不住口地辱罵，苦娃想：不是說我命中有好多苦要受嗎，既然苦沒受完，那洪水怎么敢淹死我!，他心一橫，跳入洪水中，奮力朝遠方游去。

苦娃雖然熟悉水性，但洪水沒個邊呀，游了半天，他精疲力盡。此時一個巨浪劈頭打來，苦娃便失去了知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苦娃睜開了眼。一看，自己竟躺在大船船艙內!他趕緊呼救。船艙外進來一個模樣清秀的丫環，見苦娃醒來，又驚又喜，趕緊再喂他一些姜湯水，還服侍他吃了東西。然后，丫環告訴苦娃，他已經昏睡了三天。這艘官船上坐的是巡察水災的欽差、監察御史孟大人。三天前，水手發現在水里掙扎的苦娃，奉大人之命把他救上來。正說著，孟大人聽到說話聲，走下船艙，制止住要爬起謝恩的苦娃，說：“本欽差船隊此行撈上百余具尸體，唯獨你這后生得以存活，你身體硬朗，求生欲望強，將來必有造化。”

苦娃還是掙扎著起來跪下了：“大老爺快去救小人的少爺吧。”

既然從水中救得苦娃，料定匡少爺離此不遠。一孟大人命令火速發出小快船，由苦娃帶路前往。待攀上小土坡，卻看見那匡少爺早已餓死多時……

苦娃看見已死去的少爺，自言自語道：“我活了，少爺死了，看來昂首雞和縮脖雞之說不可信!”

什么亂七八糟的?孟大人問了半天，才知道事情的原委，不由苦笑道：“愚昧之見。”

后來，洪水退去。根據匡少爺生前的描述，苦娃回到匡家的廢墟，果然在后院挖出了許多金銀財寶。苦娃把這些財寶全部拿出來，救濟了許多災民。此時的苦娃又自言自語道：“什么昂首雞和縮脖雞，都是假的!福氣是要靠自己拼來的!如果少爺當時能吃得下野菜，能撐住，我們不就救活他了嗎?”

那個當時喂他姜湯、食物的丫環也過來對苦娃說：“是啊!咱們欽差老爺是天黑出生的，雞都睡了，脖子夾進膀里了，人家比你少爺差嗎?人是萬物之靈，跟一個小小的雞脖子有什么關系呀?你現在就苦盡甘來了。大人說你有股子韌勁，善良又不愛財，要把奴家賞給你做媳婦，還要看你有什么能耐，給你找個合適的差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