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商 樂
前不久一則《卷心菜8分一斤壓垮絕望菜農》的新聞,引起人們關注。報道稱山東一39歲菜農因菜價過低而自殺,留下年邁的父母和妻女。事件引發了人們對于“菜賤傷農”的熱議。不僅是卷心菜,同期福建的萵筍,北京的油菜等收購價均一路急跌,山東某地的白菜田頭收購價格甚至低至1分錢一斤,農民的心血與投入俱付諸東流。
另一方面,城市零售終端卻菜價高企,消費者并沒得到任何“實惠”。據物價局價格信息司統計,2011年4到5月份期間,北京白菜平均零售價在1.4元/斤,上海、青島白菜零售價格均在2.4元/斤。為什么田頭價1分錢一斤的白菜最終會賣到2.4元一斤?這240倍的暴利被誰賺去了?“菜賤傷農”與“菜貴傷民”實為矛盾的兩難悖論緣何發生,又應如何解決?
國家發改委就此開展研討,與會專家認為問題源于目前國內流通成本太高,流通體制和農產品銷售渠道落后。認為解題關鍵在于改革流通環節和降低運費(汪同三,2011)。
筆者就此做了一個調查,北京的白菜產地主要位于河南淮陽和山東聊城。如果從淮陽運輸10噸白菜到北京,全程約900公里,總運費約為2800元,折合每斤白菜運費0.14元。以白菜零售價格1.4元/斤計算,運費占菜價10%。如果從山東聊城運10噸白菜到北京,全程約500公里,總運費約為1700元,折合每斤白菜運費0.085元。按1.4元/斤的菜價計算,運費占菜價6.07%。這與某些專家提出的運費占菜價50%到70%相去甚遠。
使得蔬菜“身價”暴漲的并非從產地到批發市場的幾百上千公里,而往往是從一系列批發市場到零售市場的十幾公里甚至“最后一公里”。以2011年5月某日上海金山區某合作社農民生產的卷心菜為例。蔬菜田頭收購價為0.1元/斤,同日進入上海批發中心一級批發市場的價格為0.3元/斤,同日進入周浦二級批發市場的價格上漲為0.7元/斤,同日進入上海農蔬產品終端零售市場價格升至1.2元/斤。收購價占菜價8.33%,一級批發市場價差占菜價16.67%, 二級批發市場價差占菜價33.33%,終端零售市場價差占菜價41.67%。相比收購價格,一級批發價環比上升了200%,二級批發價環比上升了600%,終端零售價環比上升了1100%!
從批發市場到社區菜市場被行業稱為蔬菜流通鏈條的“最后一公里”(周望軍,2001)。在“最后一公里”,農蔬產品價格由“傷農”的收購價變成了“傷民”的零售價,而農蔬產品零售商販并沒有賺到其中的暴利,反而似乎是在為某種變相的壟斷買單。
“最后一公里”內,各種名目的入場費、攤位費、場地租金、運費管理費、清潔費、水電人工費、市場管理費、城市公共交通、衛生、工商、稅務、環衛、街道、社區等一系列的費用構成了高昂的“廣義的租金”,總計占到菜價的80%左右(郎咸平,2011)。
筆者認為要根本解決“菜賤傷農”和“菜貴傷民”兩難并存的問題,應從源頭、中間和終端同時著力,三方并舉。
我國是農業大國,農業人口占總人口63.91%(2001年第五次全國人口普查數據),但是整體還是屬于傳統的分散小農經濟,沒有規模優勢,農民對于農產品價格缺少議價能力和議價權。
而國際上農業比較發達的歐美和亞洲的日、韓,其專業化的農業合作社在農業經濟中所占的比例非常大。由合作社主導農業經濟,聯合農民形成規模優勢,增強了農民對于農產品價格的談判能力和話語權。而且合作社還可以利用規模保障新技術、新品種迅速推廣,實現銷售優勢,實現農產品優質優價和增產高效,這是一家一戶的分散農戶無法做到的。
2006年10月31日我國通過了《農民專業合作社法》。截至2010年3月底,全國農民專業合作社數量已超過27萬家。其中不乏成功典型,比如山東壽光蔬菜專業合作社帶動了當地約八成農戶,形成了“風險共擔、利益共享”機制,通過規模在一定程度上掌控了蔬菜價格話語權。
然而更多的合作社卻是發展緩慢、滯后,面臨缺乏政府扶持,融資困難,沒有具體的規程、規范,缺乏稅收支持,工商營業執照太小受歧視等種種問題。據統計,山東省內大約有4萬多家農業合作社,由于缺乏專項資金和政策配套,根本無法發揮任何作用,形同空殼。
要加快發展農民專業合作社,政府必須盡快制定并出臺《農民專業合作社法》實施細則;加大財政扶持力度,解決合作社融資難題;增加稅收優惠,根據農業生產的特點,賦予合作社靈活報稅的權利;擴大合作社的服務范圍,除提供營農指導、生產資料、幫助銷售農產品之外,應允許合作社適當進入農村金融、信用和信息服務、農村醫療保險、文教和社會福利領域。鼓勵各種跨地區、跨行業、大規模、綜合型的農業合作化運動(比如蘇浙皖跨省青梅合作聯社,充分發揮了區域規模優勢,大大增強了農民的抗風險能力)。對合作社進行組織和制度創新,可借鑒日本農協的經驗,將合作社按照現代企業制度實施公司化運作,聘請職業經理人負責經營,重要決策由董事會和監事會共同決定,有效降低合作社的經營風險。
以政府為主導,以民間合作組織為載體,配以相應的政策,施行市場化運作的新型農業合作社可以最大限度整合各方面農業資源和優勢,增強農民的生產積極性和農產品價格議價權。通過合作社聯合農民“抱團”打品牌、闖市場才能從“源頭”上解決“菜賤傷農”的問題。
“中游”實施“農超對接”模式有利于穩定農產品價格。所謂“農超對接”模式,即綜超類零售企業以訂單方式,到農戶或者農戶合作組織直接采購農蔬產品。通過直接對接,減少中間流通環節費用,有助降低“下游”農蔬產品零售價格,緩解“菜貴傷民”問題。
在法國和美國實現“農超對接”的農產品銷售比例高達80%,日韓亦超過50%。我國從2007年初,??凇凹覙犯!遍_始建立農產品直采模式,力圖降低中間環節成本。到2010年,海南省利用“農超對接”方式直采農產品的數量達到4148噸,涉及農戶6450家,農民30000多人,產品銷往家樂福全國180多家門店,直采的農蔬產品市場售價較之傳統渠道零售價格平均低15%到20%左右。
近期成都出現的“田園化革命”也是“農超對接”模式的一種延伸。通過合作社作為中介,企業向農戶分配訂單,農民接受企業培訓,按行業標準種植和加工,企業按訂單保底收購,形成了一個“企業+合作社+農民”的共贏產業鏈。這既保障了農民收益,又使農蔬產品處于合理的價格水平。
但是“農超對接”的實現,需要一定的農業規模,一般而言,農業合作社或者其它農戶組織的土地規模需要達到1000畝以上,單品產量需要達到100噸以上,才符合“農超對接”標準,單一農戶是無法跟超市直接合作的。例如與家樂福對接的單位之一海南鑫隆源果蔬種植專業合作社,其所轄的農戶有上百家,擁有土地規模達4000多畝,冷藏能力達2000多噸。
農業合作社的發展某種程度上會制約“農超對接”模式的大面積推廣。2010年我國全國“農超對接”實現的農產品占銷售總量不足15%。以海南水果銷售為例,海南全年水果銷量為500萬噸,其中僅有20萬噸得以進入售價較高、渠道平穩的超市銷售。而在進入超市渠道的水果總量中,僅有5萬噸是通過“農超對接”方式實現的,比例僅為1%。(曹德榮,2011)
因此,政府要在大力發展農民專業合作社的基礎上積極為“農超”搭建對接平臺?!罢咧帧比缒苡辛Φ鼐o密購銷關系,則可降低中間環節成本,進而有效降低農蔬產品價格。
去年韓國的“泡菜危機”讓我國的菜農和囤積商看到了無限“商機”,紛紛擴大白菜種植面積并大量囤積白菜,江蘇金鄉的白菜儲量一度高達20萬噸。然而截至今年3月,由于“產能過剩”,白菜出現了嚴重的積壓和滯銷,毛出庫價由0.4元/斤急跌至0.01元/斤,許多菜農和批發商損失慘重!信息不對稱,錯誤的預期和盲目生產導致了白菜價格竟如坐過山車一般。
當市場經濟僅僅依靠價格信息來調節供求時,其“時滯性”可能導致盲目生產,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更可能引發價格的劇烈波動。而農蔬產品等生活必需品的價格震蕩不僅波及眾多農戶,而且影響廣大城市消費者,可能引發民生問題,后果嚴重。如果由政府組織搭建一個公共信息化平臺,及時提供農蔬產品的供需信息、價格走勢,生產資料、種子、化肥等供求、價格信息,國際大宗農產品即期、遠期行情等等,將有助于穩定農業生產預期,科學引導農民合理安排生產,能很好地解決農業的生產無序問題。
同時公共信息平臺還可以為物流企業提供充分的農蔬產品貨運信息,減少中小企業收集信息的成本,有利于整合運力,降低流通費用。公共信息平臺服務既可作為衡量政府提供公共服務水平的標尺,也非常有利于從“上游”和“中游”穩定農蔬產品價格。
菜市場在香港被稱為“街市”,在香港的“自由市場經濟”中“街市”卻一直處于嚴厲的“宏觀監控”之下,全港大大小小95個“街市”統一歸屬于香港政府“食品環境衛生署”管理?!笆抄h署”由“食物及公共衛生部”、“環境衛生部”、“行政及發展部”三個部組成,其中“環境衛生部”主要負責對“街市”和農蔬產品零售商販進行管理,包括發牌、檢查、收費、公共潔凈服務、防治蟲害等等。對于街市商販“食環署”除征收非常低廉的攤位租金和基本水電費之外,其他一切成本由政府統一承擔。為此“食環署”每年投入超過42億港元,“公良街市和商販管理”一項就高達15億港元以上。香港政府每年在“街市”管理上的巨大投入不僅滿足了現代都市環境衛生管理的實際需要,也保證了城市農蔬產品的充足供應,并有效地穩定了城市農蔬產品的零售價格。
近期北京等部分城市也已著手建立“公益性菜市場”。“公益性菜市場”有別于一般的社區菜市場,將采取“政府主導制”。由政府投資并適量引入社會資本,通過政府主導地位和“資本話語權”對市場終端加以控制,打破菜市場經營者的壟斷。政府承擔一部分成本,通過降低攤位費、租金費、入場費,免除運費管理費等,降低“最后一公里”壓在零售商販頭上的“廣義的租金”,以此降低終端菜價。
“公益前提+參股收購”的“公益性菜市場”不僅可以在“下游”降低農蔬產品零售價格,它一定程度上還提升了社會組織化程度,有助于實現“組織產銷直供”,即更大范圍實現“農超對接”。國資控股,使菜市場管理與被管理的主體趨于簡單,有利于食品安全監控和社會治安治理,也符合政府“一手托幾家”的公共身份。
“公益性菜市場”非但不是向“國營菜市場”的倒退,反而恰恰是剔除了價格以外成本的影響因素,通過真實價格反映和調節市場供需的市場機制的充分發揮,也是政府對市場負責的最為適當的體現。
實踐表明,北京新發地、黑莊戶等公益性菜市場,自實施以來收效良好,有效地降低了蔬菜零售價格,使農戶、商販和消費者三方都得到了實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