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歐陽愛輝
近年來,隨著國內生產要素成本的不斷提高、貨幣流動性過剩和受到國外輸入性通脹因素影響,我國諸多商品紛紛呈現出價格普遍上漲態勢。平心而論,此類價格上漲現象主要仍屬市場規律正常運作之必然結果。但不容否認的是,部分經營者等相關人員、單位通過捏造、散布漲價信息或采取某些改變商品供求關系的措施(如囤積居奇等)蓄意哄抬物價也是導致許多商品價格突飛猛漲的幕后黑手之一。譬如2010年的“蒜你狠”、“豆你玩”事件和2011年的碘鹽哄搶事件、聯合利華漲價風波等等,其背后都不乏有經營者等相關人員或單位哄抬價格行為的推波助瀾。這些哄抬價格行為輕則扭曲價值規律擾亂當地市場秩序給消費者正當利益造成損害,重則干擾國家宏觀價格走勢,導致公民無端恐慌嚴重動搖本國經濟與社會穩定。
眾所周知,法律乃現代文明國度進行治理最重要的武器。面對此等哄抬商品價格損害國家、社會和普通消費者正當利益的現象,我們無疑要啟用法律手段開展全面治理。但是對于那些后果極其惡劣的嚴重哄抬價格行為,一方面相關人員、單位往往面臨著驚人利潤之誘惑,尋常民事、行政責任追究所起到的震懾力并不彰顯;另一方面,它造成的社會危害性又非常巨大,普通民事、行政責任承擔也無法充分發揮出相應救濟效能。這么一來,刑事法治理作為最后且最具強烈威懾效果的法律手段,由它將嚴重哄抬價格行為升格為犯罪進行刑事規制便大有必要。
較之明確設定了哄抬價格罪的西方發達國家不同,我國一直是把嚴重哄抬價格行為籠統視作非法經營罪來進行刑事法治理。現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25條便強調“違反國家規定,有下列非法經營行為之一,擾亂市場秩序,情節嚴重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違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處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處違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罰金或者沒收財產:(一)……(三)其他嚴重擾亂市場秩序的非法經營行為。”這里的“其他嚴重擾亂市場秩序的非法經營行為”顯然就可涵蓋發生于生產流通領域具備社會危害性的嚴重哄抬價格行為。2003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發布的《關于辦理妨害預防、控制突發傳染病疫情等災害的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6條也明確指出“違反國家在預防、控制突發傳染病疫情等災害期間有關市場經營、價格管理等規定,哄抬物價、牟取暴利,嚴重擾亂市場秩序,違法所得額較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依照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條第(三)項的規定,以非法經營罪定罪,依法從重處罰。”
不過,僅將嚴重哄抬價格行為簡單視作非法經營罪予以刑事法治理在現實運作中的缺陷是相當明顯的:第一,非法經營罪涵義太寬令其喪失了相關實踐操作性。根據現行刑法規定,“非法經營罪”本身是一個涵義極其廣泛之概念。倘若我們一味將嚴重哄抬價格等行為全部納入到非法經營罪規定的“其他嚴重擾亂市場秩序的非法經營行為”中去,難免就會令其定罪范圍過于寬泛淪為備受學者詬病的“口袋罪”失去實踐操作價值;第二,最高人民法院和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下發的司法解釋適用范圍過于狹窄。《關于辦理妨害預防、控制突發傳染病疫情等災害的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僅是針對“預防、控制突發傳染病疫情等災害期間”,倘若不是災害突發的預防、控制時間,該司法解釋顯然是沒有約束力的,進而也不可能對那些正常社會生活中的嚴重哄抬價格行為如近年的大蒜、綠豆、碘鹽等瘋漲現象實施治理;第三,究竟何為“嚴重哄抬價格行為”在現有法律文本內缺乏明確設定。雖然現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價格法》第14條對“哄抬價格”作了一簡單限定,但該法并未設置哄抬物價的刑事責任。也就是說,這里的“哄抬價格”須達到何等程度方能升格為我們刑事法治理中的“嚴重哄抬價格行為”——犯罪,目前并沒有任何法律具體規定,這給司法實踐帶來不小障礙;最后,在相關刑事程序法上我國也基本無任何專門規定,這給其刑事責任追究的實現也增加了較大難度。程序法是實體法律得以真正實現的關鍵保障力量,由于商品價格判斷帶有強烈專業色彩,要就構成犯罪的嚴重哄抬價格行為實施偵查、起訴和審判同樣大多需具備相應專業水準。若我們在刑事程序法中欠缺專門性規定,勢必會造成刑事訴訟活動的諸多不便。故而,可以說當前我國對此類哄抬價格行為的刑事法律規定無論實體法或程序法均存在大量漏洞,極大阻礙了相關刑事法治理活動開展。
從前述可知,針對那些嚴重哄抬價格的行為,我們必須將其升格為犯罪憑借刑事法律制度來進行有效遏制。但可惜的是,現今我國相關刑事法律規范均存有不少缺憾,這無不令其治理效果大打折扣。有鑒于此,為強化日后相應刑事法治理功效切實捍衛國家、社會和普通消費者正當利益,筆者特量體裁衣提出以下措施建構設計:
第一,在刑事實體法層面,通過修改現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效仿西方國家明文設立哄抬價格罪相關法條。迄今為止,眾多西方發達國家如法國、加拿大、美國等均明確設定了哄抬價格罪等具體價格犯罪罪名與規制條款,這類犯罪罪名和規制細化的刑事法治理方式遠較我國籠統設置非法經營罪予以規制更加科學富有操作合理性。因此,若我們能在現行刑法中明確設立哄抬價格罪,對哄抬價格罪的具體司法認定、刑事責任承擔作出詳盡規定,則可一目了然地就那些符合犯罪構成要件須實施規制的嚴重哄抬價格行為進行有效治理,相關責任人員、單位也斷無法再利用法律漏洞巧妙規避刑事制裁。筆者試對哄抬價格罪法條作如下設計:
第XXX條(哄抬價格罪)經營者或其他相關人員、單位以營利為目的故意通過捏造、散布漲價信息或采取囤積居奇等某些改變商品供求關系的措施導致商品價格非正常上漲,引起市場正常價格秩序發生混亂,損害國家、社會和消費者正當利益的行為,情節嚴重的,處XX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處或者單處違法所得一倍以上X倍以下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處XX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處或者單處違法所得一倍以上X倍以下罰金或者沒收財產。
從該法條設計中我們不難清晰判斷出本罪犯罪構成要件:首先,哄抬價格罪的犯罪客體系市場正常價格秩序、國家、社會和消費者正當利益;其次,哄抬價格罪的犯罪客觀方面為出于營利目的憑借捏造、散布漲價信息或采取囤積居奇等某些改變商品供求關系的措施導致商品價格非正常上漲;再次,該罪的犯罪主體是商品生產流通領域內的經營者或其他相關者,他們既可以是自然人,也可以為單位;最后,該罪的犯罪主觀方面必須是故意。因為過失系應預見自己行為可能發生危害社會結果,由于疏忽大意或過于自信而導致危害結果發生。既然哄抬價格罪是以營利為目的,行為人主觀心態為疏忽大意的過失或輕信又何來主動牟利之說?這么一來,倘若日后某著名大型商品生產企業出于獲取更多利潤的目的,事先大肆散布該類商品即將全行業漲價消息而導致特定區域內消費者瘋搶商品價格暴漲嚴重損害國家、社會和消費者正當利益,則便可依據哄抬價格罪相關法條展開刑事法規制。當然,對究竟何屬法條規定的“情節嚴重”和“情節特別嚴重”等司法實踐操作具體問題,考慮到立法的完善性,我們還必須借助司法解釋進行一一細化。
第二,在刑事程序法層面,通過制定專門性司法解釋來對哄抬價格罪的偵查、起訴、審判活動進行特殊化安排。由于就構成哄抬價格罪的嚴重哄抬價格行為開展相關判斷活動往往帶有很強的專業色彩,這便要求我們必須根據專業性對癥下藥實施治理。首先在偵查活動上,我們宜憑借專門司法解釋著手建立專業化偵查隊伍,并要求相關價格行政主管部門予以偵查全力協助。我國現有偵查人員雖在偵破傳統經濟犯罪案件內積累了諸多寶貴經驗,但哄抬價格罪與一般經濟犯罪不同,究竟是否真正構成哄抬價格犯罪且收集到充足證據并非可一蹴而就完成的。譬如很多情況下要對是否構成蓄意誘發商品價格非正常上漲進行判斷必須考慮通貨膨脹、價值規律、物流、相關公共服務支持等諸多主客觀因素,這些顯然普通偵查人員很難輕松做到,故成立專業化偵查隊伍和獲取相應價格行政主管部門鼎力支持非常關鍵。另外,我們還必須建立起全國甚至全球范圍內的價格犯罪統一協調取證機制。一方面,本地區商品價格是否真正構成非正常上漲往往要建立在和其他地區同類或相近商品價格比較基礎之上。那么要對其他地區進行考察,這就必然牽涉到一個異地取證問題。況且某些特殊情況下若是進口商品,還要對原產國(原產地區)正常貿易價格或適當第三方貿易國(貿易地區)合理價格進行比較;另一方面,很多嚴重哄抬價格行為造成的影響并不一定都在本地區展現出來,那么為了確保收集到具備充分證明力之有效證據,去異地甚至國外獲取相關證人證言、物證、書證(如票據、賬冊、企業漲價會議記錄、財務報表等等)均乃偵查活動應有之義。倘若各地區或各國出于本地經濟發展或貿易保護主義等原因互相推諉不配合,自然會嚴重掣肘到偵查人員對價格犯罪偵查取證活動之開展。有鑒于此,建立全國甚至全球范圍內的價格犯罪統一協調取證機制予以協調配合同樣非常重要。
其次在起訴上,我們宜將部分構成哄抬價格罪的嚴重哄抬價格行為納入自訴案件范圍。自訴即被害人或法定代理人自主向法院起訴要求追究被告人刑事責任的起訴模式。眾所周知,司法運作必需耗費大量成本。檢察機關提起公訴乃強大國家公權力具體運作之表現形式,但公權力亦非絕對無窮無盡,面對林林種種紛繁復雜的各類案件,它同樣存在著資源稀缺和緊張性。正所謂“遵循效用最大化的標準,要用最少的錢辦最大的事”,面對此等情形,適當將部分性質并非特別嚴重、案件事實較簡單清晰、被害人(主要為消費者)及法定代理人能夠自行承擔舉證責任的哄抬價格犯罪案件納入自訴范疇便可節約司法資源提高效率,既讓檢察機關能集中主要精力來對影響較嚴重惡劣的哄抬價格犯罪案件提起公訴,又有效避免了那些性質較輕微事實簡單的哄抬價格犯罪逃脫刑事法律之責任追究。
最后在審判活動上,我們宜設立專業化法院審判機構并建構起相關單位缺席審判制度。司法審判乃刑事法治理最后一步,畢竟若得不到法院最終評價,則刑事法治理追究刑事責任也無從談起。但是,由于構成哄抬價格罪的嚴重哄抬價格行為本身帶有很強的專業性,究竟是否屬于哄抬價格行為或者究竟成立哄抬價格罪還是僅屬一般價格行政違法活動,普通司法人員很難作出精確判斷。如此一來,我們自然應交由專業的價格犯罪或經濟犯罪審判庭實施專業化審理更加科學妥當。另外,建構起相關單位缺席審判制度同樣必不可少。對能構成哄抬價格罪的嚴重哄抬價格行為而言,很多均是由實力雄厚的公司、企業等單位實施的,普通私人根本無此力量。但可惜的是,目前我國刑事訴訟法和相關司法解釋基本未就單位刑事訴訟程序作出明確規定。倘若某些涉嫌嚴重哄抬價格的單位本身沒有或不愿、無法委托訴訟代表人出庭時,審判活動便難以繼續進行下去。所以,為防止因缺乏單位訴訟代表人給司法審判造成障礙,我們不妨效仿民事訴訟建構起相關單位缺席審判制度。假設涉嫌嚴重哄抬價格的單位代表無正當理由缺席時,法院仍然可依法進行缺席判決。
總之,價格問題目前在中國已經成了關系國計民生、社會和諧穩定的重大問題。部分經營者等相關人員、單位嚴重哄抬價格行為更是給國家、社會和普通消費者正當利益造成了極大侵害。在這樣一種語境下,憑借法律武器特別是適當動用最具威懾力的刑事法來進行治理就有著強烈現實必要性。不過,當前我國刑事法律在相關治理方面又存在諸多缺陷,我們必須盡快從刑事實體和程序法層面不斷進行建構完善,方能更有效發揮刑事法治理效能,畢竟“懲罰犯罪的刑罰越是迅速和及時,就越是公正和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