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培
(天津財經大學人文學院,天津300222)
在西方,混合方法研究在包括語言教育教學在內的社科研究領域正在成為一種潮流[1]?;旌戏椒ㄍǔ1焕斫鉃樵谀骋谎芯宽椖恐袑①|化和量化成分加以混合使用的研究策略?;旌戏椒ǖ玫捷^為普遍的接受與“范式戰爭”的逐漸平息密切相關。所謂“范式戰爭”是指20世紀70至80年代間質化與量化兩大研究范式之間的嚴重對立。時至今日,可以認為和平氣候基本形成[2]。而促使范式之爭平息的一個重要原因正是社會科學研究方法領域的重要學者對于量、質二分化的批判,即實證主義定量研究與解釋主義定性研究之間的簡單對立。新世紀以來,西方研究方法學領域出現了由爭辯理論到關注實際問題的焦點轉移,其結果是對研究實踐的更多側重和對不同范式及方法的更多包容,質化、量化的結合正在成為一種趨勢[3]。
下列數據反映混合方法在以英、美為代表的西方學界所受到的關注:1)至2010年已出版近20部介紹混合方法的專著;2)近幾年出現了 Journal of Mixed Methods Research,Quality and Quantity,Field Methods,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ultiple Research Approaches等混合方法研究專門期刊;3)自2006年開始,國際混合方法研究年會已召開五屆,分別在英國和美國頂尖大學舉行;4)美國部分大學已開設混合方法網上課程。
而在我國,針對混合方法的方法研究和使用混合方法的實證研究與西方相比都存在很大差距。文秋芳、王立非[4]和戴煒棟、周大軍[5]在總結國內應用語言學實證研究狀況時共同指出,國內以訪談、觀察等材料為基礎的質化研究遠遠落后于以數據為基礎的量化研究;將定量法和定性法有機結合的研究還很少。實證研究如此,理論研究亦然。例如,國內外語教學研究方法專著中以介紹量化法的為多,雖然近期出現了一些有關質化法的討論。而專門針對質化-量化混合方法的研究目前在國內仍十分鮮見。某種程度上,國內外語教學實證研究中混合方法的缺失與理論研究的欠缺不無關系。
本文回顧、分析近年來混合方法研究領域的研究重點和熱點,對國內學界了解、利用西方混合方法研究進展和趨勢具有重要參考意義。
近年來,混合方法研究涉及從哲學到實證等不同層面,其主要研究問題包括范式、設計、取樣、數據采集、數據分析、研究質量、教學、實證案例等。其中,范式是迄今最富爭議的一個主題。
如果從簡單意義上說,量化和質化研究的范式基礎分別是實證-后實證主義和建構-解釋主義,那么混合方法的范式基礎是什么?混合方法的廣泛使用和成功實踐雖然已使“不相容說”①偃旗息鼓,然而學界仍然對混合方法研究者是否/應否持有哲學觀、持哪種哲學觀、其哲學觀是否/應否因研究設計的不同而改變等根本問題眾說紛紜。
實用主義說當下最為普遍,主張實用主義作為混合方法的范式基礎,以Maxcy[6]、Teddlie和Tashakkori[7]、Johnson和 Onwuegbuzie[8]、Bryman[2]、Johnson,Onwuegbuzie和 Turner[9]、Feilzer[10]、Tashakkori和Teddlie[11]等為代表。這種觀點認為研究世界由三大范式構成:量化研究、質化研究和混合方法研究;每個范式都基于一種哲學體系,分別是實證主義、建構主義和實用主義。也可以說,混合方法成為量化和質化兩大傳統范式之間哲學和方法學上的中間路線。這種觀點強調研究的實用性和背景性,主張研究問題決定研究方法,研究結果至上。
以Greene和Caracelli[12]、Greene[13-14]為代表的學者則主張辨證思想為混合方法的范式基礎。與實用主義者對傳統研究范式的不屑相反,辨證思想者尊重所有傳統范式,認為混合方法就是要有意地將不同范式及其思想運用到一起以便更好地了解事物。“達到這種更好的了解的過程是辯證的——不同的研究范式提供不同的、可貴但不全面的、有時甚至是相互對立或矛盾的認識和見地。這里所強調的不同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范式對立,而是那些清晰顯示不同研究傳統間差異并值得我們去注意和尊重的重要特征”[15]。辨證思想者強調哲學思想對于研究的重要性,但這并不等于拋棄背景的重要性,而是力求研究者在哲學因素和實際因素之間取得平衡。
Creswell和 Plano Clark[16]、Creswell[17]則認為范式與方法——更確切地說,范式與研究設計之間可以緊密聯系。同步設計(或稱平行設計,即研究中質化和量化資料/數據采集同時進行)的混合方法研究可以以一種范式——如實用主義為基礎;而在次序設計(即混合方法研究中質化和量化資料/數據采集分次序進行)中,范式則可以轉變,例如在先量化后質化的研究設計中,研究者可以先是后實證角度,而后建構主義。不難想象,這種觀點并不為所有人欣賞。
學界信念說是目前混合方法范式討論中出現的又一個觀點,以Morgan[18]和Denscombe[19]為代表。這種觀點視范式為“研究者共享的信念體系,它影響研究者所求之知識及其對所獲數據之解釋”[18]。也就是說,范式能夠代表某一研究領域中研究者所共享共知的那些信念和觀點。在某一領域中,研究者在諸如哪些研究問題最具意義、哪些研究過程最為合理等問題上存在共識。簡言之,研究者多是以其所在學界的角度去看待范式問題,因而范式具有學界的信念特征。
混合方法研究設計歷來是領域里的研究重點,成果顯著??傮w上說,這方面的研究呈現出兩種研究視角,一是類型視角,即歸納、確立混合方法研究的若干設計類型;二是協合視角,即將混合方法研究過程視作一系列相互作用的組成部分。
類型視角是混合方法研究設計的傳統研究視角。設計類型研究的焦點主要有三:1)質化、量化成分比重;2)質化、量化資料/數據采集次序;3)質化、量化結合階段?;旌戏椒ㄑ芯恐匈|化研究部分與量化研究部分孰重孰輕、可否比重相當、應否比重相當這些問題一直是爭論的焦點。以Morse[20]為代表的學者強調,研究的根本方式要么是歸納,要么是推理。以歸納法為主導的研究中可以有驗證成分,但這些不應改變研究的整體思路。也就是說,以發現為理論欲求的歸納式研究的主體部分應該是質化研究;與之相對,以驗證為理論欲求的推理式研究的主體部分應該是量化研究。因此,混合方法研究中必須有一個核心方法,這個核心方法要么是質化的,要么是量化的;同一研究項目中質化、量化平起平坐是不可能的。然而,現在看來,以Morse為代表的聲音已不再是領域里的主流聲音,其主要原因在于眾多研究實例表明,混合方法研究中不必非有一個核心方法,質化、量化平等是可能而且可行的。正因如此,在Creswell等[21],Johnson和 Onwuegbuzie[8]等提出的設計類型中都出現了質化、量化同等比重的設計。
混合方法的設計類型主要以質化、量化資料/數據采集次序而區別,可分為同步設計(質化、量化資料/數據同時采集)和次序設計(質化、量化資料/數據分階段采集;有先有后)。嵌入式設計,是把一種形式的資料/數據嵌入到另一種形式的資料/數據當中,這種方式既可以出現在同步設計當中,也可以出現在次序設計當中[16,22]。而今,混合方法研究中質化、量化成分的結合幾乎可以發生在研究過程的各個主要階段,包括提出研究問題階段,資料/數據采集階段、分析階段和解釋階段。
混合方法設計研究的一種新趨勢是從類型視角到協合視角的轉移,以Hall和Howard[23]為代表。這種視角將混合方法研究過程視作質化、量化互動組合,其核心原則是,質化、量化的組合優于任何其中之一。因而,混合方法研究中質化、量化成分應當同等重要、同等份額。與試圖在混合方法中分出質化、量化的主次地位的觀念相反,這種協合視角淡化差異、強調平衡。顯然,這種設計視角與上文提到的以Morse[20]為代表的觀點——即混合方法研究中須有一個質化的或量化的核心主導方法的主張背道而馳。
如何確定混合方法研究質量是混合方法研究領域一個重要而具有較大研究空間的課題。由于實證-后實證和建構-解釋兩大范式分別具有各自的、彼此不同的研究質量標準,混合方法研究者如何應對看似矛盾的量化和質化研究標準?是同樣對待——對混合方法研究中的質化和量化成分使用同樣標準,還是分別對待——量化部分使用量化研究標準而質化部分使用質化研究標準?亦或是專門為混合方法研究制定某些新的標準?
混合方法研究質量標準很難一概而論,其主要原因在于混合方法研究設計的復雜多樣。例如,在混合方法研究中,如果質化研究部分是用來為量化研究部分生成理論假設,或者幫助量化研究部分制成計量手段,那么這個混合方法研究基本上是在量化研究的整體框架下進行的,也就是說,這個混合方法研究是以量化研究為核心方法的研究。這時,以量化研究的傳統標準(即可靠性、有效性、可推廣性)作為其質量標準就要比分別以量化、質化標準對待其對應部分或者是運用某些專門的混合方法標準要更加合適。同樣,如果混合方法研究中的主導性研究是質化研究,而量化研究部分只是用來搜集背景數據,那么使用質化研究的傳統標準(如可信性、確實性、可移轉性)就更合適。混合方法研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這樣有一個核心主導方法的研究(也就是研究中量化和質化部分勢力不均),就這樣的混合方法研究而言,以其核心方法的質量標準作為混合方法研究的質量標準應更加合理。
但問題的復雜性遠不止這些。Bryman[2]提出,確定混合方法研究質量標準還要看研究中質化和量化研究是否真正結合還是相互獨立。如果質化、量化成分的結合微乎其微,那么運用分別的質量標準顯然更加合適。而如果質化和量化研究成果系統地結合起來、相互作用,那么使用專門為混合方法制定的質量標準似乎更加合適。但這專門的標準又是什么呢?這仍是學界未能解決的問題。Tashakkori和Teddlie[11]、Bryman[2]、Leech等[24]做了這方面的探索和討論,但很多問題仍有待進一步研究。Tashakkori和 Teddlie提出了基于“推論質量”這個概念的質量評估方式,適用于沒有核心主導方法的混合方法研究,但該概念雖然涉及了量化研究的內部有效性(或稱有效性)和質化研究的確實性標準,卻忽略了外部有效性(即可推廣性)、可移轉性等重要問題。Leech等最新推出的驗證框架并沒有實質性的新意,而是Bryman的應變主張具有重要指導意義,值得尊敬。所謂應變,就是并不以一種定式去評估所有混合方法研究的質量,混合方法研究的本質和目的影響到其質量標準。但最難解決的恐怕就是如何評估和確定那些全面結合了質化和量化研究的混合方法研究的質量,因為僅質化標準或僅量化標準顯然不足,而超越質化-量化分隔的統一標準仍未有共識。
本文回顧、分析混合方法研究中的范式、設計和質量標準等焦點問題。如果說范式和設計的研究是混合方法研究中一直以來的焦點,引起學界較為廣泛的爭鳴和討論,那么質量標準可以說是一個剛剛引起重視而目前研究還很薄弱的問題。范式和設計的討論遠未結束,而是愈發有滋有味。而質量標準,作為混合方法領域研究尚少的一個主題,是今后研究的重點方向之一。
注 釋:
①所謂“不相容說”主張由于構成研究方法之基礎的哲學體系的不相容,質化、量化方法無法混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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