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玲
(甘南藏族綜合專業學校,甘肅 合作 747000)
在路遙為數并不多的文學作品中,長篇小說《平凡的世界》以其場面的恢弘、氣勢的闊大、人物的鮮明生動、事件的紛繁復雜和概括歷史的深度與廣度,占據著舉足輕重的地位。這部小說全景式反映了中國近十年間城鄉社會生活的巨大歷史性變遷。較之《人生》而言,小說在反映一個時代人們所賴以生存的曲折景況時,確實要來得深刻、通透,同時也更富有感人至深的哲學思考和人性闡釋。作品塑造了一系列個性鮮活而棱角分明的人物形象。孫少安、田福軍這兩條交匯流動,穩居于農村改革的上層和下層的河流自不待說,即使像田曉霞、秀蓮、惠英嫂那樣作為陪襯,推動主體河流流動的人物,也都寫得血肉豐滿、深入人心。這中間,孫少平性格的發展運行和命運起伏是小說最光彩的亮點,他的喜怒哀樂、孜孜以求,甚至那種達到自虐程度的身心磨礪,都是負載著中華民族傳統美質和獨特道德范式的特殊象征。通過他近十年跌宕起伏的生命歷程,我們會深深地感受到一代中國農村青年人生追求的艱難、命運奮斗的辛勞和取得每一步成功時的欣悅。
一、學生時代艱苦的精神磨煉,是他硬漢性格的雛形。
孫少平求學的時間,按推測,應該是在上世紀七十年代末期。當時的一切尚在困難的陣痛中徘徊,經濟的幾近崩潰,導致物質的極度匱乏。那時的孫少平正處在身體發育的特殊年齡,特別能吃與生活特別困難的客觀矛盾使他異常痛苦。作者這樣寫道:“每天的勞動可是雷打不動的,從下午兩點一直要干到吃晚飯。這一段時間是孫少平最難熬的。每當他從校門外的坡底下挑一擔垃圾土,往學校后面山里送的時候,只感到兩眼冒花,天旋地轉,思維完全不存在了,只是吃力而機械地蠕動著兩條打戰的腿一步步在山路上爬蜒。”(《平凡的世界》第一部第6頁)可以說,從這個時期開始,他已經初嘗了人世的艱難與困苦。
由于貧困,他的自尊心忍受著難以言說的煎熬,他渴望穿一身體面的衣裳站在女同學的面前,滿足他青春的萌動;他希望自己每天排在買飯隊伍里,也能和別人一樣領一份乙菜,并且每頓飯能搭配一個白饃或黃饃。但是,貧困的家境連他這點可憐的愿望都滿足不了。于是,他無形中產生了自卑心理,在自卑心理的支配下,他比別人更加自尊。自卑和自尊,交互地影響著他成長的性格。
生活的艱辛,使孫少平分外珍重身邊的親情。當潤葉姐交給他五十斤糧票和三十元錢時,他首先想到的是祖母、小外甥和哥哥,最后的那一份才是留給自己的。當洪水即將淹沒曾經對他冷嘲熱諷慣了的侯玉英的時候,孫少平絲毫也沒有考慮到自身的安危,奮力救起了在危機中掙扎的侯玉英,讓對方感到無地自容。成長的磨礪使他具有了比同齡人更為寬廣的胸懷。正因為如此,連一向和他們家不合的金光明都禁不住大聲地贊嘆他:“人才,雙水村的人才!”
當孫少平經歷了以上零零碎碎的少年成長之煩惱以后,他終于在心里開始醞釀起自己的前景,他屢經磨煉的思想也插上了更為堅韌的翅膀,在一個更為廣大的天地里恣意翱翔,他已經不甘心在貧瘠、沉悶的農村度過自己的一生,哪怕這僅僅是出于一腔青春的激情。
二、悲喜交集、起伏跌宕的兩次愛情生活,是孫少平硬漢性格的催化劑。
如果從數量上計算,加上與郝紅梅的愛情,孫少平的戀愛經歷應該有三次。但與郝紅梅短暫的愛情生活才剛剛揭開朦朧的面紗,即迅速面臨夭折的命運。當一切結束之后,孫少平甚至感到一種解脫的喜悅。不僅如此,他也認識到,自己是一個普通人,一個來自農村的“鄉里娃”,應該按照普通人的模式生活,“鄉下人”的標準追求,而不是做太多的非分之想。
此后不久,在最自然的狀態下,另一個女性,敢說敢干,頗有思想,又是地委書記女兒的田曉霞走進了孫少平的生活。這段愛情,是他倆在不知不覺間自然而然形成的,甚至直到很久以后,雙方都不敢承認。在交往中,田曉霞那種大膽潑辣的作風和風風火火的性格令孫少平感到訝異,加上田曉霞非同一般的見解,更讓孫少平感到在同性朋友之外,有了一個可以一抒胸懷、寄托衷腸的異性朋友。
然而,生活并非處處都是詩意的浪漫和玫瑰的溫馨,當一場突然而來的災難奪去他心愛的人年輕的生命后,孫少平青春期最為動人的愛情之火也隨之熄滅。帶著失去親人的巨大痛苦和難以填補的情感“空洞”,孫少平回到了煤礦,他要用牛馬般的體力勞動來醫治如此深重的精神創傷。沒有那里的勞動,他很難想象自己還能在這個世界上繼續生存下去。
這一次,與孫少平不期而遇的是惠英嫂,一個勤勞、善良、溫柔而美麗的礦工之妻。最初的接觸十分偶然,卻使他深深地感覺到,再也沒有什么東西能比得上溫暖的人情更為珍貴。在長期與這一家人的交往中,孫少平很快融入了這家人的生活,以至于“每次走向這個院落,他都有一種按捺不住的激動,這里是他心靈獲得親切撫慰的所在,也是他對生活深沉厚重的寄托”。他們即將迎來的結合,較之孫少平與田曉霞的愛情,要來得更為平和、安謐。
三、在城市邊緣苦行僧般的勞動生活,最終造就了一個卓爾不群的鐵骨硬漢。
出身于農民家庭的孫少平,從小就備受煎熬,他對勞動是不陌生的。一踏入社會,他便想利用自己勤勞的雙手,為自己掙一個前途。逐漸覺醒并且明朗的個性意識,促使他走出苦難深重的土地,在更寬廣的天地里追求自己的人生價值。
于是,他提著自己那份簡單的行李,來到了黃原城,加入到眾多拼命掙扎的“攬工漢”行列。在這里,他曾為無處過夜而躊躇徘徊,曾為了住宿而受盡遠房親戚的冷遇白眼,他曾忍受著超強度、滿負荷的勞苦和役使。在最困難的時候,他曾用戰爭年代的人們可能喪失寶貴的生命聊以自慰,他知道“出門”本來就不是享福的。幾經周折,他從一座城市的邊緣轉移到了另一個城市的邊緣,作為提升,他變成了最底層的“公家人”,勞動更加艱辛。長期的地下生活,使他和他的同事倍感陽光般的親近。
平凡的世界從來就不乏感情和人性,孫少平在這樣的艱難境遇中沒有泯滅自己的天性。他正直善良。在煤礦,他以自己一天也不缺勤的成績換來了大把的金錢,也贏得了工友們的尊敬和擁戴,勞動使他感受到了做人的尊嚴,品嘗到了奮斗的樂趣。
在艱苦的勞動生活中,他天性依然,出于一腔正義,他勇敢地救下了遭受百般欺凌的小翠,而自己卻失業了。即使小翠后來的遭遇令他深深地反思,他也沒有心生悔意。為了報答師傅王世才對自己的知遇之恩,他果斷地承擔起照顧惠英嫂母子的責任,并且做得深沉厚道。在工友處于危險的千鈞一發之際,他舍身搶救,以致給自己留下了終身難以愈合的心理的陰影。那種對壯烈的獻身精神的強烈渴望,在此刻得到最集中的展現和深化,昭示了他非同一般的個性意識,最終給人留下難以磨滅的深刻印象。
縱觀孫少平近十年的奮斗歷程,我們深深地感到:存在于他身上的,是勇往直前的恒心和不懈追求的毅力。在他的面前,幾乎不存在克服不了的艱難險阻。生活的艱辛、情感的跌宕、命運的一波三折他都能坦然面對。正因為這樣,他的形象才會給人造成強烈的視覺沖擊力,讀者才會在掩卷沉思中獲得心靈的震撼和審美的愉悅,從而也使孫少平這樣一個普通的農村青年成為了當代文學作品中熠熠生輝的一個典型形象,感動了一代又一代的文學人。
[1]路遙.平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