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文慧
(陜西師范大學 陜西 西安 710062)
伊斯蘭生命哲學家沙比認為,生命的本質在于真、善、美的統一,而不在于人之外。于是,生命的內涵在這里便超出了生物學的界限,具備了哲學的意義,《薔薇園》中體現的對于真善美的追求也就具備了伊斯蘭生命哲學的特質。薩迪的詩集充分表達了詩人對真理的無限渴望,對善良品行的高度頌揚,以及對美的不懈追求。由此《薔薇園》處處都表現出了伊斯蘭生命哲學真善美的思想。
穆斯里哈丁·薩迪(1203-1292)生于伊朗社拉子一個下層傳教士的家庭,13歲喪父,從此生活陷入貧困。1225年他來到了當時的穆斯林文化中心巴格達尼扎米耶神學院學習。在這里,他廣泛閱讀了古代哲學、歷史、文學、法學和科技著作,刻苦鉆研《古蘭經》和阿拉伯文化,開始用波斯文、阿拉伯文兩種語言進行文學創作。1257年薩迪歷經苦難,飽經折磨,終于回到故鄉社拉子。次年發表詩集《薔薇園》。這部作品是他半個世紀生活的結晶,詩集共包括180個故事、102條格言,分為記帝王言行;記僧侶言行;論知足常樂;論寡言;論青春與愛情;論老年與昏愚;論教育的功效;論交往之道八章,加上書前的寫作緣由和書后的《跋》共10個部分組成。
薩迪的詩不僅感情細膩,直抒胸臆,且充滿哲理的沉思和理性之光。如果說西方許多哲學家(如薩特、柏格森等)都以文學的形式闡述自己的哲學觀點的話,那么在薩迪的詩中,我們同樣可以看到這位東方詩人對生命內涵的哲學思考,即對真善美的思考。《薔薇園》以其蘊含的真善美的生命哲學,樸實清新的藝術風格占據了伊朗古典詩歌的光輝頂點,從而成為世界文學寶庫中一份極其珍貴的遺產。
作為穆斯林詩人,薩迪在《薔薇園》中所反映的思想內容和藝術形象深深地烙上了阿拉伯民族的烙印。在對文學的民族性有著精深研究的別林斯基看來,“在任何意義上,文學都是民族意識,民族精神生活的花朵和果實”[1],倘若我們撇開伊斯蘭教來談《薔薇園》,那必然是十分滑稽的。同時,只有具備了鮮明的民族特點,我們的文學才能夠屹立于世界文學之林,“越是優秀的民族文學便越是優秀的世界文學”[2]因此,在以下的行文中我們會多次提及伊斯蘭教,伊斯蘭文化以宗教文化為基礎與核心,派生出政治、經濟、文學藝術等多方面的文化,了解這些有助于我們更好地了解作品。
伊斯蘭生命哲學從生命本質的高度弘揚真理對人類的意義,在它看來,真理作為發自生命內心的呼聲,是生命的必然要求。所以雖常受邪惡勢力的壓迫,但總保持著沖破束縛顯示自身力量的趨勢,“憤怒的真理呼嘯時,會傳來回響,激烈的戰爭爆發后,能聽到吼聲。一個民族只要在真理面前團結緊,時代變遷的取舍便由她來決定”。[3]而古今中外關于“真”的闡釋不乏其多,亞里士多德曾說,所有的求知活動都是為了求“真”,即,如實了解世界的真實情況,讓世界的真實面貌得以呈現和被揭示。馬克思主義哲學認為,人們要實現自己的功利愿望和預定的目標,那就必須對客體和主體有正確的認識,正確的認識就是“真”。
沙比認為在人類社會中,生命的形式是以“真”來體現自身的,正如《薔薇園》中的“真”,它的真是我們在認識論中所指的思維與存在以感性為中介達成的統一,而不是指自然的、無意識的與人類社會中的虛偽狡詐相對而言意義上的真。
在《薔薇園》的序中,薩迪回憶說:有一次,在巴爾倍克的總禮拜堂,他向一群冷漠的聽眾演講。他們冥頑不靈,無動于衷,后來,有個旅人路過,只聽到他最后講的幾句話,卻大受感動,悟出了一個道理,他說:“假如聽眾不能領悟,怎樣的言辭也是于事無補,假如他們茅塞頓開,真理才能打動他們心懷”。這是關于宣教布道情況的,他所宣傳的就是一種對宗教信仰的去偽存真,他所指的信仰是信真主、信使者在內的六大信條,只有在信仰的指導下,人們才會有所敬畏,有所顧忌,信仰能夠約束人們的行為,減少犯罪,這也是宗教長久存在的原因之一。
伊斯蘭文明的經典《古蘭經》中說:我只本著真理而降世《古蘭經》,而《古蘭經》也只含真理而降下。伊斯蘭鼓勵人們求知,求真,反對愚昧無知,全部《古蘭經》約有50次之多講述“理智”、“理解”等,約有100次之多講到“知識”,它提倡尊重知識,反對主觀臆斷。而紀伯倫也曾說,人在世間,要在光明之中走,靠著真主的保佑走,又要憑著風刮不滅的真理走。
那么,如何才能得到真理,正確地去認識人類社會呢,《薔薇園》第七卷指出:那就是學習,它多方面地探討了知識與教育的功用,尤其他對學習的重要性,學習的目的和方法,對學者的要求以及如何對待學者等都做了真知灼見的闡述。譬如,該卷的第二個故事,講述了一位哲學家教誨兒子的事,哲學家說:“人世間的一切東西,無論土地,金錢,都是靠不住的。權位不能離開本鄉,帶著金錢上路也不保險,或者會被盜賊搶去,或者會漸漸用光,知識卻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財富,假如有知識即使錢財用完也不要緊,因為知識是存在頭腦里的財產,有學問的人無論到什么地方都受人尊重,”[4]這里詩人通過哲學家告誡兒子的這番金玉良言,集中地表達了自己對知識力量的頌揚。
除孜孜不倦地追求真理外,伊斯蘭生命哲學的另一個主張便是善,沙比將倫理道德屬性賦予自然,自然的美與真就是自然的善。它認為在解決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人與社會之間的矛盾時,我們應該遵循一定的原則,即道德原則,我們稱之為“善”。東方哲學家紀伯倫說:一個人在這個充滿喧鬧和斗爭的現實世界中,時刻要保持靈魂的潔凈,就必須時時清算自己的靈魂,譴責它,撫慰它,考驗它,永遠保持靈魂的高潔和純凈。伊斯蘭的“命人行善,止人作惡”的觀點正是基于這一點而提出來的,正如《薔薇園》中所表現的。
《薔薇園》中關于“善”的討論集中在第八卷《論交往之道》中,薩迪在這一卷中用相當多的篇幅記載了有關如何待人處世的經驗教訓。這是他廣泛吸取人民群眾的智慧,并經過自己深思熟慮的結果,有的是提倡堅韌,謙虛等優良品德和作風的,如“事業常成于堅韌,毀于急躁”(第八卷第35節);“凡是你不知道的事,都應向人請教”(第八卷77節);有的是談品德的,如“并不是每一個外表美好的人都有完美的心靈,因為品德在于內心,不在于外表”(第八卷第44節)。所有這些與“善”有關的故事也都體現了《薔薇園》的積極的思想傾向,“只有具有積極地思想傾向的作品才有利于人們的生活,有利于社會的進步,才能在社會生活中發揮積極作用。”[5]《薔薇園》對人們的生活、思想、感情、需求和時代精神的反映十分客觀,十分準確。
作為民族詩人的薩迪認為做人要以道德為原則,一切行為以道德為基礎,伊斯蘭民族也規定了一系列調整人與人之間關系的道德規范,如為人誠實,賑濟貧民,待人寬厚,憐憫孤兒等。一切有利于人類和人類社會的和諧生存、健康享受和全面發展的言論和行為,合乎真、善、美的行為和事物;一切為使他人幸福和社會利益,為人類社會的進步事業而勇于犧牲自己利益,甚至獻出自己生命的行為,都是道德的,都是善的。
伊斯蘭的生命哲學中的善還包含有對于宗教信仰的虔誠,它認為,一個信仰而行善者,并以堅韌相勉,以慈憫相助者,這等人是幸福的。它要求穆斯林不僅自己要仁慈,要行善,而且還要嫉惡如仇,從善如流。在寫作《薔薇園》的緣由時,薩迪說:“為了閱者的瀏覽和這園中的游客的觀賞,我要寫一本《薔薇園》,它的綠葉不會被秋風的手奪去,它的新春的歡樂不會被時序的循環變為歲暮的殘景”,“我的文筆可以供文人借鑒,演說家參考”。[6]這就體現了作者從“善”的目的出發,從善如流的人生觀。又如第一卷第十八節說:“沉香本來沒有氣息,放在火上才會散發出芬芳。只有善行才會為你帶來聲譽,種子只有撒在地里才會生長。”“卡倫沒有帶走他的四十件寶物,努什旺王的善名卻能流傳千古”,“你不要傷害任何一個人,也不要走那荊棘的道路,你肯救濟別人的危困,才會得到別人的幫助”。
伊斯蘭生命哲學從審美的角度界定自然界中的生命,生命不僅指蔥郁的樹木、芬芳的花朵,還包括藍天、陽光、溪流等一切給人以和諧愉悅的審美感受的事物。而薩迪也認為,自然界一切令人賞心悅目的充滿生命力的就是美的,美的作用在于有利于人的自我完善,而且能體現主體人的高尚的理想和信念,向上的情感意志,它也有助于陶冶人的道德情操,升華人們的精神境界,造就融洽和諧的人際關系。紀伯倫在《先知》中也說,只有在美中才有真理,那真理顛撲不破,毫無疑問;只有在美中才有光明,那光明驅散黑暗,使你們免受蒙蔽。“我們活著只為去發現美,其他一切都是等待的種種形式”。[7]“美”能滿足人們藝術享受的需要,令人感到愉快,人求美如同求真,求善一樣合乎情理。
詩集《薔薇園》給人的美感主要是從它的思想、語言和藝術形式三個方面表現的。在《薔薇園》的第五卷《論青春與愛情》中,作者帶領我們感受了愛情給人的美的享受。其中一篇是:我記得有一天晚上,我的一位心愛的友人走進房里來,我急于歡迎他,從座位上站起來的時侯,我的袖子竟把燈盞撲滅了,他坐下來以后,便責問我說:“你看見我進來,為什么要把燈盞撲滅呢?我回答說,我以為太陽進來了”。故事中表現的戀人之間的這種感情是世間最美好的感情,它是一道迷人的光芒,它能化成燦爛的晨曦,自九天而降,它是天使的芳魂,它那飛舞的日月,似霞光般清新。另一篇講到:我的朋友們總在笑我太癡情,你們看見他就會明白我的不幸。但愿那不諒解我的人們,美人啊,看見你的容顏!你將使他們為你失神,也為對我的責備而羞慚。這話是瑪依農對蕾拉說的,雖然在別人看來蕾拉膚色黧黑,身材瘦弱,并無可喜之處,但在瑪依農眼中她美若天仙。正如紀伯倫所說:你們要相信愛情的神力,它是你們珍惜生命的開端,是你們熱愛幸福的起源。沙比也贊嘆過:“在這宇宙中,愛情就是美”。[8]
作為歷史上遺留下來的獨特的藝術品,《薔薇園》在語言描寫上也十分優美。如開篇提到的:“在那花園里溪水流聲潺潺,枝頭的鳥兒歌聲悠揚婉轉;各樣的水果和各色的花香,使人眼目應接不暇。微風在那綠樹的陰影下面,把落花鋪成了一張艷麗的地毯……”[9]這些真是美麗詞彩的長線串著箴言的明珠,喚起人們美的聯想,仿佛使人置身于一座中世紀的大花園。
除此之外,我們不僅借《薔薇園》的詩句達到了領悟哲理,體驗真情,警策自我的目的。更因其詩句短詩每首四行且一、二、四行(或二、四行)押韻甚至行行押韻而上口易誦,叫人領受了一種內在的民族韻律之美。如第二卷中的一篇:疾馳的駿馬死在半路,坡腳的驢子卻得以保全,往往壯士埋進了塵土,受傷的人卻得生還。一、三句押韻,第二句與第四句押韻。
綜上所述,《薔薇園》這部東方文學史上的杰出作品已沾溉了波斯與阿拉伯民族,700多年以來,沒有一位波斯詩人比薩迪的影響更大,更受波斯人的尊敬。詩集中雖然沒有具體闡述真,善,美,但從行文的字里行間能感受到他關于真善美的伊斯蘭生命哲學。如果我們試圖獲得真理,那么我們就必須認真思考和對待邁向這類真理的有效途徑,即學習。一個人生來就有善,人成就道德只是順著這些善端努力發展自己而已,當你與自己合一的時候便是善。追求美是人類最高的藝術享受,它如同求真,求善一樣,只有美中才有真理,只有美中才有光明。
薩迪不愧為伊斯蘭世界杰出的詩人,當我們戀戀不舍地告別這座詩情并茂的花園時,肯定會驚喜地發現在不經意中已經收獲了薔薇朵朵。相信在秋風中永不凋謝的薔薇花一定也會盛開在我們每個人的人生旅途中!
參考文獻:
[1]別林斯基.別林斯基論文學[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58:73.
[2][5]陳文忠.文學理論[M].合肥:安徽大學出版社,2002:269,267.
[3][8]蔡德貴.當代伊斯蘭阿拉伯哲學研究[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1:623,623.
[4][6][9]水建馥譯.薩迪.薔薇園[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146.
[7]冰心譯.紀伯倫.先知·沙與沫[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7: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