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立文
(武漢大學中國宗教文學與宗教文獻研究中心,武漢 430072)
祛魅現代性與重寫文學史
——論以道家文化為中心的文學譜系學
葉立文
(武漢大學中國宗教文學與宗教文獻研究中心,武漢 430072)
就當前文學史寫作對道家文化的研究來說,最大的一個問題乃是文學史家在研究目標和研究手段上的本末倒置。對道家文化的文學譜系學描述這一研究手段,自 1990年代初開始就一直凌駕于祛魅現代性神話這一研究目標之上。既然歷史真實在文學史家的敘述中無跡可尋,那么何妨在發揚道家文化對現代性神話的祛魅功能上大做文章?假若當今的文學史家,不再過度拘泥于對文學譜系這一類所謂“歷史真實”的敘述,而是將自己投身于傳統文化的精神世界,在秉承道家文化的懷疑和否定精神前提下,方有可能真正實現對既往文學史神話的祛魅與重寫。
現代性;道家文化;文學譜系學
自新時期以來,文學史寫作始終是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界的一個熱門話題,尤其是發生于上個世紀80年代中期的重寫文學史熱潮,頗能折射出文學史家以現代性視野重塑新文學的敘事努力。但就文學史自身的寫作實踐而言,卻不得不說通過對文學現象的刪繁就簡,1980年代的文學史家業已構筑起了一個相對自足和穩定的文學譜系,并以評論、專著和教材的形式重構了我們關于 20世紀中國文學的基本知識。然而自進入 1990年代以后,經由文學史寫作所建立起來的這一文學譜系卻隨著國學熱的興起而漸趨消解。那種以文學史家自身現代性訴求為標志的文學史寫作,盡管厘清和還原了新文學從啟蒙到革命的現代性歷史脈絡,但卻因其明顯的西方中心主義立場而備受學界質疑。在此背景下,祛除1980年代文學史寫作中的啟蒙現代性神話,重新發掘新文學與傳統文化之間的內在關聯,便成為 1990年代以來文學史寫作中的一個新趨勢。
從表面上看,這一對新文學史的重寫方式,不過是學界由西入中的研究范式之轉換,但潛隱其中的一個理論預設,卻是對西學背景下“啟蒙—理性”這一現代性神話的深刻質疑。而以傳統文化的視角反觀新文學,不僅有助于我們在西學視閾外重提新文學的傳統價值,而且也能對現代性神話做出極具民族經驗的歷史反思。在這當中,道家文化以其任性逍遙、崇尚自然的文化特質而備受青睞。作為先秦諸子中最具文學氣質的一種文化類型,道家文化“賜福于中國文學者甚多”[1]。即便是充滿功利主義色彩的新文學,亦因道家文化的內在浸潤而不失自由浪漫之品格。更為重要的是,道家文化所蘊含的自然哲學、人生哲學及社會哲學思想,盡管以其出世的面貌為入世的啟蒙文學所不容,但恰恰是這種文化品格的內在反差,才使得道家文化成為知識界在 1990年代以來祛魅現代性神話的一個思想利器。有鑒于此,文學史家在反思 1980年代的文學史寫作時,便格外重視新文學與道家文化之間的內在關聯。因此帶來的一系列研究成果,也最終在新文學史內部催生出了一個以道家文化為中心的文學譜系。那么,這一文學譜系究竟從何而來?它是否真如文學史家所期待的那樣,能夠祛除 1980年代文學史寫作中的現代性神話?若想回答這些問題,就不得不從 1980年代的文學史寫作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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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上個世紀 70年代后期開始,隨著新啟蒙運動的逐步興盛,在中國現當代文學研究界出現了一個以歷史批判為主旨的“啟蒙共同體”,其成員關于新文學史的寫作大多都傾向于對文化專制主義和傳統文化的反撥。正是基于這樣一種主觀的啟蒙訴求,1980年代的文學史家在描述新文學的基本知識時,往往以啟蒙主義的激進風格展開論述,隱含其間的知識分子主體性意識,以及學術之外的思想追求,無疑會在滌蕩文化專制主義的過程中,模糊、歪曲甚至是篡改了新文學的知識建構。換句話說,1980年代的文學史家在論述五四以來的新文學時,實際上有意無意地背離了知識學的求真原則。他們對新文學中意識形態、人道主義以及自我意識等問題的論述,無一不指向對文化專制主義的批判。在他們看來,傳統文化中的儒道釋三家,實際上已經成了文化專制主義的文化溫床,反傳統也即意味著反封建。在“重返五四”等啟蒙口號的召喚下,1980年代的知識分子,自然也包括文學史家,幾乎無一例外地陷入了一種絕對主義的歷史迷思。在這種絕對主義思想的影響下,傳統文化被視為鐵板一塊,儒家傳統倫理所滋生的迷信權威和個人崇拜等罪名,同樣被嫁接于道家文化之上。頗具吊詭意味的是,道家文化對個人心性的重視、對自然之境的向往,以及對人格獨立的渴慕,原本與儒家倫理的集體意識兩相對立,但卻在封建主義的罪名下成為儒家文化的代罪羔羊。這種對傳統文化不加辨別,統一將其視為現代性對立面的做法,無疑體現了 1980年代知識分子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在處理文學史不同時期的文學現象時所采用的現代性尺度,也表現出強烈的等級制觀念:凡是不符合現代性論點的便予以嘲弄和擯棄,甚至受到嚴厲的譴責,直至被扔進‘歷史的垃圾堆’”[2]185。由此造成的一個后果,便是傳統文化在 1980年代文學史寫作中的被邊緣化。譬如在論及“尋根文學”時,1980年代的文學史家往往將汪曾祺的小說予以“單列”[3]。何以如此?皆因汪曾祺小說中的道家文化因素實在是太過明顯,倘若將其整合進以啟蒙思想為指導觀念的文學史敘述,就會破壞文學史家精心構筑的現代性主脈。同樣的道理,魯迅、郭沫若、沈從文等現代文學大家也從來都被視為啟蒙文學的代表人物,至于其所受道家文化的影響,則在文學史家的現代性敘述中付之闕如。
與此同時,為防止傳統文化在新的歷史語境下“故鬼重來”,1980年代的文學史家還精心構筑了一個以現代性訴求為標志的文學譜系。他們認為,一種文學潮流的興起是此前各種文學流派和思潮綜合作用的結果,是它們之間彼此沖突、碰撞及融匯之后的歷史合力,造就了新文學的不斷演化。在不同歷史階段的文學潮流之間,始終存有一種或隱或顯的連續性線索,而這種線索既是文學史家最為重視的文學史規律,也是他們構建文學譜系的邏輯起點?;谶@一認識,文學史家確信任何一種文學潮流皆有其譜系學意義上的源頭,“從文學到文學”的闡釋框架庶足以解答某種文學現象的歷史由來。循此邏輯,五四新文學實際上成為了解釋一切文學思潮及流派的歷史原點。而文學史家對五四新文學啟蒙本質的反復強化,無疑會構筑起這樣一個文學譜系,即五四新文學作為中國新文學的起點,規約和影響了嗣后文學潮流的發展方向:1930年代的自由主義文學,1940年代的國統區文學,以及 1980年代的新時期文學,皆是五四啟蒙文學的流風遺緒;即便是 1920年代的革命文學和 1930年代的左翼文學,也被解釋成了啟蒙文學在救亡背景下的一種歷史變異。由此也不難理解,為什么十七年文學和深受傳統文化浸潤的其他文學流派會在現代性的歷史敘述中如此命運多舛:蓋因十七年文學對政治的服膺,以及某些作家對傳統文化的接受,皆遠離了啟蒙文學的國民性改造主題,故而這些文學潮流的歷史地位也在文學史家的歷史敘述中愈發趨于邊緣。
但問題是,1980年代的文學史敘述因其對文學現代性的偏執與耽溺,卻與維系自身學術合法性的社會思潮之間產生了某種微妙的背離關系。就當時的知識界和思想界而言,新啟蒙運動發展至 1980年代后期,隨著后現代主義思潮的廣泛涌入,已經出現了一股反思現代性的思想潮流。如果拋開其中一些狹隘的民族主義情緒,則不難發現這股反思現代性的思想潮流其實與現代社會的種種危機密切相關。就啟蒙運動這一現代性思潮的濫觴來說,它的形成與發展,本意是要祛除歐洲中世紀宗教勢力對人類價值的踐踏與侮辱,但在上帝已死、人權當立的歷史實踐中,啟蒙運動對人之主體性的高揚卻漸漸演變成了一種人類中心主義。尤其是進入 20世紀以后,隨著現代民族國家的普遍建立以及科學技術的日新月異,人類越來越對自然和上帝之類的超驗事物失去了敬畏之心,由此招致的生態危機、社會危機及倫理危機等惡果,自然會引起人們對于現代性思潮的普遍反思。這就是說,原本祛魅宗教神話的啟蒙思想,卻在自身現代性訴求的不斷驅使下,演化成了一個同樣需要被祛魅的現代性神話??梢栽O想,假若中國新文學的文學史寫作仍舊停留于這樣一種神話學,那么就不可能真正洞察新文學自身在歷史演進中所呈現的諸多復雜特征。由此可見,1990年代文學史寫作對傳統文化的重視,其實有著借其力量祛魅現代性神話的思想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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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從文學史寫作自身的歷史來看,部分學者早在 1980年代就對道家文化予以了高度關注,比如胡河清、蘇丁、仲呈祥等學者,就分別從道家思想和美學趣味等層面辨析了新時期文學所受道家文化的影響[4]。但上述學者的研究并不具備自覺的文學史反思意識,他們對于道家文化的討論,也還停留在對作家作品常見的價值判斷上。不過這些頗具開創性意義的研究成果,卻為 1990年代的文學史寫作提供了某些必須的個案基礎。隨著時間的推移,從 1990年代開始,越來越多的學者傾向于發掘道家文化對中國新文學的深刻影響。樊星甚至在紛繁蕪雜的當代文學現象中提煉出了一條自足的文學史線索,這是一條在道家文化影響下所形成的“文藝紅線”:“從 80年代初的‘汪曾祺熱’、‘沈從文熱’到 80年代中的‘尋根文學熱’、80年代末的‘偽現代派’爭鳴直到 90年代初的‘國學熱’,民族傳統文化精神的回歸與復興也是隨著時代精神的演進而不斷顯出新意的。其中,道家精神的回歸與復興又是格外引人注目的一股大潮?!盵5]在這一判斷下,“新道家”成為了一股與“新儒家”并駕齊驅的文學思潮。值得重視的是,樊星對當代文學中新道家思潮的研究,本身已具備了一種自覺的譜系學意識。盡管在文章中,論者尚未明確提出對現代性神話的祛魅問題,但重申以道家文化為代表的傳統文化和傳統價值,卻意味著在 1980年代現代性的文學史敘述之外,還存在著一條自足的“非現代性”文學史脈絡,從汪曾祺、賈平凹、阿城、韓少功、李杭育等作家的文學傳承關系上,不難一窺研究者重構文學譜系的敘事沖動。但值得注意的是,樊星在討論當代文學的“新道家”問題時,卻處處受制于1980年代文學史寫作中的現代性神話。掣肘之處首先體現為對“新道家”的命名方式:“新道家”之“新”,意在說明傳統文化如何在現代性語境下發生了一種創造性轉換。在樊星看來,道家文化在現代性語境中,已經具備了一種“改造國民性”的現實意義。這就是說,盡管有些研究者已經從 1980年代的文學史敘述中鑒別出了一條以道家文化為中心的文學譜系,但這種鑒別態度的理論預設,卻仍舊受困于1980年代文學史寫作中的現代性神話。不過話說回來,這種以現代性之名反思現代性的做法,本身也是走出現代性藩籬的起步之舉。
繼樊星之后,楊義在《道家文化與中國現代文學》一文中再度重申了新文學史上的道家文化傳統。這篇文章的特別之處,首先在于論者對五四新文學原點的某種價值重估。如認為“五四新文化運動作為一個運動的統一性,只存在于借助外來文化以革新傳統文化這個基本點上。至于在紛紜復雜的外來文化之中借助何者,對博大龐雜的本土文化如何革新,他們往往沒有統一的邏輯,言人人殊,眾聲喧嘩,未能建立起相對完整的理論認知體系”。這與 1980年代文學史家對五四新文化運動和新文學的判斷顯然有云霓之別,那種將五四視為中國新文學現代性起點和正宗的看法,在楊義筆下受到了尖銳挑戰。按照這一論點,胡適、魯迅等五四新文學家對于傳統文化的價值認同,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成為了論者構筑道家文化之譜系的重要前提。從魯迅、郭沫若、梁實秋、林語堂等作家的創作實踐中,庶幾可見道家文化如何游走于啟蒙敘事的歷史夾縫之間。這其中,楊義對周作人、廢名及京派作家的分析尤為用心。例如周作人對新文學和晚明文學之間關系的考察,廢名對老莊哲學的現代闡釋,京派作家詩學趣味的道家神韻,皆成為道家文化影響中國新文學的重要例證。由此推論,論者認為“盡管道家文化有著不少消極面,但它確實給中國現代文學文化帶來了豐富而獨特的魅力,豐富了劇烈變動中的中國現代文學文化的精神素養和藝術表現形式,并以其自身文化品格的柔韌性和彈性使中國現代文學文化熠熠生輝”。不過略感遺憾的是,論者有關道家文化與中國現代文學之關系的理論考察,盡管已經具備了一種明確的文學譜系學意識,但這種重構文學譜系的敘事努力,卻未能實現對既往文學史神話的顛覆與消解。個中原因,顯然與論者根深蒂固的辯證法思維有關,那種面面俱到式的求全之論,只能再度證明文學史寫作中現代性神話的強勢。因為論者的研究方式,始終立足于現代作家對道家文化的創造性轉換上,即胡適、魯迅等人對道家文化的思考與敘述,無非是想用啟蒙—理性的現代性精神去改造傳統文化,而在這一前提下構筑起來的文學譜系,焉能證明自身對于現代性神話的祛魅功能?說到底,這種在文學史現代性敘事中重構道家文化譜系的研究方式,本質上是對道家文化身份合法性的謀求,即在現代性語境中,道家文化通過自身的創造性轉換,業已謀得了現代性神話的合法性承諾。
就 1990年代“國學熱”興起的歷史背景而言,是“海外新儒學”促成了大陸知識分子對國學的再度重視。海外新儒家以傳統文化和傳統價值補救現代性惡果的做法,在被大陸知識界競相效尤的過程中卻處處彰顯了我們民族的某種文化自卑感,即在面對全球化的現代性熱潮時,我們始終堅持對傳統文化進行某種創造性轉換,似乎只有經過現代文化的洗禮,傳統文化才能存活于世,才能真正起到補救人心的道德或倫理效用。這種文化態度無疑在體現我們文化自卑感的同時,也間接印證了現代性神話對于人類社會的魅惑功能。有論者認為,當前有關中國新文學和道家文化問題的研究已經陷入了某種既定的思維模式,即“在回答作家作品的道家精神來源這個問題時,一般認為,一是作家對道家思想文化的認同;二是個人生活對作家的影響或啟示;三是作家的性格、氣質與道家精神有關聯。在宏觀研究方面只有極少數的輪廓式描述。由此可見,目前學術界還缺乏對這個問題領域的宏觀、深入和廣泛的研究,題域有待拓展、延伸”[6]。其實這一判斷在指出種種研究困境的同時,也忽略了造成上述局面的真正原因,而這一原因即為研究者在研究目標和研究手段之間所存有的悖謬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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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僅就研究目標而言,1990年代的文學史家和其他研究者,之所以對傳統文化中的道家文化如此重視,蓋因道家文化自身的文化品格使然。以老莊為代表的道家經驗是一種以思辨方式去探索和把握宇宙本體、宇宙生成等問題的智慧體系。老子主張的“道法自然”,莊子強調“天而不人”,是一種不受人為操作、干擾和改變的性質,具有自足和封閉的內在體系。他們對自然的崇尚,恰恰與現代性所強調的工具理性相異其趣。而文學史家對道家文化的重視,正是看重了道家文化對工具理性的祛魅功能,那種通過“致虛極,守靜篤”、“若昏”、“若遺”等方式達成生命尊嚴和實現個體價值的做法,顯然能在道法自然中消解工具理性的秩序與規范。就此而言,重申新文學中的道家文化傳統,就不僅僅是出于一種重寫文學史的需要,同時也是一種祛除現代性神話的價值訴求。但在具體的研究方式中,1990年代的文學史家之所以陷入現代性神話的藩籬而無以自拔,皆因其反思現代性的理論視角晦暗不彰。對他們而言,重申新文學中的道家文化譜系,本意是想借此祛除新文學的功利色彩,強調在啟蒙—理性之外人與自然的融洽和諧,希望能夠以道家文化為契機,走出啟蒙思想在文學史敘述中所織就的現代性神話。不過事實卻是,1990年代文學史家的歷史敘述方式,僅僅在構筑以道家文化為中心的文學譜系學方面,顯示出了祛魅現代性的研究意圖,但在具體的研究手段,即歷史敘述層面卻仍舊屬于一種現代性敘事。
如果深入辨析 1990年代以來文學史家的歷史觀念,就會發現他們對于道家文化的譜系學構筑,其實來自于一種本質主義的思維方式。這種本質主義相信任何事物都具有唯一性的永恒本質,現象本身只不過是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切入本質的途徑,而透過現象揭示事物的唯一本質,則是現代性神話為本質主義者所預設的一條必由之路。有鑒于此,作為本質主義者的文學史家,在對新文學與道家文化關系的考察中便具有了一種整體性的文學史觀,他們對于文學本質 (文學規律)的提煉,即表現為對文學史中道家文化之間內在連續性的尋求。在這種研究方式中,那些受道家文化影響的現當代作家,便被文學史家整合進了一個以道家文化為中心的文學譜系。其中從周作人、廢名、沈從文、汪曾祺直到阿城和賈平凹等尋根小說諸家的連續性線索,是目前公認的最具影響力的道家文化譜系。但值得注意的是,在1990年代文學史家的這種歷史敘述中,上述作家受道家文化影響所生成的個人心性卻蛻化成了文學史家構筑文學譜系時亟需的重要論據,從個人心性的分析到文學譜系的整合,1990年代以來的文學史家在其本質主義思維中深深遮蔽了道家崇尚個人修養的文化品格。而這種秩序化的文學譜系,也無疑成了現代性文學史觀的一個變種。但問題在于,這種以先驗的本質主義思維整合文學現象的做法,卻不幸印證了反本質主義者的某種真知灼見,即“小說根據虛構的事實描寫真實,歷史搜集事實組合虛構”[7]。與小說家對真實的尋求不同,文學史家并不缺乏對各類史料的知識考古,但在總結和提煉規律的過程中,作為本質主義者的文學史家便會暴露出虛構文學譜系的敘述意圖。關于這一點,法國哲學家米歇爾·??碌摹吨R考古學》有具體說明,他認為在現代性神話中,“歷史的首要任務已不是解釋文獻、確定它的真偽及其表述的價值,而是研究文獻的內涵和制訂文獻,即歷史對文獻進行組織、分割、分配、安排、劃分層次、建立體系、從不合理的因素中提煉出合理的因素、測定各種成分、確定各種單位、描述各種關系”。歷史 (文學史)寫作成為歷史學家 (文學史家)對文獻的“組織”與“分配”。這其中自然有著歷史學家(文學史家)作為一個本質主義者所特有的思想迷思,也正是因為這一點,1990年代以來的文學史家對道家文化所進行的文學譜系學敘述,已然陷入了另一種意義上的現代性神話。
就當前文學史寫作對道家文化的研究來說,最大的一個問題乃是文學史家在研究目標和研究手段上的本末倒置。對道家文化的文學譜系學描述這一研究手段,自 1990年代初開始就一直凌駕于祛魅現代性神話這一研究目標之上。不少論者執持于對新文學史中道家文化線索的持續叩詢,卻深深遺忘了這種做法究竟所為何來?倘若僅僅是還原新文學史上所受道家文化影響的文學流派與思潮,那么顯然不足以警醒我們對 1980年代文學史寫作中現代性神話的深入反思。更何況以道家文化為中心的文學譜系學究竟能否成立仍有待時間檢驗,因為我們知道,在文學史家的歷史敘述中,“當歷史敘述以恢復歷史本來面貌而自詡的時候,新歷史主義使人們突然意識到,現存的歷史其實是人們敘述中的歷史,必然多少帶有敘述者的烙印,標志著一定話語權力對寫作的影響,而不可能還原于歷史自身”[2]185。既然歷史真實在文學史家的敘述中無跡可尋,那么何妨在發揚道家文化對現代性神話的祛魅功能上大做文章?假若當今的文學史家,不再過度拘泥于對文學譜系這一類所謂“歷史真實”的敘述,而是將自己投身于傳統文化的精神世界,在秉承道家文化的懷疑和否定精神前提下,方有可能真正實現對既往文學史神話的祛魅與重寫。
[1] 楊義.道家文化與中國現代文學[J].中國社會科學,1997,(2).
[2] 董之林 .盈尺集 [M].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2009.
[3] 王堯 .“重返八十年代”與當代文學史論述[J].江海學刊,2007,(5).
[4] 胡河清 .論阿城、馬原、張煒:道家文化智慧的沿革 [J].文學評論,1989,(2);蘇丁,仲呈祥 .《棋王》與道家美學[J].當代文學評論,1985,(3).
[5] 樊星 .當代新道家——“當代思想史”片斷[J].文藝評論,1996,(2).
[6] 劉小平 .中國當代文學與道家文化研究綜述[J].山西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05,(5).
[7] 溝口雄三,孫歌 .關于“知識共同體”[J].開放時代,2001,(11). 〔責任編輯:王曉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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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1007-4937(2011)01-0115-04
2010-12-26
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傳播史論 (1949-2000)”(07JG751012)
葉立文 (1973-),男,甘肅隴南人,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中國現當代小說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