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守石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北京100872)
中國和平崛起的歷史考察:內外維度的雙重展開
李守石
(中國人民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北京100872)
中國和平崛起的歷史進程并不只是局限于單一的國際地位提升的外部維度,它的開始、發展和延續是在內政和外交兩個維度上契合展開的。就其具體展開過程而言,它主要包括在中國國內的“和平發展”和在國際的“安全崛起”,這樣的歷史過程經歷了一個曲折的發展。就中國和平崛起的現實延續而言,中國和平崛起正面臨著良好機遇,這得益于國際社會的結構機遇以及中國自身的單元特性和能力的配合。
中國;和平崛起;國際關系
改革開放三十年多來,尤其是21世紀以來,伴隨著經濟的高速增長,綜合國力的不斷增強,中國國際地位、國際影響力也不斷提升。經過三十多年改革開放的持續發展,中國已經成為國際上新興力量的領軍人物。在當今世界這個崛起的浪潮中,中國的崛起無疑對世界是一個震撼,它可以說是近代四百多年的國際關系史上第一次出現了一個非西方的力量在崛起,這必然牽動整個世界的利益格局,也必然引起戰略態勢的變化。因此,以美國為首的西方乃至整個世界都在懷疑中國究竟能否和平崛起,中國和平崛起之后會不會稱霸世界?回顧中國和平崛起發展道路所走過的三十余年的歷程,我們可以看出,中國崛起與強權國家崛起的本質區別在于,中國走和平崛起發展道路的戰略思維是不稱霸。中國在崛起的過程中沒有稱霸,不僅在國際上爭取到相當長時期的和平環境,推動了世界的和平與發展;而且還保持了三十余年來的國內穩定,促進了中國的初步崛起。中國和平崛起的歷史進程并不只是局限于單一的國際地位提升的外部維度,它的開始、發展和延續是在內政和外交兩個維度上契合展開的。
大多數學者對“和平”的概念定義建立在和平與暴力的二元對立的基礎上。在國內社會層面,和平與暴力相對基本上是說得通的,而且消除直接性的個體暴力和間接性的結構暴力也是可能的;但是,在國際政治中,以“和平—暴力”的二元對立為基礎來確定和平的概念是有一定問題的。這在很大程度上與國際社會的若干特點有關,這些特點就是國際政治與國內政治的區別所在。如果以沒有直接暴力和間接暴力來定義和平,那么人類歷史上就幾乎不曾存在過和平狀態,而這顯然與事實不符。所以,筆者認為,對和平的定義還是以戰爭—和平的二元對立為基礎比較合適。所謂“和平”就是指國家之間以及主要由國家所組成的國際社會的有限延續的非戰爭行為和非戰爭狀態的現象。
“世界政治史被認為是講述各個國家和地區崛起與衰落的故事”[1]。目前學術界關于一國衰落的研究較多,而關于崛起的相關理論成果主要探討兩個問題:一是一個國家在何種程度上可以被稱為崛起,或者說一個國家崛起的標準是什么?二是一個新興大國的崛起是否就必然意味著它要對舊的霸權國家提出挑戰,導致國際體系的非和平?在此,我們只討論第一個問題。
什么是崛起呢?“人們通常認為,崛起是一個國家的綜合國力迅速增長,成為世界上具有重大影響力的、至少在一個地區起主導作用的大國這樣一個發展的歷程”[2]。可見,“崛起是一個大國的概念,不適用于小國。‘崛起’是指成為國際社會非常重要的大國,重要到成為少數主要國家之一,或者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國家,在國際社會舉足輕重;崛起的過程是國際地位不斷上升,與最強國家的地位不斷接近的過程”[3]。很明顯,“崛起”意味著興盛和發展,但這種興盛“不是一般的興盛,而是一個大國從落后轉向興盛”,這種發展也“不是一般的發展,而是一個大國改變國際政治、經濟、生態和國際格局的發展。”[4]也就是說,關于一國是否崛起的判斷標準并不是很清晰,帶有很大的主觀性。
實際上,判斷一國是否崛起的關鍵是看該國的綜合實力,這種綜合實力既包括“硬力量”,也包括“軟力量”。具體地說,主要包括如下幾個方面:“1.國土面積、人口、資源和市場規模;2.地區大國和地區影響;3.世界經濟、政治和社會事務的重要參與者;4.經濟改革開放和強烈的國家振興欲望;5.強勁而持續的經濟增長態勢;6.世界經濟中新的上升力量;”[5]7.軍事上有現代化的國防體系;8.文化具有較大的吸引力。從以上方面來看,一個崛起的大國就是國際體系中的一個新興大國,這個新興大國的崛起是一個過程,并非一種即時性的狀態。在這個意義上,目前的中國可以說是一個正在崛起的新興大國,這不僅是中國自己所認同的,而且也基本為國際社會所接受。
關于“中國和平崛起”的定義。中國正在崛起已成為基本共識,定義的困難在于“和平”的界定。當我們將“和平”的內涵具體到“中國和平崛起”這一命題中時,作為目的性的和平,“中國和平崛起”應該意味著中國崛起后要改變現有的不合理的國際舊秩序而建立新的公正合理的國際秩序(積極性和平)和中國崛起后要維護國家間的和睦相處而不訴諸武力(消極性和平)這兩層意思。作為工具性的和平,“中國和平崛起”意味著中國通過改變國際社會中的不合理、不公正的舊秩序和不對其他國家主動發動戰爭的方式來實現崛起。作為正義性的和平,“中國和平崛起”就意味著中國在公正、合理的國際秩序和未發動針對中國的戰爭的國際環境中崛起。
通過考察“中國和平崛起”中“和平”的社會特性,可以發現,它更多的是一種消極性平即非戰爭行為,而對于積極性和平的實現和利用并非中國自身的力量可以達到的。如果中國一味地追求積極性和平崛起則只會導致中國的國家安全受到極大損失。因此,此處所討論的“中國和平崛起”主要是中國的消極性的和平崛起,即中國的崛起是在非戰的國際環境中崛起,中國不通過戰爭的方式崛起,中國崛起后不對外發動戰爭。“中國不通過戰爭的方式崛起”又包括兩重含義:中國不主動對外發動戰爭來實現崛起和中國在崛起過程中可規避其他國家對中國發動戰爭。
關于中國和平崛起,國內有不少學者將其看做“正在發生”或“將要發生”的,將這一進程定位于現在或將來。在筆者看來,這樣一種觀點是割斷歷史的觀點,是一種靜態的歷史觀,中國和平崛起的歷史進程的起點,具體地說是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中國和平崛起是一個動態的過程,它是一個從過去到現在再到將來的“連續統一體”,我們不能在這“連續統一體”中截取一段來取代全過程。之所以有人將中國和平崛起的起點定位于現在或未來,是因為直到2003年中共中央才提出“中國的崛起,是和平的崛起”。沒有“中國和平崛起”的概念出現并不意味著沒有“中國和平崛起”的歷史事實。關于中國和平崛起的歷史進程的分析,筆者主要從中國的內政和外交兩方面展開,即國內的“和平發展”和國際的“安全崛起”。當然,這并不意味著兩者是彼此分離的兩個平行過程,事實上,二者是一種融合的關系,融合于中國和平崛起的過程。
中國和平崛起的歷史進程在國內主要表現為“和平發展”,大致分為三個階段:一是1949—1979年,在封閉中求生存。新中國成立后,中國面臨的首要問題是國家的基本建設問題,而且中國國內經濟發展在一個比較長的時間內是在獨立自主、相對封閉的環境中進行,這種封閉性使得中國經濟發展無論在國內政治環境還是國際安全環境都遭遇到極大的壓力。國內連續的政治運動使得經濟發展的穩定環境很難得到持續的保證,經濟發展方式上的單一和偏向使得經濟發展動力不足。二是1979年至20世紀末,改革開放時期的巨大發展。中國國內發展具有穩定和平的環境,中國參與世界經濟的開放經濟模式使得中國無論是在經濟發展方式還是經濟發展要素方面都得到了極大發展,可以說,這其中二十余年的經濟發展使得中國經濟步入世界經濟大國行列,中國的崛起具有了前提和動力。三是21世紀以來,全面建設小康社會,實現發展的實質性跳躍——崛起。中國國內發展由經濟的強盛轉入經濟、政治、文化等綜合力量的增長,中國力量的增長不僅僅著眼于國家力量的增長,而且還著眼于社會力量的增長。和諧社會的建設使得中國國內處于持續發展狀態,也使得中國對于國際社會的建設勇于承擔責任。
中國和平崛起的歷史進程在國際層面主要表現為“安全崛起”。在這里,筆者主張用“安全崛起”的提法,因為在一個無政府狀態下的國際體系中,在一個自助的國際體系中,在一個充滿“安全困境”的國際體系中,國家的安全和生存是一國的首要的、基本的目標。它大致分為如下四個階段:一是1949年到20世紀50年代中期,中國在國際舞臺上并未安全崛起而是安全生存,但安全生存的目標得到較好的維護,這樣的安全生存得益于中國的“一邊倒”外交,中國在冷戰兩極格局中處于社會主義陣營,兩極格局的均衡狀態使得中國安全狀況相對良好。二是從50年代后期到60年代末,中國在國際舞臺上“反兩霸”使得中國不但未安全崛起,反而使中國的安全生存處于惡化狀態。兩極格局同時對中國施加安全壓力,使得力量相對弱小的中國游離于結構之外而兩面受壓。三是70年代,中國安全生存的艱難狀況得到了緩解,中國開始了安全崛起的準備。在蘇美的雙重壓力下,中國通過對美關系改善使得中國的兩面壓力得到極大的舒解。四是80年代以來,中國的安全崛起真正起飛。中國改變過去的外交行為模式,實施全方位外交,將敵我行為模式轉變為合作共贏的對手模式,國家間在競爭中合作發展;而在進入21世紀后,中國的安全崛起更是進入一個快速發展的階段,這一階段仍在進行,而且通過“中國和平崛起”的提法使之明確化。
“中國和平崛起”經歷了這樣一個歷史進程,但這樣的歷史進程仍然在延續,其得益于諸多的現實要素,這其中既有結構性的現實要素,也有單元性的現實要素。
就“中國和平崛起”的結構性保障來說,那就是國際社會中共同起作用的三種結構:權力結構、制度結構和文化結構。從權力結構的角度看,“相互核威懾”對霍布斯式無政府狀態的限制,“一超多強”的國際格局為“中國和平崛起”提供了結構保障。從制度結構的角度看,當前的國際制度作為規范性結構為“中國和平崛起”提供了結構保障。從文化結構的角度看,當前的國際社會中居主導地位的洛克式無政府狀態的文化結構為“中國和平崛起”提供了結構保障。在這三種結構中,權力結構起了基礎性作用,制度結構和文化結構起了輔助性作用。
但是,只有結構分析是不夠的,因為盡管“結構分析的方法是我們思考問題的起點,但它不能給我們提供完整的答案”[6]。我們要得到對一個問題的全面認識就要在關注體系結構的同時,也要關注體系的進程,關注體系中單元因素的作用。正如華爾茲所說的“要解釋結果,人們必須在關注系統結構的同時,考慮國家的實力、行為及互動”[7]。因此,分析“中國和平崛起”除了要關注結構性因素,還要關注作為單元的中國因素。具體地說,就是要關注中國自身的屬性和中國與其他國家尤其是與一些大國的關系。結構性因素相對來說是一種客觀壓力,而單元性因素則主要是一種主觀努力,只有在客觀的有利形勢下作出相應的主觀努力,才能真正更好地保證“中國和平崛起”的順利實現。
那么,單元層次的哪些因素決定了中國必須走和平崛起的道路,哪些因素又有利于“中國和平崛起”的實現呢?總的來說,有四個單元層次的因素:中國的國家特性、中國領導人戰略文化的改變、中國在國際社會中的角色改變、中國與其他國家相對穩定發展的關系。第一個因素是“中國和平崛起”的必要性條件,后面三個因素則是“中國和平崛起”的可能性條件。
中國的國家特性用一句簡潔的話概括就是:中國是一個發展中的、尚未完全統一的、社會主義的大國。中國的這一國家特性決定中國必須走和平崛起的道路,這是“中國和平崛起”的必要性。
國家的對外行為很大程度上在國家領導人身上得到了體現,因此,國家領導人的特性對一國的對外行為產生重要影響。其中,領導人特性中的戰略文化就是一個很重要的因素。當前,中國領導人的合作型的戰略文化為中國崛起的和平性提供了個性上的保障。合作型的戰略文化認為戰爭是可以避免的,沖突并不必然是零和性質的,暴力的功效不是絕對的。在合作型的戰略文化中,合作意識成為國家領導人的一個重要意識,這些體現在中國第三代、第四代領導人的重大認識上。中共十五次全國代表大會指出:“要和平、求合作、促發展已經成為時代的主流。維護世界和平的因素正在不斷增長。在相當長的時期內,避免世界大戰是可能的。”[8]對世界局勢的基本估計是“整體和平、局部戰爭,整體緩和、局部緊張,整體穩定、局部動蕩”[9],強調世界大局的穩定與和平。胡錦濤總書記提出“高舉和平、發展、合作的旗幟”。對于暴力的功效,則是“對彼此之間的分歧,要堅持對話,不搞對抗”。
“中國和平崛起”要得以實現,不能只停留在戰略文化的觀念層面,還要在實踐中得以運用。中國的合作型的戰略文化運用于國際實踐,就要求中國要積極參與國際事務,不能一味地脫離國際社會,做國際社會的挑戰者和游離者。當前中國的國際角色已經成為國際社會的積極參與者和建設性改造者,而不是一個國際社會的革命性的挑戰者,這主要體現在中國對國際機制的態度和行為的轉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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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4937(2011)04-0007-03
2011-05-05
李守石(1980-),女(滿族),黑龍江哈爾濱人,博士研究生,從事國際關系理論與實踐研究。
〔責任編輯:時 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