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華藏著薄荷涼

故事的開始，很久后你想起來依然覺得尷尬。

那時你在學校的小賣部買早點，伸手去口袋摸錢的時候，卻驚慌地發現錢包掉了。你站在收銀臺前面，滿頭大汗地把全身的口袋翻了個遍。那時買早點的人逐漸多了起來，你急得整個臉熱騰騰一片。你立在那里偷偷搓了一下衣角，像個不知所措的小學生。在小賣部阿姨上下打量的眼神里，你的眼里一下子就有了莫名其妙的潮水。

是他的出現化解了你的尷尬。你只聽見背后響起一個很好聽的聲音，“阿姨，不用找零錢了。”然后就看見他從側邊遞來的五塊錢，他指著你手中拎著的塑料袋說：“她那份兒算我的。”

那一刻你心里是感動的，原本強忍著沒掉下來的淚珠子，竟在你低頭去看腳尖的時候悄悄滾落到地上。當你抬起頭走出小賣部的時候，他已經不知去向了。

而后是很老土的情節。你在女生們的八卦中偶然知道了他的名字和他的班級。原來他是隔壁班的啊！你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些懊惱：怎么以前就沒早點兒認識他呢?但還是掩飾不住地欣喜。

你漸漸知道了他的許多小細節。比如他喜歡在語文課上立起書本睡覺；每天匆匆到學校的小賣部買了早點踩著鈴聲跑進教室；總是站在一群同學中間談天說笑，聲音洪亮。

說不清是什么原因，你開始喜歡聽一些傷感的韓文歌，盡管歌詞聽不懂，卻總會模糊了眼睛。你學著從一些青春雜志上看來的情節，偷偷地在筆記本上寫他的名字，一筆一畫，卻忍不住心慌。

有好幾次，你在校園里碰見他，你會停下腳步看他，你一直在給自己打氣，下次見到他一定要跟他說聲謝謝啊。你不去隔壁班找他并把錢還給他，是想這樣你就有一個理由說服自己，在你們兩個班打籃球賽的時候可以給他加油了，或許下次見到他時你可以找到適合的話題拉近你們的距離。

可是你知道的，現實往往不會像你想的那樣按部就班，所以當你擠在人群里為他搖旗吶喊之后，走過去用沙啞的聲音跟他打招呼，他卻已經記不起你來了。

那樣的細枝末節，讓你在想起來的時候臉紅心跳啊。

是后來的一次簡單的班級調整讓你們的故事來了個峰回路轉——他是為數不多被安排進你們班里的一個。身為生活委員的你在幫老師編排座位的時候動了一下“私心”，于是他便順理成章地成了你的前桌。

他果然是個健談的男生，不久就與你前后左右的死黨打成了一片，除了你。你總是安靜地聽他跟你的同桌講一些幽默的話題，卻從不搭訕。偶爾他和你的同桌笑開來，會問你：你說是不是啊？你卻答不上話來。不知道為什么一向口齒伶俐的你卻突然間失語。

他時常戴著耳塞聽一些平日里你不怎么留意的歌。學習不怎么緊張的時候他也會給你遞來一只耳塞說：“你聽聽，很好聽的一首歌。”你會小心翼翼地接過來，暗自失神。有時候興趣來了，他會在自習課上大聲地哼歌，你也不管。久了就有男生不服氣，調侃你：小班干，你可不能偏心啊。還故意嬉皮笑臉的樣子。你總會在這樣的小惡作劇里不由自主地就紅了臉。

你是從什么時候起擁有了這么多不可告人的小秘密？你說不上來。

他開始光明正大地在你眼皮底下睡覺，作為值日班干的你卻從不記他的名字。有時候老師會從名單上叫到他回答問題，你會在下面小聲地告訴他答案，這是平日里不怎么說話的你們之間交集最多的事。課后他會給你傳來道謝的紙條，雖是寥寥幾筆，你也會暗自高興許久。

那天你突然生理痛，趴在桌子上無精打采的。他轉過頭問你怎么了，你尷尬地扯了“胃痛”來搪塞。他像變魔術一樣故意在你面前劃了一個弧度，甕里甕氣地學劉謙的語氣：“接下來是見證奇跡的時刻……”只見他手一張，兩顆薄荷糖明晃晃地躺在掌心，仿佛一下子劃亮了你們的青春。你在這樣平時不屑一顧的小把戲里，心田陡然開出大朵大朵的花來。你有點恍惚地想：他是不是有點喜歡我？

這句話藏在你的心底，很久以后變成了塵封的禮品盒，躺在你不常記起的角落。

十六七的女孩子都喜歡在心底杜撰與自己喜歡的白馬王子的故事，你也不例外。像他那樣幽默陽光的男生，總是會成為公眾的焦點的。在女生的悄悄話里，優秀的王子總是和漂亮的公主最先成為童話的主角。

聽說他有喜歡的女生了，緋聞的女主角是他以前班上一個漂亮的女生。還有人說他們很久之前就在一起了，只是鬧了矛盾才分開了一段時間。當這些小道消息傳進你耳朵里的時候，你的眼眶一下子滾燙起來。

往后你們之間的話變得更少了。他還是喜歡轉過頭跟你的同桌說話，你會突然投去不滿的眼神。他是個聰明的男生，一下子就讀懂了你臉上的不悅。他對外宣稱喜歡NBA的科比，你便說科比有什么好，喬丹那才叫王者風范。其實你是看不懂籃球的。

他也是你們語文小組的一員，你們一起討論問題的時候，他有時會提一些很有建設性的建議，但投反對票的總是你。時間久了，他忍不住無奈地聳聳肩說：“女孩子還是不要這么飛揚跋扈的好。”你愣了，原來他一直不懂你的心思啊。

其實他不懂的又何止這些。也許青春本身就是一個朦朧美麗的謎，你們懂得并不徹底。

他學習變得認真起來，很少在課堂上睡覺了。關于他和隔壁班女生的緋聞他自然是知道的，對此他只是笑笑，并不辯解。反倒是你，每天必定上演一組掉書的鏡頭，讓坐在你前面的他幫你撿書。其實你這樣做只是想下次在走廊碰見他可以跟他說聲謝謝。你在心里杜撰了許多要跟他談話的話題，你是連簡簡單單的一句“你好”都要在心里拿捏語氣的啊，可是你卻不曾主動。

后來的一次自修，教學樓突然停了電。難得的一次停電足以讓緊張備考的你們歡呼雀躍。有男生甚至坐到桌子上大聲唱著Beyond慷慨激昂的歌。你也加入到其中來，和大家任性地呼喊。

是他首先點亮了半截蠟燭，接著他變戲法般從身后提出一個袋子，給每個人發了一根蠟燭。他突然悄悄地在你耳邊說：“看我的。”你一頭霧水，想不出他到底在玩什么花樣。只見蠟燭一根一根地亮起來，空氣里混淆著每個人的欣喜。那晚的燭光跳躍在你們朝氣蓬勃的臉上，很久后你回憶起此情此景，竟會無聲地濕了臉頰。

是的，那是你們青春不敗的證明，不僅是因為這里面有他。

不知是誰擲過一只紙飛機斜斜地飛過講臺。整個班頓時活躍起來。紙飛機、千紙鶴、相思結……有人在紙飛機上寫上祝福擲給對方，有人在千紙鶴上寫道歉或道謝的話，就連平時不敢當面說的話，在那晚通通變成了心照不宣的對白。

不知是誰給你擲來了一只紙飛機，借著搖曳的燭光，你攤開來，機翼上寫著：我喜歡你。反面是他龍飛鳳舞的簽名。沒有收紙飛機人的姓名，也沒有“To某某”。你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沒有把手中的紙飛機再擲出去。

這樣的畫面與你看過的小說里描繪的一樣明亮。你的指尖觸摸在少年清晰的筆跡上，從指尖渲染開來的少年事，變成了年華里不明不暗的剪影，連你自己似乎也描摹不出它們最初的樣子了呢。

你給他疊了一只紙船，寫上“祝你快樂”放進他的抽屜里。

你是真的希望他那樣美好的男生可以永遠快樂。

你們之間又恢復了往日的平淡，他不跟你談話，你也不主動搭訕。唯一有變化的是，他和你的同桌說話的時候，他偶爾會把你牽扯進去，也會問你：你說呢？你很快接過話：是啊。

這個坐在你前面快一年的男生，你現在已經很少見到他。你們分班后見面的機會變得寥寥無幾。

你對他的第一印象是他化解了你在小賣部的尷尬，可惜他已經不記得了。你耿耿于懷的記憶這么輕易就被散失在風中，你卻無能為力。是那首他常哼的歌伴你走過了這段有著別樣情愫的年華。

正如他不記得你一樣，你其實也忘記了，他很久之前就已經認識你。在學校陰暗的車棚里，你曾推單車撞了他，在他淺藍色的牛仔褲上留下了深灰色的車輪痕跡。只是這些，你在匆忙低頭緋紅著臉的道歉中，忘了他曾對你說過：沒關系，你不用太在意。他當時就笑著想：這個女生真可愛。

是你后來的敏感和多疑讓這一切與時光背道而馳了。

就像他在走廊說的那一句“我有喜歡的女生了”其實是想說給你聽的。這個17歲的男生曾在你經過之后，用轉過臉去看遠處的風景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你們始終沒有說過喜歡對方。

你現在仍然喜歡翻看一些青春雜志，書上說：“在我們的青春里總有一個男生扮演了王子的角色，才使我們的青春臻于完滿。”

他或許就是你年華里一場美麗的意外，意外的在你的青春里演繹了一回王子的角色。

可是不管怎樣，你的17歲已經安然過去。興許在某個陽光燦爛的午后，你聽到一首熟悉的歌時會想起這段時光，它猶如薄荷糖融化在你心中，柔軟地攤開來，你會發現有點甜有點涼。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你依然可以微笑著奔向你的下一個年華。

#1050833;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