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你曾放我一馬

每年的9月10日是你的節日，大大小小的學生在這一天都鄭重感謝你。可是有人說，只要我們好好學習，天天都是你的節日。三尺講臺，三寸粉筆，你卻給了我們一個浩瀚的世界，一個世界的舞臺。

都說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那我和你算不算這樣的關系？

在你數十年的教學生涯中，一批又一批不諳世事的孩子在你的時光里慢慢長大，而我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個，你也許根本不記得。但你卻是我成長階段里筆直站立的標尺，丈量好了我的腳步，引導我昂首挺胸走過那一段段青春歲月。

你說，下次記得帶來

那個時候你剛從學校畢業，帶著一臉稚氣教我們小學語文。彼時我成績優異，在年級里名列前茅，尤其寫得一手好作文，在大家還習慣用拼音代替難寫的字時，我早已下筆成章。你在作文課上常常表揚，我總是低著頭不說話，可內心的驕傲早已像草一樣繁密地長滿心田，不停地生長再生長。

我是你任命的小組長，每天負責檢查組員的作業，而我們被“欽點”的小組長的作業由你檢查。那時你忙啊，并不會每一天都檢查我們的作業，于是我憑借這份信任和安全，放肆地一次又一次不寫作業。

那天早上，就在我檢查完小組員的作業時，你忽然走進教室說要檢查我們的作業。我一下就愣了，硬著頭皮去書包里翻。你檢查完所有人的作業時我在書包里還是沒有翻出一個所以然，我躲閃著你的眼睛，說落在家里了。你微笑的眼睛忽然涌起一種難過，你問我話的聲音都開始顫抖，“那你要不要回去拿？”我用沉默代替回答，你像懲罰所有的學生那樣，用細長的竹棍打我的手心，甚至更狠，而我以為你會網開一面的。末了，你說，“下次記得帶來！”

對，你說，下次記得帶來！

你說，你看錯了

我是這所重點中學里諸多老師悉心栽培的好苗子，連不同年級的你也知道，如果我的生物成績再好點，不要那么嚴重偏科，我的成績會上更一層樓。我知道你像很多老師一樣欣賞我。

那是一次全市聯考，成績優異的話會獲得市三好學生的證書。最后一場是生物，由你監考，而我恰好坐最后一排，所有人考試之前的生物課本和資料就放在我身后不到一米的課桌上。也就是說，如果你不注意，我作弊只是一個轉身的距離。好，天時、地利、人和，只欠你走出考場抽支煙的一場東風。

隔壁監考老師找你調換卷子時，你站在教室前門背對考場，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背后抽了生物書填自己空下的卷子。就在差不多大功告成時，你突然站在我面前問我干什么，我嚇得一推課本，書掉在地上，“啪”的聲響引起前面所有同學的關注。你撿起書本對大家說，沒什么，你看錯了，只是書掉了而已。

對，你說，你看錯了。

你說，請你把手機收好

像很多人一樣，慢慢熟悉大學生活后，我也開始懶散。不再預習課本，上課的時候看小說，作業潦草完成，平時的論文也從網上搜索好再稍加修改，像模像樣地做好。考試之前大家都開始突擊，我也忙得焦頭爛額，奈何平日里虧欠太多，一時的努力無非是“杯水車薪”，根本不奏效。好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考場紀律稍稍模糊一下，不至于掛科重修。于是像很多作弊的學生一樣，在手機的備忘錄里，我做好了充分的“備忘”。

我拿出手機偷偷看時，你早已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我身后，你要看我的手機。在遞給你手機的一剎那我按了掛機鍵，手機顯示的是主題畫面。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彼此僵持，心照不宣，然后你說，“請把手機收好。”

對，你說，請把手機收好。

你都不記得了

很多年一眨眼過去了，課本在時光里翻飛，嘩啦嘩啦的聲響是流年的叮咚。

我回到小學，喧嘩熱鬧的課間，你在辦公室里批改作業，兩鬢的青絲多了白發。如果沒有作自我介紹，你還猜想我是哪個孩子的家長。你依然和藹，更多了慈祥，問我后來的學習，后來的努力，后來的工作，我們都不提當年。日光隔了樹木照射在窗戶的玻璃上，明晃晃的落在地上，你不提當年是生怕將那些過往對錯了號，不是我的故事；我不提當年是真的怕你憶錯了我的戲份。

我回到了那所承載我太多榮譽的重點中學。你站在光榮榜前貼照片，照片上的他們是你的優秀的學生。起風的時候有一張剛粘好的照片掉落，我搶先一步撿起給你。你寶貝似的擦了又擦重新粘好，扭頭笑呵呵地對我說謝謝。那張光榮榜上曾經有我清晰的照片，在光榮榜上方二樓的那間教室，我那次作弊被你逮到。

而你像保護這些照片一樣，曾經保護過我。

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旁聽你講課，下課的時候你經過我身旁，對每一個旁聽你課的人說同樣的謝謝的話。眉宇間的淡然已不是當年我們僵持時的恨鐵不成鋼。

那些我失足奏響的小插曲，你，你們都不記得了。而我卻在你們的淡忘里，明白很多，刻骨銘心。

你不知道的后來

后來的日子里，不管作業多么繁重，不管資料多到五花八門，不管輔導書厚到背不動，我還是堅持，按時完成那些作業。很多個深夜在臺燈下寫作業要用涼毛巾一次一次地擦臉來保持清醒，然后努力地寫啊寫。盡管有時候作業還是寫不完，可是后來教過我的老師看到認真完成的作業，還是欣慰地笑了。而我明白手握著筆寫字和竹棍打在手心的不同，那是一種誠實努力后的安心，在我那么小的年紀，你早已告之。

在后來的考試里，我寧可空著卷子也不再投機取巧。哪怕是至關重要的考試，哪怕是自己最薄弱的科目，哪怕天時地利人和，甚至東風具備的條件下，不再作弊。那場考試的后來，我把自己抄寫的答案一字一字劃去，結果就是我的成績淹沒在那些分數里，安安靜靜。而你給的那場原諒，盛大地覆蓋我所有的不堪，我明白要以何種姿態積極競爭，坦然迎接更高的榮譽。

我承認在你監考之前我的大學恰好荒廢整整兩年。有很多個理由就那么輕易地放縱了自己，而你與我僵持的眼神似耳光狠狠地打在臉上，是鉆心的疼痛。后來的兩年我比高中時還要努力，畢業的六月，合歡花開得一團一團的粉紅。而兩年前我在這樹下狠狠哭泣，醉生夢死后茫然醒來，你告訴我丟了自己。成年后的第一堂課，你以如此對立的方式講給我聽：不管環境如何，人總歸要做好自己，堂堂正正是永遠的真理。于是我真的學會善待自己。

你想告訴我的

每年的9月10日是你的節日，大大小小的學生在這一天都鄭重感謝你。可是有人說，只要我們好好學習，天天都是你的節日。三尺講臺，三寸粉筆，你卻給了我們一個浩瀚的世界，一個世界的舞臺。你身體力行，把最深厚的道理以最淺顯的方式教給我們，那些道理是你一直都想告訴我們的吧！

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個好孩子，在自尊心像帆船一樣張揚起航的青春年少里，你們以一種溫暖的姿勢小心翼翼地保護了我脆弱的驕傲。我知道嚴厲斥責，也明白體罰受教，都來自你身為人師的拳拳愛子之心。當你以退為進給我廣闊的天空，我恍然大悟所得到的，不止是你最想告訴的。

于是我那么慶幸，當年你曾放我一馬。

（編輯 王詩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