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前教育功利化為何愈演愈烈

《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明確指出：要遵循幼兒身心發展規律，堅持科學的保教方法，保障幼兒快樂健康成長。但是，多年來，城市的幼兒園升小學考試卻大行其道。所謂“幼升小”考試以及由此伴生的一些幼兒園的針對性教育和訓練、家長給幼兒報輔導班提前進行智力開發和知識灌輸等行為，嚴重損害了兒童的身心健康。學前教育功利化不僅違背了《教育規劃綱要》的精神，更是與教育規律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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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這句難以查到出處的口號，正在成為家長、幼兒園、學校背后一股巨大的推力，推動著相當多的家庭加入擇幼兒園、擇小學、擇初中的隊伍中。

年過七旬的錢奶奶很早就在為小孫女上學的事發愁。她在一家事業單位工作了一輩子，沒想到“退休了也不得清閑，還得操心隔代親”。錢奶奶對自己家所屬片區的小學不太滿意。該小學原來是一家工廠的子弟學校，有很多外來務工人員的子女就讀。“我絕不是看不起這些打工者，但是小孩學習也要有個氛圍，如果學校的氛圍和環境不好，我擔心對孩子的學習有影響。”只要一提自己不遺余力為小孫女擇校，錢奶奶便如是申明。

錢奶奶開始的想法很簡單：“既然擇校，就要花錢。只要我舍得花錢，不就能把事辦成了嗎？”然而，錢奶奶很快就發現，如果關系不到位，那些“名校”“準名校”連花錢的機會都不給你。對此，她感慨萬分：“以前找關系是不想花錢，現在是找關系想把錢花出去。”

通過關系“運作”，鎖定一所私立“名校”后，錢奶奶不僅沒有松口氣，反而更加緊張了，因為她擔心小孫女的入學考試通不過。于是，她花幾千塊錢，提前3個月就給小孫女報了培訓班，看著孫女每天咿咿呀呀念外語、做算術題，錢奶奶很心疼：“這哪是幼兒園的孩子該學的東西啊？可有的學校就認這個。誰都怕孩子發揮不好被刷下來啊！”

錢奶奶最后悔的是3年前搬新房時，把全家人的戶口遷走了。錢奶奶原來住的老城小區附近有所全市首屈一指的名校，如果戶口不動，也就不用為小孫女上學費那么大的勁。

更令錢奶奶吃驚的事還在后面。錢奶奶去銀行交贊助費的時候，發現一屋子人都是來給各個學校交贊助費的。錢奶奶打聽后發現，交兩三萬的大有人在。相比之下，錢奶奶交的一萬塊錢竟算少的。

各級教育行政部門一再強調規定：堅持義務教育階段公辦學校一律實行免試就近入學，不準小學、初中入學舉行選拔考試。但是，“幼升小”這么一個讓學校委屈、家長焦慮、孩子遭罪的考試，依然在許多城市的不少學校繼續堂而皇之地進行著。

在巨大的擇校壓力下，最焦慮的是家長。一位資深教育研究者對媒體稱，如今，全國各大城市都有一批高學歷媽媽為了孩子辭掉工作，成天帶孩子上各種各樣的智力開發班、訓練班，專門琢磨如何讓孩子“不輸在起跑線上”，這種做法客觀上推動了“幼升小”考試。

不少幼兒園主動適應家長和小學的需要，干脆把幼兒在園的最后一年變成了學前班，不斷進行習題和知識訓練，學習的是小學課堂知識。“不這樣，孩子們進入不了好小學，幼兒園的聲譽也會受影響。”一所幼兒園的園長無奈地說。

在這種情況下，家長害怕孩子“幼升小”考試失敗，于是讓孩子上各種培訓班；幼兒園以幫助孩子考入好小學為目標，辦起學前班；小學組織形式各異的入學考試挑學生；社會培訓機構越辦越興旺。串在擇校這根鏈條上的各種力量和因素在“不能輸在起跑線上”的競爭中互相激發、推動，形成惡性循環，漸漸出現了“家長不知道怎么辦、學校不知道怎么教、孩子不知道怎么學”的局面，最終受傷的還是孩子。

孩子在幼兒園是以游戲為主，即使要學一些書本知識，也是在玩中學，并且沒有固定統一的要求，伸縮性很大。但小學生是以學習為主，開始系統學習科學文化知識，小學教學有嚴格的教學計劃和教學大綱，每個孩子必須要達到國家統一規定的要求。對上幼兒園的孩子來說，過難的知識和過重的負擔，容易使他們對學習產生抵觸情緒，喪失學習的興趣和信心，甚至會使他們產生厭學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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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家長對學前教育越來越重視，很多幼兒園為迎合家長需求，大搞知識教育。三四歲的孩子，英語、語文、數學樣樣要學，大量玩耍時間被各種作業占用，幼兒園保教趨向“小學化”愈演愈烈。

5歲的琳琳每天下午回到家，就拿起筆寫作業：10個生字帶拼音抄寫8遍、做10道數學題、給爸爸媽媽讀一篇英語課文、背2個英語單詞，寫完還要家長簽字。今年秋天她上幼兒園大班了，現已經會寫四五百個字了。

從3歲上幼兒園開始，琳琳就學起了認字，老師每天教她幾個字，媽媽又買了許多識字卡片在家里教她認字。除了上幼兒園，琳琳周末還要去上舞蹈班。但孩子并不愛做作業，寫一會就要喝水、吃東西。媽媽故意板著臉說：“寫不完作業，媽媽和老師都不喜歡你了，周末就不帶你出去玩。”小姑娘于是咬著鉛筆頭，不情愿地做著數學題。

為了順利地上所好小學，許多家長在考慮為小孩報哪所幼兒園時，首先關心的是孩子在那能學到多少東西。如果一所幼兒園沒開英語課，前來咨詢的家長一聽轉身就走。很多家長以孩子能認多少字、能背多少古詩、能掌握多少英語單詞等來衡量幼兒園的好壞。為了不流失生源，各幼兒園不得不迎合家長的想法，無奈添加“小學化”教育內容。

在生源壓力和家長呼吁的雙重催化下，“小學化”教育在各幼兒園中愈演愈烈。幼兒園學英語早已是普遍現象，珠心算、樂器班這樣的興趣班也層出不窮。在保教目標上，一些幼兒園還強調將“幼小銜接”作為學前教育的基本培養目標，提出入小學前要學會百以內的加減法、認識600個漢字、掌握上百個英語單詞。不僅如此，小學評價標準也被部分幼兒園照搬。教師對幼兒的作業、制作、圖畫等打分，有的還進行期末考試，將成績通知幼兒家長。

事實上，設立種類繁多的小學課程，對幼兒園是一件名利雙收的事情。多數幼兒園的英語、數學、拼音等課程都是在正常伙食費、保教費之外再額外收費，而且數學、拼音等課程都是孩子必上的。其實，無論是公辦幼兒園還是民辦幼兒園，幾乎所有幼教工作者都明白一個道理：幼兒教育“小學化”是孩子厭學的根源。特別是幼兒教師用不規范的方式進行小學教育，不僅禁錮了孩子的思維，更禁錮了孩子的求知欲。

一所幼兒園的園長對前來調研的區教育局工作人員說：“幼教教材印刷再精美，也改變不了它作業的本質，小孩子對此沒多大興趣，我們只好進行填鴨式教育。”她同時坦言，現在家長、社會都有這樣的需求，盡管幼兒園知道這樣不好，但都在這樣教。

尤其是民辦幼兒園，其辦學是一種投資行為，投資要考慮回報，所以民辦幼兒園考慮的首先是能得到多大的經濟效益。民辦幼兒園為了賺錢，便加入了很多小學化的知識讓幼兒學習，然后向家長宣傳自己的“教學成果”，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幼兒園好。而家長們普遍認為讓孩子上幼兒園就是為上小學做準備的，既然能讓孩子學到這么多小學知識，那肯定是不錯的，于是就把孩子往這些幼兒園送。

已經從事幼教工作20余年的甘肅省教育學會幼教專委會常務理事沈建洲說：“孩子在6歲之前，身體、心理發育還達不到寫字的程度，幼兒負擔太重反而會影響未來的學業。3~6歲的孩子記憶力好，模仿性強，但記得快忘得也快，填鴨式的學習沒有意義。幼兒教育應側重發揮孩子的想象力，啟發孩子的創造力，在游戲、玩耍中培養孩子們的習慣和能力，鼓勵他們個性化發展，在玩的過程中讓他們學會禮貌、分工、合作等。”

從教育實踐來看，小學一年級的拼音教學，從識讀、鞏固、運用，經過一個學期的學習，很少存在學生跟不上的問題。如果幼兒園就開始拼音教學，到小學還在進行重復學習，學生難免會產生厭學情緒。資深小學教師王玉梅說；“根據我自己的經驗來看，很多孩子在幼兒園學了一些知識后，上小學時就不認真學，結果反而落后于其他同學。”

前幾年瘋狂流行的幼兒珠心算如今已漸漸淡出了市場，這也證明了錯誤的超前教育是一種瞎折騰。從小學教學實踐來看，很多四五歲就會計算千位以內加減法的孩子，待其上三四年級后，數學成績反而會下滑。因為珠心算更多的是機械記憶，并沒有形成數學思維，而孩子的思維習慣一旦養成，就很難更改。

沈建洲教授認為，一個孩子是否聰明，不是看他認識多少漢字、掌握多少英語單詞，而是要看他的觀察力、記憶力、想象力、思維能力。超前教育并不會帶來好的結果，教育不能超越孩子的發展規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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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一個名為《“幼升小”名校試題精選》的帖子出現在各大網絡論壇上，這些試題很難，有的甚至難倒了家長。據報道，今年“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天津市河西區教育局副局長孫惠玲，在小組討論中列舉了一道“幼升小”試題，結果難倒了所有在場的全國政協委員。

其實，那些“很難”“很雷人”的考題，不過是在玩弄語言游戲而已。如“小明換燈泡為什么不用梯子”，答案為“姚明”。這和趙本山忽悠范偉的小品“地下蹲只猴，樹上騎（七）只猴，一共幾只猴”有啥區別？這樣的考題，竟然出現在“幼升小”考試中，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幼升小”考試顯然是荒唐的，但這種荒唐事硬是成為潮流，甚至讓人趕也趕不及。在競爭越來越激烈的情況下，“幼升小”之后，沒準會弄出“嬰升幼”。在“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的觀念引領下，誰敢說“一切沒有可能”？

顯而易見，這類“幼升小”考試，不僅違反了《義務教育法》所規定的“免試”“就近”入學的原則，更是與幼兒身心發展規律、科學保教方法背道而馳。這樣的考試，給家長及學前教育工作者一個錯誤的評價導向。

在“名校面試題”的壓力下，各種“幼小銜接班”的培訓機構應運而生，盡管費用動輒兩三千元，但很多家長還是趨之若鶩。“幼小銜接班”開學的旺季是暑假，自然少不了小學的主課老師參與。其課程時間與小學一樣，每節課45分鐘。在每門課程中，孩子需要接觸許多難懂的知識，這樣的知識不僅超出了幼兒的常識范圍，甚至超出了正常人的思維，這樣又怎能培養孩子的思維能力？

在少數名校的“幼升小”考試中，之所以會出現難題、怪題，是因為相對其他學校而言，名校的生源豐富，也比較優秀，只有出一些與眾不同的“難題”，才能達到篩選學生的目的。盡管教育行政部門再三強調“小學就近入學，劃片招生”，但是，隨著生源數量的變化，一些學校片內學生并不多，這就為其暗中接收部分擇校生留下了后路。

“除去片內生，我校空額只有兩個班、80多個學位，但通過各種渠道塞給我的‘條子’就有200多張。如果你是校長，你會怎么辦？”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名校”領導向有關媒體記者訴苦，“幼升小”考試很大程度上只是走過場，是在巨大的擇校壓力下學校不得已設置的門檻。面對背后有各種各樣“來頭”的擇校生，考試成績雖然難以成為錄取誰的理由，卻可以成為拒絕的最好理由。不少學校正是以孩子考試沒通過為由，拒絕了那些關系不過硬的擇校生。

一方面是優質小學的學位供不應求，讓“名校”不堪重負；另一方面，一般的學校又招不滿學生。不少家長坦言：“明擺著這些學校辦學水平不一樣，教學質量不一樣，孩子以后的出息也不一樣，你讓家長不去擇校，根本就不現實。”

在費盡心思為孩子備考、猜題的同時，家長們還到處托人找關系、到處打聽需要交多少贊助費。家長們的焦慮顯而易見：既然通過考試拉不開差距，那么起決定作用的關鍵因素是什么？這種猜疑讓家長們心里更加沒底。在教育部門工作的溫女士對此深有感觸：“幼兒園升小學，考的不是學生，而是家長。考的是家長有沒有過硬的‘關系’和經濟實力。”

有一些家長為了早日擇校早安心，竟設法讓不到年齡的孩子提前入學。他們看到自己的孩子發育得不錯，個子挺高的，智力也很不錯，就認為孩子能夠接受小學的教育了。因此，改戶口的，承諾多交贊助費的，為“幼升小”擇校推波助瀾。

作為父母，希望孩子能上一所好的學校，以后能有一個好的前程，這本沒有錯。但家長卻搞錯了一件事情：好學校、好工作，這都是成年人世界里的東西，都是成年人以世俗的眼光來衡量社會的產物。這些，本不屬于孩子，他們的大腦里，裝的應該是童話的世界，沒有負擔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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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培養“童心、童趣、童真”的幼兒學前教育為何被披上“功利化”外衣？

究其根本原因，是考學壓力前移的結果。作為幼教專家、中國教育學會家庭教育專業委員會的理事長和北京師范大學教授的趙忠心，他就一直將幼兒教育的發展納入整個教育發展體系來觀察。他認為“幼兒教育小學化”就是高等教育發展滯后導致學生競爭激烈，考學壓力由此前移到幼兒園的結果。如果高等教育能夠滿足學生的需求，那么幼兒園的競爭就會小得多。“現在都說中小學生學習任務重、壓力大，這不是學校愿意這么干，家長愿意這么干，學生喜歡這么干，這是因為我國高等教育競爭激烈，它遠遠不能滿足學生的需求。”趙忠心說，“因為競爭激烈，考大學壓力大，現在要把這個壓力前移到幼兒園。家長的想法就是希望孩子在幼兒園中就能占據優勢，所以這種競爭在幼兒園的時候就開始了。”

壓力歸根結底還是因為社會競爭激烈。市場經濟就是知識經濟，對未來的勞動者提出了越來越高的要求，特別是科學文化素養方面提出的要求更高，所以家長們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接受高等教育。于是就形成這樣一個怪圈：社會競爭激烈，家長把期望寄托于讓孩子接受高等教育上，結果導致考大學競爭激烈的局面；家長又將期望寄托于整個教育的開端，結果導致考學壓力前移，“幼升小”擇校與“幼兒教育小學化”便蔚然成風。

對于學前教育拔苗助長的種種亂象，人們常常會把原因歸結為幼兒園師資水平低下、家長的急功近利以及學前教育質量監管體系不完善等。誠然，這是造成學前教育小學化的主要原因，但要完全解決學前教育的問題，僅僅依靠學前教育自身的力量是很難實現的。

對于家長來說，應擯棄功利觀念，不能想當然地為孩子“謀劃”未來。對于學前教育之外的其他學段來說，需要用正確的價值取向，激勵孩子自然成長。家長們一定要正確對待幼兒教育，避免盲目跟風。為孩子營造一個良好的學習和交往環境，要比提前掌握一定的知識更重要，要知道會玩的孩子才會更聰明。

對于學前教育工作者來說，需要珍視和利用兒童的自然智慧，堅持科學保教，對于不符合兒童身心發展規律的做法要自覺抵制。兒童不是小大人，兒童的世界是一個神秘的、天真的世界，他們的世界里有著豐富多彩的游戲、充滿想象力的童話和美妙動聽的兒歌。兒童的生活不同于成人的生活，幼兒園保教要真正樹立起以兒童為本位的兒童觀，珍視孩子的童年，尊重兒童的本能，讓他們充分享受本就該屬于他們自己的快樂童年。

作為“幼升小”的另一個主體——小學，必須按國家的政策規范自己的辦學行為，招生標準要透明，程序要公開，在陽光下運作，以保證公平。義務教育階段的所有學校都應該提高質量、辦出特色，讓家長和學生在身邊就能找到好學校。“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一所學校不可能適合所有學生，但應該有自己的特點和優勢，為學生們提供適合他們的教育。有自己特色的學校，就是優質學校。

學前教育的特性決定了政府方面尤其不可輕視自己的責任。《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規定：要積極發展學前教育，到2020年，普及學前一年教育，基本普及學前兩年教育，有條件的地區普及學前三年教育。

全國人大代表、山東省教育廳副廳長張志勇認為，必須堅持學前教育的公益性，要切實糾正一些地方政府發展學前教育以民辦教育為主的指導思想。必須堅持學前教育以政府投資為主體。只有公辦幼兒園占幼兒園的比例和公辦園接納幼兒的比例均占到50%以上，才能保障政府對學前教育的領導力、控制力和管理力。

各級政府和教育部門要把普及學前教育納入基礎教育的管理范圍，加強對學前教育質量的監管力度，加強對教師、教材、教具等各方面的監管，對一些機構的錯誤宣傳觀念要及時制止。加強教育執法能力。公辦小學不準違規招收擇校生的禁令，必須通過簽責任狀的形式落實到所有小學，尤其是“名校”。同時，還必須抓好均衡教育和教育公平，切實解決農村學前教育普遍存在的入園難、入園貴的問題。

總之，給孩子創造一個寬松的成長環境，還孩子一個快樂的童年，是所有家長、教育工作者乃至整個社會的共同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