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以怎樣的口吻來訴說這無法訴說的自我?是濃墨重彩地揮毫,還是,淡寫輕描?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開始變得連自己都琢磨不透自己。每天背著單肩書包騎著單車安靜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路過一張張或彷徨或嚴峻的面龐,然后面無表情地走上一級級階梯一直走到六樓那個高處不勝寒的教室。偶爾在樓道里遇到一兩個以前的同學,便相視而笑,然后在轉(zhuǎn)身的下一秒表情很快地凍僵掉。我不喜歡笑,因為總覺得它蒼白無力,但我不希望別人為我擔心。
坐在教室里靠窗的座位時總是習慣性地側(cè)過臉去望向遠方,百無聊賴地看云影掠過時遠山的明暗變化,看傍晚窗外陽光西斜,或是隨著疾掠而過的飛鳥將目光定格于云端,久久回不來。而每次在同桌的小聲提醒下回過神來,總迎上老師無奈的表情。
我知道這并不是我應有的姿勢,我應該是安靜地坐在教室中,一邊專心聽講一邊認真地記著筆記,像其他成績優(yōu)異的孩子一樣。可我發(fā)現(xiàn),也許我真的沒有當好孩子的潛質(zhì)。我是唯一一個會把空白的練習卷放在書桌上而當老師走過時依然面不改色的所謂成績不錯的學生,我總是無故地遲到,總是整夜地坐在書桌前卻什么也不想做,或是呆呆地站在窗邊看萬家燈火漸次湮滅。然后在夜闌人靜時抬起頭仰望天空,目光游離找不到焦距。黑暗中,我聽見逆流的悲傷在我身旁流淌時發(fā)出的清越聲響,嘩嘩地流過每個日升月降,不斷注入我翻騰不止的心湖。
放學的時候我總是一個人跑到學校那幢舊教學樓上去,走到那一級級熟悉的階梯上,伸手摘下那棵好奇地把頭探進走廊里的木棉花樹葉,然后站在這片我們飛揚跋扈了三年的土地上,站在霞光暈染的走廊中,一遍遍懷念起那時桀驁張揚的我們和刻在墻上的字。可是那些不懂憂傷只有快樂的日子真的一去不復返了,就像我眼前簌簌掉下的枯葉,雖然明年春回時又會重新長出新葉來,可每一片都已不再是我看過的那一片了。
漸漸喜歡上在雨中行走,有時雨不是很大,就干脆連傘也不打,一個人浸潤在水汽彌漫的大街上,漠然看路人來去匆匆的腳步和地面積水中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影,然后在某個轉(zhuǎn)角處停下,四處環(huán)顧,卻找不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于是抬起頭,看到橘黃路燈極淺極淡的笑臉。而晚燈背后,是始終不曾改變的灰色格調(diào)天空。
臨近考試的那幾天一直下著雨,原本煩燥不安的心被窗外的風雨挑逗得更加浮躁起來,于是索性扔下書桌前一本本等待上色的空白練習本,和幾個朋友一起冒著雨到附近小學的球場上打籃球。幾個人瘋狂地在球場上來來回回狂奔,跑累了就坐在積水的水泥地面上放肆地大笑,笑聲很快就被雨聲掩蓋。大雨滂沱中我看不清他們的臉,我不知道他們是真心的開心,還是笑得和我一樣無奈且絕望,笑得眼淚不經(jīng)意地夾雜在雨水中溢出眼眶。我仰起臉看著天空,想極力望穿稠密的烏云,看看太陽溫馨的光芒。可雨點還是不斷從灰色天際掉下來,落入我的棕色瞳仁,打濕了我的全身,透過皮膚的紋理絲絲滲入靈魂。我看著順著我的頭發(fā)不斷掉下的雨滴,難過得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嗎?那些不斷落下的雨滴,是靈魂的一種哭泣方式。
有一個女生總是善意地在我淋雨時為我撐起一把傘,然后用一種關(guān)懷而又困惑的眼神看著我。每當這時我總是笑笑,對她說我只是想看看這頑固的思想什么時候才能發(fā)芽。可是,有誰能告訴我,雨下進靈魂里,還洗得干凈嗎?
[編輯:孟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