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簽名:某廢柴一枚,但,廢柴得惹人愛。不會跟風,不會賣萌,不會裝嫩。
周凡坐在寬敞的大學自習室里,眼淚突然就沒來由地落下。
一顆一顆,狠狠砸在明晃晃的課桌上。
【2009年7月31日】
“只剩下11個月了!只剩下11個月了!”有點禿頂的丁老頭在講臺前大聲叫嚷、唾沫橫飛:“你們也不好好看看,還有多少天能給你們浪費!高考,就是個獨木橋。過去了,就過去了;過不去,就……”
教室西南角光線很好。午后3點的陽光斜斜地落到課桌上,透出被窗欞分割的幾塊零碎光斑。
周凡隨手翻了翻桌上新買的物理習題集。滿眼的滑輪、斜面讓她聯想到了建筑工地。拿起筆和草稿紙開始演算。一分鐘。兩分鐘。
五分鐘。十分鐘。
“丁零零——”下課鈴刺耳的聲音破鑼般扯著嗓子響起。
“好,今天的班會就到這里。不過,我還是想強調一下,有幾個總是拉后腿的同學可要加把勁啊,千萬別給我們三班丟人!”不用想也知道丁老頭正盯著周凡的方向。
四十五分鐘都結束了,周凡的草稿紙上畫滿了各式各樣的受力分析以及各種推導公式。可物理習題集上,卻還是大片大片的空白。除了,一道題。
一道選擇題。
有她猶猶豫豫寫上的一個C。看得出那個C被描了很多次,有很深的水筆印。一道一道,快要把紙給穿透。
周凡顫顫抖抖地翻到習題集的最后參考答案那一頁。第一章第一節第一題,答案并不難找到。
B。
那一行,只有一個B。
【2009年8月28日】
“還有十五分鐘。做完的同學再檢查一下自己的答案,看看準考證號、姓名有沒有漏掉。沒做完的同學請抓緊時間。”
周凡奮筆疾書,抓住最后的十五分鐘在草稿紙上演算,一邊還不忘用左手擋住試卷,以防有人偷看。事實上,她根本沒有必要這樣做。32號考場,全校倒數第二個考場,整間教室里加上兩個監考老師只有七個人。
可她就是固執地捂住試卷,生怕有人偷看。盡管這個“人”最近的也和她隔了四張桌子。
終于在結束鈴聲響起的時候填滿了整張卷子。每一題下面都是滿滿的黑色水筆痕跡,無一遺漏。她寫上了所有她記得的公式。
盡管她大題一題也不會。
【2009年8月30日】
“周凡,去教師休息室。丁老師找。”班長頭往教室里一探,大聲喊道,“把你的物理卷子也帶上。”
周圍人立即以一種同情夾雜不屑的表情看著她從角落里走出來。
“丁老師。”
“周凡,你自己覺得你這次的月考考得怎么樣?”丁老頭一邊看教參書一邊開口詢問。
“不太好。”
“就‘不太好’?!”丁老頭猛地把書合上,用右手扶了扶他那個難看的屎黃色眼鏡鏡框,提高了聲調:“全班45人,你45名;物理平均分83,你呢?你看看你多少分?上50了么?啊?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我們班的年級第一被四班搶走了。你能不能動點腦子?!花點心思在物理上面行不行?!行不行?!我聽說你天天寫那些小說啊散文啊什么的,你真是不知急不知躁!寫那些東西有個屁用啊?我看你天天寫怎么也沒見你語文寫出個滿分啊!我告訴你,你下次月考要是再……”
丁老頭聲音飄得越來越遠,臉越來越模糊,只剩下一張嘴像個蛤蟆似的一開一合。
周凡開始幻想丁老頭是個萬惡不赦的大怪獸,張開嘴要把整個世界給吞下去。而她,則是那個拯救世界的大俠,在想象的世界中自由馳騁。
【2009年11月1日】
第四次月考成績公布。沒有任何疑問,周凡的名字在整張成績單的末尾。
丁老頭放棄找她談話。他已經意識到這樣的談話完全沒有意義,還不如費些心思在優等生身上。多考幾個全市前十,他更有面子,拿的獎金也更多些,說不定明年還能做到主任的位置。
周凡百無聊賴地在物理書上畫著重點。整本書已經被她用彩色記號筆畫得沒有了重點,彩虹般絢麗,卻虛幻且轉瞬即逝。
“哈哈,看這是什么!”李鵬飛突然跳到講臺上大叫:“情書,情書哎!”
寂靜的班級突然沸騰,幾個活躍點的女生跑到齊遠身邊湊過去看。
“哥們兒,念出來啊!讓大家娛樂娛樂!”齊遠坐在座位上,用滿是戲謔的語氣沖著李鵬飛喊道。
“好主意!”李鵬飛朝齊遠擠了擠眼,立即打開信封大聲念道:
“可能這樣做很冒昧,但是猶豫了很久還是決定寫這封信給你。”
“哦!”底下一群人大聲起哄,幾個男孩挑著眉曖昧不清地笑著。
“其實,我注意你很久了。我知道,你喜歡穿紅黑格子襯衫、喜歡喝農夫山泉。”
“別念了。”
“你打籃球的時候最喜歡穿那雙NIKE的白藍運動鞋。”
“別念了。”
“我知道,或許我這樣做不合適。但是我想告訴你,齊遠,我會在C大等你。”
“我讓你別念了!”
一聲怒吼在三班的教室里炸開。
所有人滿臉的疑惑和震驚。
李鵬飛愣在講臺上,看著周凡怒氣沖沖地瞪著他,像一頭發瘋的獅子沖過來,雙眼通紅、面色慘白,臉上滿是交錯縱橫的淚痕。
李鵬飛突然反應過來,怪笑著說:“哦!原來是你寫給齊遠的情書啊!怎么,你以為這封情書能打動他?切,真是有病。還‘在C大等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成績就……”
“鵬飛!”齊遠突然站起來:“夠了,別說了。把東西還給她。”
李鵬飛“切”了一聲,把信丟給周凡,滿是不屑。
周凡緊緊攥著信回到座位。一步一步,在全班人的注視下,在各種目光的拷問中,都化作心上的痛,宛如針扎。
經過齊遠的時候,周凡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小到她甚至以為是自己的幻聽。
“對不起。”
周凡剛回到座位就把信撕成了碎片。
【2009年12月25日】
圣誕節這天,居然很有氣氛地飄起了雪花。可是對于畢業班來說沒有浪漫這個概念,只有,雪花般的試卷。
“還有3天就是月考了。這一個月來大家都很努力,我也看得出來。上次的月考我們班考得很好,終于拿回了第一的位置。尤其是物理,沒有一個同學不及格!吶,這不就行了!進步就行,是吧!所以,這次月考我們要再接再厲,要努力考出好成績!”
似乎丁老頭的頭發越來越少了,腦門兒也越來越亮了。
周凡掏出了物理題集,翻到能量守恒那章。69頁,她記得他的生日是六月九日……
拿著筆的右手因為太過用力,骨節泛出了不明顯的青色。周凡咬緊了嘴唇,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原本昏昏沉沉的大腦因為疼痛感迅速清醒,轉而繼續投入到了物理習題的海洋中。
看完答案,八道題錯了一半。再檢查一遍,才發現有道題是因為看錯了數據。周凡又使勁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她允許自己有不會的題目,但她絕不允許自己因為粗心大意而做錯;只要是能拿到的分,她就是要一分不落的拿全。
還剩下三題,任她是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個頭緒。她不想把不會的題目留到明天,今日事今日畢。可物理老師一向離校的時間比較早,這個點,天都黑了,去辦公室也沒用,看來只能問同學了。而班里物理最好的人是……他。
“抱歉打擾一下,問你幾道題。”周凡拿著紙筆走到齊遠身邊。
“哈哈!看這是誰啊!”有男生開始起哄。
周凡毫不理會那幫男孩,徑直問道:“可以嗎?”
齊遠有些尷尬,看得出,他是怕有人再說閑話。
周凡看著齊遠的猶豫,冷冷地說道:“只是想請教幾道物理題目罷了。如果你忙的話那就算了。”說完轉身要走。
“等一下。”齊遠叫住她,“哪一題?”
【2010年2月17日】
“丁零零——”6:00,鬧鐘聲響起。
周凡艱難地睜開雙眼。昨天她看書一直到1點半才睡,難怪剛醒的時候頭會昏昏沉沉的。抬眼往窗外望了一眼,天還是黑色的,和夜晚沒什么區別。
被窩很溫暖,熱氣一層層包裹著她,而稍微伸出手就能感覺到空氣中的寒冷。不想起床。就賴一小會兒,就一小會兒,一分鐘,哦不,三分鐘。她真的太累了。寒假放了三個星期,每天她都是這么過來的。6:00的鬧鐘,到點就醒。今天,就允許自己放縱這一次吧……
恍惚中周凡突然看到了自己貼在床頭的那張紙,紅色的字樣在白紙上那么顯眼。愣了一下,她突然中邪了似的從床上彈起,迅速地套好衣服,在洗手間用冷水沖了沖臉,瞬間清醒。
她輕輕地掏出筆記本,走到陽臺上,打開燈,在有些昏黃的燈光籠罩下開始背誦那些長長的英語作文和一列又一列的單詞。
床頭的紙上只有兩句話:“C大!加油!”
【2010年2月28日】
明天,高三的最后一個學期就要開學。
“凡凡,歇一會兒吧。你整個寒假都在學習,連春節都沒好好過。今天就早點睡吧。”媽媽的聲音從身后響起。
從班級倒數到寒假前月考的前25名,周凡一點一滴的努力,她全看在眼里。只有她知道,女兒每天學到什么時候。只有她知道,女兒到底做過多少道題、多少本資料。只有她才知道,女兒究竟為了高考吃了多少苦。只有她才知道女兒的壓力,有多大。
“嗯,我知道了。媽你先睡吧,我把這一章復習完就睡。”周凡頭也沒抬低聲回應。
媽媽無奈地搖了搖頭,只覺得眼睛酸澀,輕輕帶上了房門不再打擾。
經過一個寒假的梳理,周凡明顯感覺到自己對各科知識的掌握度提高了不少。但是不夠,還不夠。遠遠不夠。如果,她想去C大的話。
時鐘滴滴答答,只剩下單薄的背影陪伴著她。窗外雪花靜悄悄地落,覆了滿地的污濁。
【2010年4月5日】
“呃,想必大家已經知道了,等下是我們學校一年一度的高考座談會。上次月考每個班級的前15名可以去參加,不知道自己名次的同學可以到班長那里去看。”丁老頭微笑著說道:“這次機會可是千載難逢啊,會有來自C大、N大和F大的幾位優秀生主講。相信你們一定會獲益匪淺。”
15名,正好是自己。
周凡安靜地收拾著書包,和其他人一同出了教室。
“哎,你來干什么?只有前十五名能參加座談會,可不是前五十名!”李鵬飛的怪叫聲在她身旁響起。他得寸進尺:“周凡,你該不會真的以為自己能考上C大吧?你知不知道,每年我們一中只有年級前十的學生才有機會,像你這樣,連班級前十都進不了,有什么本事進C大呀。”
寂靜。沒有人接話,大家知曉李鵬飛和周凡之間有過節,都不敢插嘴。的確,周凡這幾個月進步神速,一路從年級末尾躥上了年級前百名。可是正如李鵬飛所說,C大絕非輕而易舉就可以考上的地方。
“大家先過去吧,先到報告廳等著。”齊遠解圍的聲音響起。
其他人紛紛離開,李鵬飛也扁了扁嘴,聳了聳肩走了。
只剩下他們倆。
“鵬飛他,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李鵬飛這小子有點口無遮攔,但是他……”
“你也是這么想的對嗎?”周凡突然打斷齊遠的話,“你也覺得,我考上C大這件事就是個笑話,對嗎?”
沉默了一會兒,齊遠緩緩開口:“周凡,我不知道。之前,就是……那封信的時候,我是這么想的。可是后來,你很努力,進步很快。我看得出,你真的很想上C大,比這里的任何一個人都想上,包括我。甚至,有時候,每當我看到你眼里對C大的熱情,我就會有種恐懼感。怎么說呢,就是,就是你好像一匹被逼到絕境的狼,可以為了獵物放手一搏……所以,我不知道,也許你可以,也許不行。高考變數很大,我說不了。沒有人可以十拿九穩,只有全力以赴。”
說完齊遠朝報告廳的方向走去。
周凡早已淚流滿面。
【2010年5月3日】
五一假期,前兩天在考試中度過。二模的試卷很難,即便是在第一考場,周凡也聽到不少人在結束后抱怨題目的變態以及彼此或真心或假意的安慰。
“啊!我要shi了快!這次考試好難啊!我覺得這次我都要出第一考場了!周凡你怎么樣啊!”林佩佩問道。
“物理考得不太好。”周凡輕輕回答。這是實話。
“得了吧,誰不知道你物理好啊!那次模擬考你不是還考了個全班第一嗎!”林佩佩大聲嚷道。
只是突然地,周凡覺得很累。
自從她擠進了第一考場之后,大家看她的眼光都變了,之前很多的“優等生”,也紛紛成了她的朋友。可,為什么反而會更加孤單呢?是因為大家把她視為一個潛在的、極具競爭力的對手?還是說一直要保持在這個位置讓自己身心俱疲?
此題無解。
可她顧不上這些。不管其他同學學習的時候是不是藏著掖著,是不是有人暗地里把她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是不是老師更偏愛某個學生,又或者這個人比自己高了幾分,那個人比自己低了幾名。
這些,她都顧不上。
她還有單詞沒記,還有課本沒啃,還有習題沒做,她的夢想還沒完成,她沒有時間用來勾心斗角,沒有時間在老師面前爭寵。她的心很大,卻又很小。
這使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無法自拔。
【2010年5月31日】
周凡翻著生物書,再過濾一遍看有沒有遺漏的知識點。
已經1點了,萬籟俱寂,只有她偶爾“沙沙”的書頁翻動的聲響。
困意襲來,她走到洗手間想洗把臉清醒一下。剛抬頭就望見了鏡子中的自己:面色憔悴、雙眼腫脹、眼圈深而黑;因過分熬夜睡眠不足,嘴唇上起了泡,頭發也泛出了黃色。淚水就突然決堤般洶涌而出。
周凡無聲地在水池旁哭了很久。
【2010年6月5日】
媽媽把牛奶放在桌子上。
“媽。”周凡突然喚道。
“嗯?”
“算了。沒事,沒什么。”周凡搖了搖頭,繼續看錯題本上的紅筆標注的注意事項。
“凡凡,明天高考今天就早點休息吧。身體重要。”說罷,媽媽輕手輕腳地走開,生怕打擾到她。
媽媽關上房門的一瞬間,周凡輕聲說道:“媽,謝謝你。”沒有回頭。
她害怕自己回頭會撞見母親關上房門時小心翼翼的樣子,她害怕自己會抑制不住洶涌如潮的淚水。
“凡凡。無論結果如何,你都是媽媽最最驕傲的女兒。一直都是。”
淚終究落下。
【2010年6月6日】
第一場,語文。
第二場,數學。
【2010年6月7日】
第一場,理綜。
在往考場去的路上,周凡有些許心神不寧。她知道原因——物理。總是擺脫不了物理曾經帶給她的夢魘,克服不了物理這道屏障,邁不過這道坎。
她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你可以,你可以,可是還是有種深深的恐懼蔓延,縈繞在心頭揮之不去。
“周凡?”這個無比熟悉卻又無比陌生的聲音。她回頭,看到迎面走來的齊遠。自從5月中旬學校放假讓大家各自回家復習之后,她就再也沒有見過他。他穿著他最喜歡,同樣也是她最喜歡的那件紅黑格子襯衫,顯得陽光帥氣。
“Hi!”周凡淡淡地打了聲招呼,直到這時候才發現齊遠的身邊,還有個李鵬飛。
距離考點還有一段路,三人就這樣并排走著,默默無言。
氣氛,有些尷尬。
“怎么樣,理綜有把握嗎?”齊遠首先打破沉默。
“物理有點怕,生化還好。”周凡如實說道。
“穩住,別慌就行,物理一點點按解題的步驟分析下來。思路比較重要。”雖簡單卻分明是真心話。周凡突然有種感動蔓延開來,至少,齊遠他沒像其他的優等生那樣假意奉承。一直七上八下的心,也漸漸平靜下來。
這條路并不長,三人只并排走了一小會兒就到了地方。
“那就這樣吧。”齊遠輕輕說道,“還有,6月9日是我生日,到時候一起出來玩吧。”
“嗯,我記著。好好考。”周凡發自內心地祝福。
“周凡。”
喊她的竟然是一直沉默沒有說話的李鵬飛。
“有事么?”
“對不起,之前的一些事,我……”
“我記性比較差,那些東西早忘得差不多了。” 周凡云淡風輕地回答,話語中沒有一絲虛偽。
李鵬飛輕輕地笑了笑,“那,加油。祝福你。”
周凡突然覺得心里有什么東西打開的聲音,全世間突然變得那么明亮、那么耀眼、那么溫暖,讓她被一種突如其來的幸福感團團包圍住。
“嗯,加油!”
[編輯:孟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