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卯歲寒話右軍

但凡能冠以風流人物者，絕非等閑之輩。諸如東晉王獻之，“雖閑居終日，容止不怠，風流為一時之冠。”同是王氏家族中的王珣：“珣神情朗悟，經史明徹，風流之美，公私所寄。”風流也成了氣質、風度、英俊的代名詞。詩詞如杜甫：“搖落深知宋玉悲，風流儒雅亦吾師。”梅堯臣：“狂鶯來往戀芳陰，不道風流真能盡。”詩人對風流一詞也是極盡巧用之能事。

每想到東晉，頭腦里總會閃現出諸如魏晉玄學、魏晉風度、建安風骨等字眼，而竹林七賢、建安七子、王謝家族等魏晉士人瀟灑飄逸、放浪形骸的不羈形象便耀然眼前。近日臨帖多追二王遺風，尤喜羲之手札，王羲之真跡不傳，其手札多為唐人摹本。盡管不是真跡，其鉤摹之精，亦足下真跡一等。每日瓣香于王羲之精湛的筆法、獨特的造型、巧妙的布局；心儀其揮灑自如、隨心所欲而不逾矩的悠閑心境；陶醉于不激不勵而風規自遠的藝術靈魂而無法自拔。通過書札內容的解讀，一個更加豐滿、有血有肉的王羲之形象展現在我們面前。世傳王羲之愛鵝，會稽有孤居老姥養一鵝，善鳴，求市未能得，遂攜親友命駕就觀。姥聞羲之將至，烹以待之，羲之嘆惜彌日。又有山陰一道士，養好鵝，羲之往觀焉，意甚悅，固求市之。道士云：“為寫《道德經》，當舉群相贈耳。”羲之欣然寫畢，籠鵝而歸，甚以為樂。又嘗在蕺山見一老姥，持六角竹扇賣之。羲之書其扇，各為五字。姥初有慍色。因謂姥曰：“但言是王右軍書，以求百錢邪。”姥如其言，人爭相購買。郗門求婿而“坦腹東床”。透過或真或傳的史料，王羲之給我們留下的印象似乎脫離不了瀟灑、不羈、飄逸、放浪。諸如此類，任情恣性，率性而為，灑脫自然，無不表現出王羲之之真情性。

人既有生老病死，自然就有喜怒哀樂。王羲之一生追求自適、瀟灑不羈。然而，生命有限，歲月短促，催生無限感慨。無欲則無求，亦無傷。反之，有欲求必然有傷害。風流倜儻、瀟灑飄逸只是王羲之生命中的一部分。傷感迷惘、痛苦悲情卻常常陪伴其左右，試舉幾例。諸如《服食帖》：“吾服食久，猶為劣劣。大都比之年時，為復可可。足下保愛為上，臨書但有惆悵。”王羲之信奉道教，好煉丹服藥以求長生不老。事實上服藥給他帶來的不但沒有長生不老的快樂而是過多服藥后對身體頻頻加劇的病痛。《頻有哀禍帖》：“頻有哀禍，悲摧切割，不能自勝，奈何奈何！省慰增感。”哀禍連連，痛不欲生。《姨母帖》：“十一月三日，羲之頓首頓首。頃遘姨母哀，哀痛摧剝，情不自勝，奈何奈何！因反慘塞不次。王羲之頓首頓首。”王羲之非常依戀他的姨母，當得知姨母死亡的消息，痛不欲生，哀痛萬分。生命不可逆，親情的遠逝徒增了王羲之對生命的眷戀和對人生的感嘆。《遠宦帖》：“省別具，足下小大為慰，多分張，念足下懸情。武昌諸子，亦多遠宦。足下兼懷，并數問不？老婦頃疾，救命恒憂慮。余粗平安，知足下情至……”老婦（指自己的妻子郗璇）頃疾，無奈亦無助。從以上手札我們能感受到王羲之以求長生而過度服藥帶來的哀禍頻繁、對死去的姨母的深切哀痛、為妻子的疾病惶惶不可終日。所有這些與其說是一種不可抗拒的生命常態，還不如說是因為追求風流灑脫所付出的代價。

我以為人的“終極關懷”抑或說生命的最終意義，要么追求“彼岸”如道家出世的超脫；要么追求“此岸”如儒家入世的不朽，即君子之立德、立功、立言。在中國特有的文化環境下，絕大多數士人先有入世“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之情懷，一旦命運多舛或對社稷絕望轉而走向“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之出世以逃避現實，諸如陶淵明、劉伶等等。王羲之就是一個典型，王羲之出生名門望族，官至右軍將軍，右將軍屬于高官。永和十一年，退居不仕。“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在這么一種文化環境中，王羲之同樣走了一條從入世到出世的人生軌跡。《逸民帖》中：“吾為逸民之懷久矣……”即為一證。當他厭倦仕宦之時，表現出一種極為強烈的出世情懷。正是這種情懷加上他對人生的態度恰如其分地詮釋了魏晉風流的真正涵義。也正因為如此才讓我們更加清楚地感受到一個血肉豐滿、耐人尋味的王羲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