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離開我們已經(jīng)20年了。
歲月流逝迅疾,
但熱愛三毛的人依然忘不了她。
三毛的文字、
三毛的披肩長發(fā)、
三毛與荷西的愛情……
我們難忘并熟悉三毛太多的事情,
但唯有對她的突然離去、
她最后的歲月還存留許多疑問……
初見:三毛就像從
《紅樓夢》中走出來的王熙鳳
眭平,臺灣著名主持人、歌手、作家和旅行家,曾4次榮獲“金鐘獎”、5次“金曲獎”;出版過30本散文集與15種有聲書,自費旅行上百個國家并收集4萬余件藏品,拍攝紀(jì)錄片達(dá)4000個小時。因為其灼人的才華和豐富的經(jīng)歷,眭平被稱為“臺灣奇人”。
然而,眭平卻說,他人生最奇特美妙的經(jīng)歷,是與三毛之間醇厚又難忘的友情。他至今清楚地記得第一次到三毛家拜訪的情景。當(dāng)時眭平是臺視的主持人,想約三毛做個采訪。電話里三毛的聲音溫柔親切,她爽快地答應(yīng)了采訪,還邀他到家里詳聊。
1990年1月9日,眭平永遠(yuǎn)記得這個日子。兩家其實離得并不遠(yuǎn),但第一次上門的眭平找錯了樓。當(dāng)他按某戶家電鈴時,身后突然傳來一位女子的聲音:“眭平!你按錯電鈴了!”他扭過身,只見身后樓房4層窗口的三毛,一邊向他招手一邊大喊。與想象中的不太一樣,眭平覺得眼前的三毛就像《紅樓夢》中走出來的王熙鳳,渾身上下洋溢著一股可愛的潑辣勁兒。
因為突然下雨,沒帶雨具的眭平被淋成了落湯雞。進(jìn)門后,三毛關(guān)切地問:“要不要毛巾擦擦頭發(fā)?”見眭平要脫鞋,她馬上制止:“不用脫鞋了,鞋子是人的一部分。”她忙著拿這拿那,還不停問他:“要不要拿件衣服給你穿?我的很多衣服都是男生款……”三毛的熱情讓眭平覺得,這個看起來高高在上的女子,其實更像一只好客的小熊,很容易就把她的熱力散發(fā)給素昧平生的人。
對眭平來說,三毛跟他此前采訪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她的聲音充滿魅力,說話內(nèi)容也充滿張力。她說的每段話,原封不動寫下來,就是一篇好文章。這樣一個豐富親切的三毛,讓眭平很是意外和感動,他忍不住對她說:“你就像一個擁有375間客房的女主人,而你身后的接待柜臺里陳列著375把鑰匙。在你身后的每一間房里,都有不同才情的陳設(shè)。”375是眭平隨口說出的數(shù)字,并沒有特別的意義,他之所以說出了375,是因為覺得這個數(shù)字足以形容三毛豐富的才情。
一見“鐘情”促成“忘年交”:
最大的快樂是溝通
眭平問三毛:“什么是你人生中最快樂的事情?”三毛說:“我本來想騙你,因為人最快樂的事情可以有很多,但我不想跟你說謊,我覺得最大的快樂是‘溝通’。跟一個人可以溝通的時候,那簡直是一種狂喜。”她頓了頓繼續(xù)說,“當(dāng)我們在這個社會上與人溝通的時候,不可能用到375把鑰匙,也許用3把就夠了。”她說著說著就笑了,“謝謝你給我的那375把鑰匙。”
三毛說,初中二年級時,數(shù)學(xué)老師的羞辱嚇壞了她,從那以后她就沒辦法上學(xué),也無法與姐弟們同桌吃飯。因為只要他們講到學(xué)校里的事情,三毛就痛不欲生。后來三毛輟學(xué),整整8年時間,她覺得自己是一個邊緣人,而那8年時光則是她人生中最煎熬的歲月。“沒有人能找到我內(nèi)心375把鑰匙里的任何一把,沒有人來開啟我封閉的心。”三毛說,即使后來她與荷西去了撒哈拉沙漠,即使他們那么相愛,但她內(nèi)心的孤獨感卻一直揮之不去。常常,為了排解孤獨,她會跟一個骨瓷娃娃說上半天的話。
不知不覺間,兩人就聊了4個小時。如果不是因為三毛已經(jīng)跟別人約好一起吃晚飯,他們還能聊下去。臨分手時,眭平和三毛互贈了各自作品里最喜愛的一本書,三毛送的是《哭泣的駱駝》,眭平送的是《看天田》。
當(dāng)晚,就在眭平整理當(dāng)天的錄音資料時,三毛突然打來了電話。電話那頭,三毛一直在哭。原來,當(dāng)晚她沒有赴朋友的約,她一直在讀《看天田》。三毛說,她在書中看到的不是文字,而是令她感動的圖像。當(dāng)時眭平講了一句話,讓他們完全變成了好朋友。“那種感覺,就像你在《啞奴》里,拉著艷紅的毛毯去追被賣掉的啞奴的感受嗎?”三毛愣了半晌后大笑,因為兩個人都感受到了可貴的價值與真情。兩個人相約第二天晚上,去三毛老家附近的牛排館吃飯,然后一起去探望三毛的雙親。
我們的友情,
就像脆皮巧克力雪糕的味道
那之后,眭平只要有時間,就會和三毛一起相約吃飯。三毛不忙的時候,也會約他去家里聊天。幾乎每一天,他們都會打電話交流。而在這樣的交往中,眭平很快發(fā)現(xiàn)自己和三毛有很多相同的地方:用同一款筆寫字、走路比常人快半拍、喜歡吃同一種口味的脆皮巧克力雪糕。在三毛家附近有一家冷飲店,三毛每次經(jīng)過時都會問有沒有脆皮巧克力雪糕。有一次老板告訴她:“這雪糕不好賣,就你買,還有‘臺視’的那個主持人買。我不能單為你倆進(jìn)貨啊!”有一次,眭平和三毛一起去買雪糕,老板驚訝不已:“原來你倆認(rèn)識啊!”從那以后,脆皮巧克力雪糕成了三毛與眭平之間的暗號。常常,眭平拿著雪糕到三毛家,頑皮地把雪糕放在信箱里,按了門鈴就跑了。
兩個人曾相約過許多事:一起去旅行、一起寫本書、一起合作一首歌。當(dāng)然,他們交往不僅限于談天說地,而是彼此扶持走過各自人生中一段艱難的路。當(dāng)時的三毛正在寫電影劇本《紅塵滾滾》。雖然她名氣很大,但依舊要面對很多不公平現(xiàn)象,比如有人與她爭搶版稅,她把這些煩惱都講給眭平聽。他有時會開導(dǎo),有時也只是做個耐心的聽眾。
而當(dāng)時的眭平也面臨人生的巨變。因為他名氣大,觀眾人緣好,在臺里受到個別主播和領(lǐng)導(dǎo)的排擠。在1990年一次例行考核中,領(lǐng)導(dǎo)竟然給了他最差的考評等級。眭平?jīng)_動之下想辭職,但又不知道自己未來的道路該怎樣走。三毛告訴他:“一個習(xí)慣低頭做事的人,自然要忍受更多的挫折和壓力。但無論如何,我們都要鼓勵自己成為一只快樂的‘小熊’。”
從那以后,三毛就很少叫眭平的名字,而改叫他“小熊”了。在三毛的勸說下,眭平等申請到了英國的兩份博士生研究獎學(xué)金后,才辭去了電視臺的工作。1990年9月,眭平啟程去英國,三毛把自己最喜歡的一只棕色小熊玩偶送給了他。
那之后,他們很少再見面,多是靠電話聯(lián)系。1991年元旦,眭平休假回到臺灣時,三毛正在住院。他去看望她時,發(fā)現(xiàn)她憔悴了許多,但見到他卻欣喜得像個可愛的小孩。他離開醫(yī)院時,三毛送給他《滾滾紅塵》的劇本。
1991年1月4日凌晨,三毛用一雙絲襪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當(dāng)天下午,眭平從外地回到臺北。他打開電話錄音,聽到三毛在1月3日留給他的兩段電話錄音:
“小熊,你在不在家?好,我跟你說,我是三毛。如果你明天在臺北,請你打醫(yī)院。再見!”
“眭平,我是三毛,你在不在家?人呢?眭平……你在不在家?好!我是三毛……”
眭平放聲大哭,沒有接到三毛最后的電話,成了他一生最大的遺憾。因為事先已經(jīng)安排了其他事情,眭平第二天清晨不得不去外地。那天晚上他無法入睡,突如其來的天人永隔,他還能為她做些什么?晚上12點半的時候,眭平走出家門,找了許久,在一家24小時營業(yè)的超市里,找到了他和三毛最愛吃的脆皮巧克力雪糕。他買了兩支雪糕,自己吃了一支,另一支則塞進(jìn)了三毛的信箱。只是這一次,他不必再按門鈴了。
小熊,我曾巴不得你
不要松掉我的衣袖
關(guān)于三毛的死因,外界有好幾種猜測。有人說是因為當(dāng)年的臺灣金馬獎頒獎典禮上,電影《滾滾紅塵》得了8項大獎,但她卻沒得到最佳劇本獎;還有人說她是因為過度思念荷西最后追隨他而去。眭平卻覺得這些理由都不對。他說:“三毛不是那么在意獎項的人。頒獎那天晚上,三毛確實給我打電話說她很難過,但難過的不是因為她沒得獎,而是包括林青霞在內(nèi)的很多人得獎后,都向她豎起大拇指,但她很在意的一個人,卻在與她擦肩而過時對她視而不見。”眭平還說,荷西是1979年過世的,三毛非常思念他,卻不至于在12年后才自殺。
眭平很遺憾,如果1991年1月3日接到了三毛的電話,也許他會發(fā)現(xiàn)蹊蹺之處而去陪伴她跟她聊天,從而讓她走出心情低谷。幾天后,眭平坐在回英國的火車上,一名工作人員粗手粗腳,先是碰翻了眭平身前桌子上滾燙的茶杯,接著不小心把方糖塊灑了他一身。在清理時,列車員又把桌子上三毛送給他的《滾滾紅塵》劇本掃到了車廂走道上。當(dāng)工作人員把書撿回還給他時,眭平驚奇地發(fā)現(xiàn),書里露出一小截薄如信箋似的紙。他抽出來,竟然是三毛離開前三天寫給他的信:
眭平淚如泉涌。為了避開其他人好奇的目光,他頻頻把頭轉(zhuǎn)向車窗外,假裝看窗外的景色。可是,他在窗戶上看到的是自己涕淚橫流的臉,他也仿佛看到了三毛微笑又含淚的臉,在字字句句訴說:“小熊,我曾經(jīng)巴不得,巴不得,你,不要松掉我的衣袖……”
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這封信夾在了《滾滾紅塵》第66場戲,即男女主角生離死別的那一頁。
等終于找到了那把愛的鑰匙,
卻再也打不開她的房間
回想與三毛短暫卻又綿長的那一年友誼,眭平說三毛教給他很多,比如文學(xué)、音樂、旅行、繪畫…… 三毛去世前一個星期,兩個人聊天的次數(shù)和時間明顯增多,最多一次在電話里聊了8個小時。直到她離世,眭平才感覺到,那時三毛其實是在跟他交代后事。她對他說:哪本書一定要看、哪首詩一定要抄下來、某個主題一定要研究下去。當(dāng)時她剛在醫(yī)院接受子宮手術(shù),身體很是虛弱。眭平對她說,不要急,等出了院再慢慢來。但三毛總是一副等不及的樣子。有一次她還“考”眭平,問寫電影劇本最應(yīng)該注意什么?眭平洋洋灑灑講了很多。三毛打斷他:“不對,電影那么短,一定要抓住重點。”
他們曾計劃一起去旅行,但一次也沒能成行。三毛去世后,眭平重走了三毛筆下的撒哈拉沙漠、加納利群島、中南美洲,甚至將三毛曾夢想但未能前往的地方都走了一遍。三毛曾告訴他,在她的375個房間里,荷西與她分享了其中的200個屬于世界和國際的房間,但她一直都遺憾荷西不懂中文,無法走進(jìn)她另外100多個屬于中國的房間。而長城,就是串聯(lián)這100多個房間最重要的龍脈。三毛去世后,眭平多次專程去北京,每次都要登臨長城。三毛對沙俄文學(xué)和藝術(shù)音樂也有很大的興趣,造詣也相當(dāng)深厚,只可惜她一生都沒去過俄羅斯,為了三毛,眭平又去了俄羅斯。
臺灣作家司馬中原曾在一篇文章中寫道:“三毛曾與我提及:在臺灣,有位深知我心的老弟,但他太癡太傻,我根本不可能嫁給他,但我不能不說‘我真的很愛他’。”沒有人知道那個“老弟”是誰,但眭平知道,那個她愛、又不可能下嫁的“傻蛋”,就是他自己。
眭平認(rèn)識三毛時剛過而立之年,他比三毛小了17歲。當(dāng)時太年輕,并不懂得什么叫珍惜,而等到后來,眭平越來越接近三毛過世時的年紀(jì)時,才深信人的一生中,確實是不容易再遇到能夠狂喜溝通、又可以互相啟迪成長的紅顏知己了。
如今,三毛已經(jīng)離世20年,眭平在走完了三毛曾走過和曾夢想到達(dá)的地方后,也在人們對她的懷念和認(rèn)識已經(jīng)深厚沉淀時,選擇回復(fù)三毛寫給他的最后一封信。當(dāng)有人問眭平,如何看待自己與三毛的關(guān)系時,他說:“三毛過世前,我把她看成我的媽媽。我們之前的愛不是俗氣的‘愛’,是惺惺相惜的文人的愛。她給了我放棄功名遠(yuǎn)走他鄉(xiāng)的勇氣,她給我小熊,像媽媽給我的愛。”在《最后一封信》里,眭平卻這樣寫:“追逐理想的年少時光總以為生命漫長,那顆躍躍欲試的心并不太懂得珍惜多如過江之鯽的朋友。直到人到中年才知道,想再遇到像三毛這樣層次等級的朋友實屬不易。未來如果再讓我碰到,或許不會再讓自己像當(dāng)年那樣在意別人的眼光與評論。但是,到底自己是不是真的就能跳開兩人年紀(jì)差距的顧慮,不會拘束于雙方都是公眾人物的壓力—現(xiàn)在,我心中就算有再多把鑰匙,也永遠(yuǎn)打不開這個房間了。”
眭平說,《三毛的最后一封信》一書是他寫給三毛的“最后一封信”,在交付了20年來像成績單一般的禮物之后,他才漸漸領(lǐng)悟到:人生許多的遺憾,比如說沒有接到三毛最后的電話,遲遲才讀到三毛那封藏在劇本里的信,反而讓他更懂得把握珍惜現(xiàn)在的每個當(dāng)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