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泗原先生見過很多面,衣著樸素,看上去很干瘦,愁容滿面,雖是長者,卻不多見言笑。享譽學界,后來也有人以國學大師頭銜相贈,與許多著名的文化人相比,這位王泗原還算不上大名鼎鼎。他是祖父的老部下,也是祖父最信任的人,有人甚至把他戲稱為葉圣陶的左膀右臂,年齡要比我伯父還大,應該是比呂叔湘先生略小,如果活著,差不多也有100歲了。
王泗原送父親的書,居然稱“至誠兄”,這讓人覺得很搞笑,父親也覺得太過客氣,畢竟他要比父親年長許多歲,而且學問太高太深,而且他是那樣的嚴肅,因為嚴肅和不茍言笑,要比實際年齡看上去老很多。說老實話,直到現在我都弄不明白王泗原出生于哪一年,上網去搜索,沒想到宣傳條目不少,溢美文章也有好多篇,出生年月還真一時找不到。
上世紀80年代,祖父病重住院,院方規定每周只有3個下午可以探視,王泗原關心祖父的病情,又不愿違背醫院規定,便改成每天去家里咨詢,向輪流陪同祖父的家屬打聽情況。照例是問昨晚睡得如何,體溫可好,胃口是否開了,然后說一聲這很好,也不喝一口茶,就心滿意足地走了。大家都覺得這老頭十分古怪,天天都如此,其實打一個電話就行,可是誰也不敢這么提醒,有些話一說就俗了。說給祖父聽,祖父也很感慨,只能用“真是個古人”來評價。
我考上大學,祖父很認真地說,我們老開明的人,是看不上什么大學生的。這話伯父說過,父親也說過,讓我覺得很奇怪,相當長一段時間不明白什么意思。祖父不是大學生,伯父和父親也不是,狹隘地想,因為他們不是,所以難免有吃不著葡萄的心理。后來明白不是這樣,對于老一代人來說,不上大學有各種各樣的原因,譬如祖父就是因為要養家糊口,沒錢上大學,伯父因為高考時患猩紅熱耽誤,父親上了大專沒幾天就去革命。按照我的傻想法,大學之門進總比不進好,有無學問,與上大學并沒有太大關系,只是世上有文憑的人多,大學生研究生如過江之鯽,真有學問的人太少,以學歷和文憑取人,看走眼是經常。
其實執著于文科的人,完全可以在家自學。王泗原倒是考上過大學,因為家貧,很快退學,他的學問功力,一方面得自家傳,一方面全靠自習。說到學問好,祖父經常稱贊與自己相熟悉的兩位,一位是呂叔湘,一位就是王泗原。坦白地說,我最后沒有走上做學問的道路,既與喜歡寫小說有關,也與那些有學問的人太有學問有關,活生生地是被嚇住了。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像他們那樣去做學問,這兩位實在是太認真太厲害,認真得讓人沒辦法效仿,厲害得可望而不可即。學問是人做的,然而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
王泗原出身名門,世代書香,祖父王邦璽是進士,寫一手很好的字,與湘人名流王先謙同科,曾任國子監司業及光緒皇帝的南書房行走。也繞不明白這“司業”和“行走”究竟是多大的一個官,反正是在皇帝身邊,侍候著天下第一號人物,有很多可以說的掌故。王泗原偶爾也會透露一些,譬如關于老佛爺慈禧,與外面傳的就不太一樣,聽上去更像一位鄰居老太太,我父親生前常說,王泗原要是把自己知道的這些事都寫出來,會非常有意思,可惜他并太不喜歡與人家賣弄這些破爛。家道中落是亂世的必然,王泗原的祖父得罪了李鴻章,然后就是被貶,告老還鄉。老人家講經學,在王泗原出生時已過世,因此對王的影響并不太大,影響大的是父親王仁照,他當過師范學堂的監督,這職務在晚清相當于校長,講究文字聲韻訓詁,教子甚嚴,教導兒子的首要認識,就是“做學問是一種責任”。
王泗原做過小學和中學老師,做過很長時間編輯,這兩項工作都很普通,卻說明一個人無論何時何地,只要腳踏實地,都可以做出非同尋常的成績。當然麟角鳳毛,通常只對老派的人才有效,真正腳踏實地,不受人間影響和誘惑又談何容易。現如今中小學的師資隊伍,多如牛毛的各路編輯,真正能做出王泗原這樣學問的人,怕是再也找不到。時平時,不再來,時代變了,人也全變了。我也說不好王泗原有多大學問,只好借別人的眼光,我祖父的觀點不能完全作數,說一說張中行先生的評價。張中行是老北大出身,積累很厚學問過人,又是王泗原幾十年相處的老同事,評價可算是知根知底。他覺得王泗原“有所作就重如泰山,甚至壓倒古人”,覺得他的文章“不讀書破萬卷就寫不出來”,因此,那些想走上古典征途的人,請先細心讀讀王泗原的書,“當作厲兵秣馬,以免倉促登程,碰到小小坎坷就摔倒在地”。
最早見到的是《離騷語文疏解》,這是王泗原的第一本書,顯然是一本很難讀進去的書。雖然至今我還能馬馬虎虎地將《離騷》背出來,可是對于這本“疏解”,還真是一讀就坎坷,一讀就明白自己的學問太差。在書的空白處,王泗原寫下了一大段文字,對祖父表示謝意:
圣陶先生:
這本書出版了,我帶著感激,拿第一
本樣書送到您的面前。
一九五○年的冬天,您從我交給組織
上的自傳里知道我寫了這樣一本書。您親
自到我辦公的地方,親切地問我,說想看
看。我寫信到上海取來,請您教正,您看
過了,說可出版,并介紹到開明書店。您
多次談到它,有時候有一兩句稱許的話,
我聽了只低著頭,不能說什么,我不敢用
虛文來對答您的那樣質樸的話。稿子整理
過后,適逢開明書店出版方針變更,您又
介紹到俞平伯先生和文懷沙先生。付排以
后。每一次見面,您總是很關心地詢問排
校的情形。您想到這本書的時候比我自己
還多。這使我深深感念,永遠不忘。
泗原
一九五四年八月十七日
祖父對王泗原的欣賞非同尋常,常以平生獲此得力助手而自豪。這段文字還可以續寫下去,1971年,跟錢鍾書先生一樣,王泗原也從干?;氐奖本谂c祖父的閑談中,說起昔日研究典籍的種種獨特感悟,祖父覺得很有意思,力促他將這些感悟寫出來。當時環境下,寫下這些感悟,基本上自娛自樂,至多也就是惠及友人同好,因此王泗原也根本無意寫作。因為祖父的建議,他“勉思所以報命”,把它們當作隨筆寫,或長或短,每寫了一二十則,便送來給祖父看,讓祖父提意見。起初是十六開白紙鋼筆寫,每則另頁,后來寫多了,有些零亂,祖父很喜歡這類文字,提出要分類裝訂,自告奮勇樂意為他效勞。奇文共賞疑義相析,一來一往,就是很多年,祖父對這些文字始終“深致獎譽”,漸漸老眼昏花,王泗原又改毛筆紙墨,用大字抄錄送來讓祖父過目,再到后來,祖父目力更加不及,只好改為口述,每次三五則,一句一句議論。
終于完稿,終于成書,這就是后來讓學界感到震驚的《古語文例釋》,所謂集40年之深厚功力,洋洋灑灑的40萬言。王泗原就先秦兩漢典籍的疑難問題,一一作了辨析,提出正確的解釋,對真正有志于研讀古籍的人會很有幫助。王泗原著作并不多,除了上面提到的兩本,還有一本《楚辭校釋》,凡是熟悉王泗原的,無人不敬佩他學問精詳。然而他的過人之處,還不僅僅是古漢語的研究深入,現代漢語的功力也是十分了得。
王泗原的白話文非常漂亮,打個不恰當的比喻,就像毛筆字的一手正楷,爐火純青出神入化。多年來,他一直在從事教材的編撰工作,當年的人民教育出版社高手云集,談笑皆鴻儒,王泗原之外,還有張中行,還有張志公,還有隋樹森,都是一時俊杰,他們這些人為語言文字所做的努力,默默無聞的貢獻,遠不是三言兩語就能道明說白。還是用一句最簡單的評價,人教社的教材關系到全國的中小學生,只要是“王泗原看過的稿子,大家就放心了”,他是把守文字大關的最后一個守門人。
王泗原曾當過胡耀邦的家庭教師,每周上門為其授課,自然是有專車接送,但是他堅持只在遠處的胡同口上下車,不讓接送的小車開進胡同,以免過分張揚。這就是他最典型的迂腐之處,胡耀邦敬佩王泗原的學問,執弟子禮甚恭,他卻從不以此為炫耀,終生不改布衣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