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完《藤野先生》,確實感覺到一個異國教師藤野先生的可親可敬。他的衣著,他的神態,他落在中國學生(清朝學生)聽課筆記上的密密麻麻的字跡,他那不多的、然而情深似海的幾句話,無不刻在讀者的心上。
魯迅先生對藤野先生如此尊重,對“三味書屋”的先生是否也敬重呢?對于這個問題,不是人人都說得清楚的了。那位老先生戴著一副大眼鏡,還挺嚇人的呢。
“百草園”是“我”的樂園,“三味書屋”比起“百草園”來,自然差得遠了;但如果不是這位全城“最嚴厲的”書塾中的最嚴厲的先生管束著,“我”和同窗們也還可以在書屋后面的園子里“折臘梅花”,“尋蟬蛻”,“捉蒼蠅螞蟻”……建立一個新的“樂園”,可是那先生一發出“人都到哪兒去了”的叫喊,大家便只好乖乖地一個一個挨著走回去,重新坐到座位上大聲讀書、背書。
初讀《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始覺三味書屋是拿來同百草園進行對比的,百草園既是“樂園”,三味書屋自然一定是苦惱之地了,而三味書屋的主宰是書塾先生,不用說,苦惱的根源當在這位先生,因此先生便成了“我”詛咒的對象了。再讀,便覺得魯迅筆下的先生有點兒怪。他自個兒讀的書,學生們都聽不懂,這已經夠怪的了,可他卻覺得快樂非凡,表露出怪異的神情,做出一些怪動作來。“他總是微笑著起來,而且將頭仰起,搖著,向后面拗過去,拗過去。”作者這樣的描寫,用意何在?既是著意刻畫這位先生的怪,是否還包含了批評的因素,縱然不一定有厭惡的成分在里面?
書細讀,方知味。再細讀,覺得過去讀書失之于粗,甚至連三味書屋老先生是一個什么模樣的人,有怎樣的神態,說過哪些話,做過什么動作,都尚未弄清楚,就匆匆得出了結論。
魯迅先生是怎樣刻畫這位老師(先生)的呢?
先寫所聞:先生的書塾是“全城”“最嚴厲的”書塾;并寫拜師的所見:先生“和藹”地答學生禮,他是一個“高而瘦的老人,須發都花白了,還戴著大眼鏡”。在這些描寫的后面,特地補上一句;“……我早聽到,他是本城中極方正,質樸,博學的人。”最后寫了發生在受先生教育過程中的幾件事:一是“我”問“怪哉”的問題,被先生彈回,二是同窗們到園子里去玩耍,被先生大聲叫回;三是學生們趁先生讀書讀得入了神的機會,在下面盡做小動作,干自己覺得有趣的事。
要確定作者對先生的態度——是批判還是敬重,上述的內容就是我們尋求結論的主要依據。其中最關鍵的是這句話:“他是本城中極方正,質樸,博學的人。”此話原是聽到的話,等拜師做了學生之后,他就可以親身去感受。他的感受究竟如何呢?是驗證了這句話,還是恰恰相反,發現先生徒有虛名,是一個并不方正、不質樸、不博學的人呢?這才是尋求問題結論的關鍵所在。
別的且不說,就說那讀書出神時的神態動作吧。一個人讀書能讀得如此入迷,表現出來的表情又是如此的純真無邪,旁若無人,哪怕在學生的眾目睽睽之下,全然不再顧忌師長的威嚴,就那么笑著,搖著,“拗過去,拗過去”。他若是一個不學無術的人,若是心術不正的人,若是逢事便講求面子的人,他讀書怎么會讀得那樣有味?又怎能設想會讓這樣的姿態在公眾面前露將出來?先生對他的學生是嚴的,但跑出去那么多學生,而且已經在園子里做了不少“分外”之事,過了許久,他才發現人都不見了;等到一時發現,雖有一聲叫喊,然而先生的戒尺之類懲罰工具也還是不常用的。再說對“我”吧,“最初這幾天”,先生是嚴厲的,“后來”卻好起來了,并且逐漸從學業上對“我”提高要求……作者用的是富有情趣的曲筆,它可以使人物栩栩如生,使所描寫的事物色彩斑斕,而且更主要的是寫出了一個具有時代氣息的活生生的人。三味書屋的老師是一個封建舊時代的書塾的老先生,但他確實是一位極方正、質樸、博學的先生。他嚴而不厲,老而不迂,學有識,教有序,有見地,有感情,還是一個識才的好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