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優勢產業與劣勢產業分析

臺灣產業30多年來一直未能徹底完成新的轉型與升級階段，盡管在此期間臺灣不斷有新興產業出現與壯大，以半導體與液晶面板為龍頭的科技產業引領臺灣經濟發展也已超過十年時間，但臺灣優勢產業是什么，為何存在諸多劣勢產業？一直是各方探究并亟欲回答的問題。這個問題的核心就是為什么臺灣經濟近年出現較大的發展起伏，在歐美經濟不確定性因素升高之際，臺灣產業能否擺脫其影響，走穩未來之路？分析清楚作為經濟骨架的優劣勢產業，將有助于對未來趨勢做一較準確的判斷。

臺灣經濟發展的動力源泉

談起臺灣優劣勢產業，不能不首先弄清楚臺灣經濟發展的動力源泉。從GDP占比看，臺灣經濟似乎已是內需為主，內需占GDP的比重高達九成以上，產業發展導向早就應該以內銷為主。但實際情況卻遠非如此。臺灣內需中消費占GDP七成左右，投資占二成，而投資中七成以上是民間投資（2010年的具體數值如下：臺灣內需占GDP的92.9%，其中消費占70.2%，投資占21.7%，民間投資獨占GDP的16.3%）。其中消費歷年表現相對穩定，基本可以維持一定幅度的增長，對經濟增長的貢獻率穩定在1到3個百分點，而真正決定臺灣經濟每年增長速度高低的變量是投資（尤其是民間投資）的起伏，而民間投資的表現卻受到只占臺灣GDP總量不到10%的外需的直接影響。也就是說，與表面數值顯示相反的是，臺灣經濟至今為止，仍是一個出口導向型的經濟體，亦即外需市場通過外銷訂單的多寡影響著島內出口產業的表現，進而決定島內企業對投資擴產的積極性，從而帶動或制約島內經濟的活力，深而廣之地引領著島內消費市場的起落。因此探究臺灣產業的優劣勢，關鍵不是看其在內需市場的表現，而是要看出口競爭力。因此可以說，臺灣以內需市場為主的食品、餐飲、水泥、建筑等行業并沒有能力引領臺灣產業發展，更談不上能夠占據產業龍頭的地位，即使是商業與金融業這兩大服務業，盡管其產值占臺灣GDP的合計比重甚至超過了全部制造業，僅從數值上看已經是臺灣支柱型產業，卻仍無法充當產業龍頭的角色。臺灣產業的龍頭只有在出口行業中尋找，其產值雖然在臺灣整體經濟中比重中日益收縮，但卻依然是引領臺灣經濟發展走向的核心力量。

既然出口對臺灣產業發展具有如此重要的地位，那么出口市場的分布就具有非常重要的影響力了。目前臺灣出口市場可以分成三大塊，一是大陸和香港，占臺灣出口的40%以上；二是歐美地區，占臺灣出口的20%以上；三是東南亞國家，尤其集中在泰國、菲律賓、新加坡、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越南等六國，約占臺灣出口的15%左右（2010年的具體數值是：臺灣對香港和大陸出口占其出口總值的41.8%；對歐盟與美國出口合計占比為21.4%；對東盟六國的出口占比為15.1%）。由于臺灣對大陸和香港及東盟地區出口中零部件及材料等中間商品占了很大的比重，實際上仍是以歐美市場需求為最終依歸。臺灣提供的產品無論是價格還是質量的競爭力是其出口表現的關鍵，只有經過國際市場的嚴格篩選，才有可能錘煉出優勢產業。

再從臺灣企業結構看，盡管劃分標準經過多次大小調整，但中小企業無論是數量還是雇傭的工人數始終占臺灣全部企業量的70%以上。臺灣是一個中小企業為主的經濟體，決定了其出口競爭力和以大型企業集團為核心的韓國經濟具有明顯的區隔，這一特征在產業發展的轉型與過渡期中不可避免地具有高淘汰率與低競爭力等特點。相對于韓國大型企業集團不僅可以內部調劑轉型損失，并引導其配套的中小企業跟進轉型，更可以集中資源搞技術創新，搶占產業高端。臺灣以中小企業為主的產業群，只能忍受要么高淘汰率，要么高負債率的轉型成本，由于無力承擔日益升高的技術研發經費門檻，既無法獨享新興產業開創時的先期果實，又要被迫負擔因跨國企業專利壟斷而必須交付的生產授權費用。這一點決定了相對于韓國現階段產業優勢日益突出，臺灣卻是優劣勢產業壁壘分明。而中小企業為主的特性，也是臺灣優劣勢產業能夠并行不悖，共同存在與發展的原因之一。

多方位比較

考慮到以上幾項因素，我們可以從出口競爭力、市場占有能力與可發展性來具體分析臺灣優劣勢產業。

臺灣優勢產業雖然近幾年被逐漸模糊化，但基本上還是比較明顯的。從具體產業來看，電子信息產業、化學工業及金屬機械工業是其三大優勢產業，從發展態勢看臺灣優勢產業突出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一是上中下游配合緊密，占據了相關產業鏈的重要部分。臺灣以中小企業為主的特性，決定了其在多數產業中缺少大型超級壟斷企業，只存在一些骨干企業，因在此產業發展初期即大膽投入，并成功經營，生產此產業關鍵的部件或成品，從而在產業發展成熟后有能力或通過轉投資，或通過定點采購，凝聚起眾多上下游配套企業，形成產業集群。成員個體之間分工明確，各以某一零部件作為專攻對象，從而各自形成生產與技術優勢產業集群間并不局限于投資與轉投資的關系，而更多的是單純的采購與供貨關系，結成互利共榮的利益鏈，從而不斷提升總體的產業競爭力。

二是以制程技術為主，注重實用型開發，培養出不斷追求更精細生產的特性。臺灣中小企業為主的結構，決定了其無法承擔過高的研發費用，難以投入先期的產業開創性技術研發，而將精力投入到成熟技術的再開發利用與制程技術的不斷精進。臺灣在半導體芯片的生產是最突出的例子，迄今臺灣積體電路公司是少數掌握全球相關最先進制程技術的臺灣公司，這使其在歐美企業巨頭林立的半導體行業無可取代的占據第一的位置，遙遙領先于其他競爭對手。日月光公司也是憑借不斷鉆研半導體封裝業的獨門領先技術，坐穩了世界第一的寶座。

三是精進生產程序，不斷壓縮生產成本。與歐美企業不同，臺灣企業發展的至上法寶就是無窮盡的成本價格戰。以中小企業為主發展起來的臺灣優勢產業，具有異常靈活的組織特性，為壓縮成本，臺灣企業可以不斷追求生產扁平化，組織扁平化，人員結構扁平化，通過嚴密的組織管理盡最大可能壓縮成本，削減一切不必要的開支，從而將競爭對手排擠出去。以臺灣筆記本電腦生產為例，臺灣企業僅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便將行業毛利率由10%以上壓低到5%，甚至是3%，從而不僅迫使歐美日各大品牌不斷將生產釋出，而且在臺灣企業內部也不斷出現淘汰，最后冒出了鴻海精密這家集所有特點于一身的代工王。

四是都有著靈活的經營理念與嚴格的管理風格。臺灣產業相對于大陸與東南亞地區來說，更注重講求成本效益，臺商經常被形容為是“游牧民族”，其追求的就是更低的人工與土地成本。由于其從事的是成熟產業的再發展，因此無法追求超高利潤，只能以壓縮成本為主要手段，落實的關鍵就是通過整齊劃一的管理模式達成目標，確保生產秩序，保證產品質量。因此臺灣產業不怕遷徙，甚至可以說是有遷徙偏好，低成本是首要考慮，經營與管理都可以通過規范化要求達成。臺灣的石油化工產業就是依靠“中油”與臺塑官民營相互搭配，引進世界最先進的生產設備，通過兩家公司的相互競爭與彼此學習模仿，培養出良性的產業發展環境，從而構建起獨特的優勢產業。

相對而言，臺灣劣勢產業也是非常明顯的，具體而言突出集中在以內需為主的食品、汽車、建筑行業，以及金融保險業。其發展局限性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臺當局不當限制較多，造成產業內部無法形成良性的自我淘汰與更新機制。戰后臺灣當局一向重視保護內需市場，無論是汽車還是金融業，都嚴格限制外資進入，為外資進入設置了高門檻，使得這些產業缺乏競爭力。以汽車產業為例，至今仍訂有較高的自制率標準，名為保護汽車工業，各汽車企業卻想方設法地繞開管制，造成臺灣至今依然無法獨立完成汽車從車型到成車制造的獨立，不僅車型與引擎基本依靠歐美日，就連汽車的其他主要零部件也都無法做到全部自產，實際上臺灣汽車業基本可視為是歐美日大廠的組裝廠，只能自己生產少量零部件。

二是家數過多，未形成規模經濟效益。臺灣不少內需產業由于缺乏外在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只能在內部作低質的價格戰，在家數眾多的總體環境下，無法通過優勝劣汰機制達到強者更強的目的。以金融保險業為例，缺乏能力去創新服務方式，相互間只能進行同質競爭，由于市場規模過小，少數幾家較大的企業只能通過跨業經營擴大規模，但成效有限。雖然當局在壓力下，逐漸開放了歐美日資本進入，但外資企業文化具有異質性，也不愿投入精力去經營臺灣這樣一個總體規模狹小的市場，反而入境隨俗，或只做企業金融服務，專為外資企業提供金融服務。到2008年爆發國際金融危機，更是徹底粉碎了歐美金融服務業的經營神話，外資保險業大舉撤資，臺灣金融服務業改造的步伐實際已經基本停滯。

三是固步自封，熱衷于內部勢力劃分而欠缺提高競爭力與誠實服務的意識。臺灣房地產行業表現得較為突出，由于通過土地的養、套、殺即能獲取可觀的利潤，臺灣除上世紀90年代中期到21世紀初十多年房地產曾出現持續空頭外，60年來房地產價格基本都是呈上升趨勢，房地產業雖然培養出一代又一代的臺灣富豪，但其共同特性就是敢于冒險卻不思經營創新。尤其是金融業的諸多私人資本，大多是從房地產業中發家的，至今房地產也是其企業群的重要支柱。這些企業將其在經營房地產業養成的習慣與風格帶入了金融服務業領域，業務量擴充得很快，卻忽視了金融業的創新與服務特性。因此雖然臺灣早在1991年就開放銀行業設立，卻始終未能在銀行業營造出嶄新的經營風氣。

四是產業鏈過短，過窄，抗風險能力差。由于家數過于密集，臺灣金融服務業至今仍普遍存在著與企業經營界線模糊的弊端，在放款中經常發生所謂超貸的現象，即放款金額高于抵押品價值的現象，這不僅出現在官營銀行中，也存在于由私人企業主控股的民營金融機構中，這就造成銀行經營風險升高，削弱了抗風險能力。2007年初爆發的中華銀行倒閉案就是一個最突出的事例，數百億元新臺幣的資金經常就這樣因被私人企業主挪用到自家企業經營中而化為烏有。而當局至今卻未因此讓任一家銀行破產，而只是采取由其他銀行或金融機構概括承受（即承接其全部資產與負債）的方式加以解決，全社會因此也一直未能培養出正確的金融經營理念與意識，從而迫使金融業經營者正視經營的風險，不斷提高服務的競爭力。

全方位競合

本來一個社會同時存在優勢產業與劣勢產業是正常的現象，臺灣經濟問題目前的重點就在于劣勢產業尚未獲得向上提升的機會，優勢產業卻正在日益走下坡路，龍頭產業光環不再。今年以來，液晶面板產業持續虧損，電腦代工業大幅萎縮，包括半導體龍頭企業臺灣積體電路公司董事長張忠謀也警告說，明年也看不到一只春燕，以形容半年內產業將陷入發展黑暗期，目前臺灣只剩為蘋果電腦公司代工的行業及類似手持裝置制造的相關產業表現一枝獨秀，其余多數優勢產業已經難望近期內有經營好轉的可能。

推究臺灣產業發展的困境，其根本原因還在于其以中小企業為主的企業特性。沒有大型企業集團相互配合支持的優勢，更沒有雄厚資源支撐，注定了臺灣企業無法像韓國那樣普遍靠掌握大量專利技術來拉開與競爭者的距離，因此落后最多的液晶面板產業首先表現出頹勢，而存儲芯片產業更是在景氣變化過度頻繁中負債累累，喪失了抗長期風險的能力，眾多企業被迫選擇轉產或退出。更重要的是，當世界產業正處在新舊交替的轉換時代，面對著后進的競爭對手風起云涌，上游的產業巨頭以專利保護攔截的不利局面，臺灣產業的生存環境正在急劇惡化，手中的優勢不再或變得微不足道，自然會讓人覺得臺灣產業的優勢正日益流失，社會普遍會覺得產業發展前景堪憂。

實際上這是臺灣產業發展特性決定的，臺灣發展產業的優勢只有在產業的成熟半成熟階段表現才最突出，當此新興產業尚在萌芽階段，成熟產業發展過度的轉換階段，正是臺灣產業發展最艱難的時期。

對于未來的新興產業，臺灣當局提出了六大新興產業、四大智慧型產業與十大新興服務業等方向，但其中真正能夠成為未來支柱產業的卻可能只是其中少數的幾項。選準目標，并充分利用既有優勢，在適當的時機介入，是臺灣過往發展成功產業的經驗，也一定是未來發展的捷徑，關鍵在于如何抉擇，怎樣抉擇。獲得成功的一個前提條件依然是充分利用臺灣現有優勢產業的條件。雖然道路注定會很曲折，但只要撐過最艱難的轉換期，臺灣數十年累積起來的基礎條件將會再現光芒。在兩岸關系持續看好的情況下，未來兩年臺灣產業發展將可初步看到光明，十年內臺灣產業預計可以走過最后的轉換期，屆時臺灣新的支柱產業將可成型，臺灣經濟實現發展的再飛躍將是可以預見的。關鍵在于臺灣能否抓住機遇，未來能否堅持繼續走對外加速開放的道路，如此才能通過優勝劣汰的方式精進產業競爭力，從而使產業升級的路可以走得更順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