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不老

何予末。

為常人無法理解的少數異端分子——不看電影不看電視不喝飲料不吃零食。走路成風，言語貧瘠，希望有一天能夠坐在菩提樹下寫詩。

每次回家，只要我一走上那條彎彎折折的小路，就能隔著大片或枯或綠的田地望見干瘦如燃燒了一半的火柴棍一樣的你。你一個人立在那里，靜靜地，只有頭上飄動的竹葉在輕輕地對我招手。

你就那樣目不轉睛地立著，像是在看根本不存在的風景。待我走得很近了，你才咧嘴一笑，露出因歲月的風化作用而并不完整的牙。剛才一直在不停搓揉圍腰裙的手也抬起來向我揮舞——你生怕我看不見，你知道我視力不好。

我也沖你揮揮手，聽見我大聲叫你，你便更加合不上嘴了。你那年久失修而溝壑縱橫的臉也因你突然盛放的笑生動起來。我就這樣牽著你枯燥如樹皮的手和你一起沿著田坎慢慢走回去，一邊告訴你我回來路上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聽著我說你未曾見過的世界你便開心極了。

你從沒去過遠方，從不知道外邊是什么樣子的。就連自己的孫子在不遠的另一個城市舉行的婚禮，你也是因暈車暈得厲害未能參加。你總是在午后曬著暖洋洋的太陽讓我給你捶背的時候說，要是我不暈車就好咯，那樣他們的大喜事我一個也不會落下。我曾跟你開玩笑，以后等我去外邊掙錢了就開飛機來接你出去。

你便擺擺手，活動下身子骨說，不了，都要去的人了，還到處跑呀，閻王爺見了要笑話的，你們年輕人才好到處走，所以你媽才把你送到那么遠的成都去，一年才回來兩次，都叫我見不到你。可你不知道，其實我并不想走這么遠的。

我知道你是以我為驕傲的，你總是抓住一切跟村里人拉家常的機會對別人說，我那丫頭呀，在省城讀書呢，在省城呀，我沒去過，聽說蠻好的……在你眼里，外邊都是挺好的，因為不是所有人都能夠去“外邊”。

我知道你想遠在省城的我，可我每次給你電話，你的語速都快得嚇人，最后一句必然是“要得，要得，掛了啊，不費你電話費了。”然后就只剩一連串“嘟嘟”的聲音和一個人愣在那里的我。半晌后我才會回過神來。我知道你又坐回灶前的那被磨得溜滑的小凳子上，一邊用火鉗撥撥灶里燒得紅彤彤的柴，一邊順手用根竹條逗家里那只老花貓，還一邊輕聲喚著：“喵，喵咪，喵……”你也會偶爾一邊抓著老貓的前爪子讓它跳舞，一邊笑呵呵地罵它笨說，老啦，你也不中用了。

你眼睛不好，有白內障，但因為年紀太大不能做手術，每次看到你灰蒙蒙又渾濁的眼球我都有些莫名的難過。你老了，老得比我想象中的快：你再也不能從山上背回滿滿的一籮筐的柴，再也不能從你種了一輩子的田里挑回一挑濕漉漉夾著草和稻葉的上好的新谷子，再也不能穩當當地扛起鋤頭，再也不能穿好一根哪怕針眼很大的針。

所以你總是嘮叨自己沒用了，成廢物了，什么都不能干了，你總說你們年輕人才好啊。我說，誰老了不是這樣呢，你就放下田地里的活，好好玩就是了。聽了這話，你就會朝我扮鬼臉吐舌頭，讓我替你解下圍腰裙，換上你自己洗干凈的漂亮衣服，對著鏡子一遍一遍梳理你稀疏的像風箏線一般晶瑩剔透的白發。

你知道么，我總是會在不經意間想起你，想你現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靠在沙發上睡過去了，是不是又在門口和過路的村里人說起我了，是不是又忘記了收起晾在院子里的衣服了……其實我多想陪你一起慢慢變老啊。

關于你，我總是有那么多可以說的：我知道你從沒去過理發店，家里人都曾給你剪過頭發；我知道你不知道我的名字怎么寫，你只管我“丫頭丫頭”的叫；我知道你盼著我考個好大學，雖然你連大學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知道，等高考一完，我會坐上最早的那班車趕回去，因為你會在如蒸籠一般的６月在那竹林下等你的丫頭回家。

[編輯：張春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