湯維建
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發展的新動向
湯維建
民行檢察監督制度肇端于1982年3月頒行的《民事訴訟法(試行)》,然該法僅有原則性規定,而匱缺具體法則,因而庶為具文,實踐效應甚微。迄1991年4月全面修訂民事訴訟法,除基本原則得以保留外,尚規定了抗訴制度??乖V制度的確立標志著民行檢察監督制度開始其實證化之途。2001年舉行的第一次全國民行檢察工作第一次會議,提出了“維護司法公正,維護司法權威”的監督目標,民行檢察監督由此步上新臺階。2010年7月,全國檢察機關召開了第二次民行檢察工作會議。本次會議從全局和戰略的高度深入分析了民行檢察工作的重要性,全面闡述了民行檢察工作的法律監督屬性、職能定位和基本要求,強調了大力加強和改進民行檢察工作、努力實現民行檢察工作跨越式發展的重要任務。值此之際,有必要研究探索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發展的新動向。揭示這種趨勢或新動向,就是刻畫我國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發展規律,就是做明確方向和重點的工作。這對于我們貫徹落實好二次會議精神和部署,切實推動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轉軌,全面而充分地發揮其職能優勢,形成中國特色的檢察制度和司法制度,具有重要意義。
監督范圍目前是由三個層次的立法規范加以確定的:第一層次是憲法關于檢察機關作為法律監督機關的規定。據此,檢察機關對于法律的各個環節均有實施監督的權力,這是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最大范圍。第二層次是民事訴訟法和行政訴訟法關于檢察監督基本原則的規定。據此,檢察機關對全部的訴訟活動有權實施法律監督。第三層次是民事訴訟法和行政訴訟法關于抗訴制度的規定,這是監督范圍的最小限度規范。層次越低越具體,范圍也就越窄;層次越高則越抽象,范圍也越寬。由抽象而具體,便構成了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立法規范體系,也就在模糊和確定的不同程度上劃定了民行檢察監督的不同層面上的范圍。與立法層面的監督范圍自上而下逐步限縮不同,司法層面的監督范圍則是自下而上逐步擴張的。監督范圍逐步擴張化的過程,也是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立法不斷趨于完善和充實的過程。
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適用范圍的擴張化動向主要表現在:其一,由訴訟向非訴訟的擴張。檢察機關除有權對訴訟活動實施法律監督外,對非訴訟活動也有實施法律監督之權,如對特別程序的監督,對督促程序、公示催告程序和破產程序的監督等等。其二,由審判向執行的擴張。執行是審判的歸宿,審判是執行的前提,對審判的監督自然落實到對執行的監督之上。如果對執行不能實施法律監督,那么,對審判所實施的所謂法律監督就變得毫無意義,因為在審判中受到抑制的司法偏頗性同樣可以在執行中死灰復燃①。其三,由裁判向調解擴張。法院行使審判權作出裁定或判決固然要接受檢察監督,其進行調解以及由此作出調解文書,也同樣要接受監督。因為調解是法院的特殊司法行為,其過程和結果同樣有可能出現需加監督的因素。其四,由訴后向訴中擴張。訴后監督是立法所明定的監督方式,然而訴后監督中的諸多因素都是發生在訴訟過程中的,對訴后可加監督的屬性便成為可對訴前加以監督的依據;訴中監督也是民事訴訟法和行政訴訟法基本原則所包含了的,其與訴后監督的區別僅僅在于立法規范上的詳略而已,而在它們均有法律依據這一點上并無二致②。其五,由實體向程序擴張。訴訟中實體結果的產生都離不開程序,正是在程序的逐步展開中,生成著實體結果;任何實體結果都可以還原為程序過程。同樣,對實體結果的監督,也可以還原為對程序過程的監督。因此從立法邏輯上說,立法授權對實體結果可以實施法律監督,便蘊涵了對程序過程可以實施法律監督之義,民行檢察監督由實體向程序擴張是司法邏輯的自然回溯。尤其從2007年修改民事訴訟法以來,程序錯誤成了當事人申請再審或檢察院抗訴再審的獨立性法定事由,這就為程序監督增加了正當性依據。其六,由案件監督向案件檢察擴張。案件監督是指訴訟監督,但檢察院的法律監督權不能滿足于訴訟監督,而需要由訴訟監督向訴訟外的法律監督擴張。這種擴張一方面表現為向前擴張,其效果是引發訴訟程序的產生,如提起民事公益訴訟、督促起訴、支持起訴等等;另一方面表現為向后擴張,其效果是促使行政執法水平的提升以及社會管理制度的優化構建,如提出檢察建議、檢調對接、息訴和解等等。前者重在守法監督,后者重在執法監督。守法監督、執法監督與司法監督一起,便構成了憲法賦予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的主要內涵。
然而,民行檢察監督權的范圍擴張不是任性進行、隨意開展的,而必須是依法、依憲逐步推動的。訴訟法基本原則為民行檢察監督提供了確定性范圍,審判活動或訴訟活動便成為民行檢察監督賴以維系的法定平臺,因此在這個限度內所論及的所謂“擴張”,本質上僅僅是依法“充實”,是一種根據實踐的需要而不斷地對檢察監督這一訴訟原則的內涵加以闡釋、注解和明確化的工作。所謂“擴張”,只有在憲法意義上才是準確的:憲法對檢察機關的民行檢察監督權作出了定性規范,但其具體內容和范圍若何,憲法未加規定,也不便規定。然而憲法這一抽象性條款并非毫無意義的,在實踐層面,它為民行檢察監督權的理性擴張提供了性質上的依據,也就是說,只要不違反憲法對檢察機關所確定的法律監督者的根本規定,則所謂擴張,均屬合憲。這里要區別的一對范疇乃是“依憲監督”和“依法監督”。依法監督是對具體的監督行為而言的,依憲監督是對整個的檢察機關而論的;檢察機關完全可以根據憲法的定性規定,依實踐之需,通過司法解釋的方式,為依憲監督提供具體規范,這樣一來,依憲監督又轉化為依法監督??梢?,擺在檢察機關具體監督行為面前的,永遠是依法監督的原則——這是一條鐵則,不得違反。在這里,法定主義原則在民行檢察監督范圍的劃定中得到了恪守,同時,監督能動主義而非監督消極主義在民行檢察領域中獲得了實際確證;法定主義和能動主義由此高度有機地融合在一起,為民行檢察監督范圍的現實化和理想化架起了橋梁。
此外尚須加以解釋的是,目前針對有限監督原則所提出的全面監督原則,并非意味著民行檢察監督權不受約束、毫無邊界;事實上,任何權力都是有邊有際的,民行檢察監督權也不例外。因此,這里所謂全面監督原則,是在法律授權范圍內的全面監督;尤其是,它僅僅指向民行檢察監督范圍的權能屬性,是指在該范圍內,民行檢察監督的權力觸角可以延伸至此,而并不是說,所有的民行審判案件,均無例外地配置一個檢察監督的職能因素。除了可能性外還要有必要性,民行檢察監督的有限稀缺資源,應當而且只能配置到最為需要的案件中去。因此之故,不能將全面監督原則等同于每案監督原則;每案監督不僅無可能,更無必要。
在構建和諧社會的大背景下,和諧司法的概念也脫穎而出,其中基于檢察監督行為所產生的監督法律關系也出現了和諧化趨勢,和諧監督漸成強勁的主流話語。
監督關系的和諧化是與監督關系的不和諧性或相沖突性相對而言的,通常所謂檢法摩擦乃是與監督關系和諧化動向背道而馳的。監督關系的和諧化動向是對檢法摩擦現象的直接否棄,也表示著檢法關系在經過短暫的不和諧之后,步入了長久的和諧之軌。監督關系的和諧化動向主要有這樣幾個判斷指標:
其一,司法二元化。長期以來對于司法權在當今中國意味著什么存有爭議。目前司法實踐雄辯地證明,人們對于司法權的中國含義已經基本達成共識,也就是說,中國的司法權毫無疑義地包括著審判權和檢察監督權二者,離開審判權,司法權就化為烏有,同樣,離開檢察監督權,司法權的中國式內涵就無以呈現。審判權和檢察監督權劃定了中國當下司法權的含義范圍。據此,二元司法的憲政構架油然而生:法院行使審判權,檢察院行使監督權,二者相伴相生,若影之于形。這種二元化的司法構架不僅在立法上同時也在司法上得以定型之時,便是監督關系和諧化趨勢成就之時。司法二元論一經確立,監督關系的和諧化便寓于其中;反之,若司法二元論尚停留于表象,而未能實質性地現實化,則監督關系的所謂和諧化僅能是一種奢談。因此,司法二元化關系是檢察監督關系和諧化的前提性指標,也是根本性指標。
其二,程序齒合化。所謂程序齒合化,指的是審判權的運作程序和檢察監督權的運作程序,猶如齒輪一般,環環相扣,唇齒相依。處在這種狀態下的審判程序和監督程序為了一個共同的訴訟目標協調運轉,各有機能,職能相異但各占其位,既不越位也不懈怠職權。這樣不僅在程序的外觀上呈現出了和諧之美,同時在程序的效能上也達致了最大化,無謂的程序沖突和程序消耗被控制在最低限度。任何一種權力因素對既有程序樣態的滲入,必然會產生短時期內的程序雜音;這便是制度和程序的磨合期。久而久之,上面所描述的程序齒合化趨勢便會形成。程序齒合化趨勢是用來判斷監督關系和諧化趨勢的直觀性指標。
其三,效率最大化。程序結構的優化程度是決定效率能否最大化的關鍵因素,在檢察監督權介入傳統訴訟法律關系之后,程序結構的復雜化便是其必然結果。但程序的簡單化和程序的復雜化不能直接與效率的高低畫上等號。檢察監督因素的介入雖然使固有的訴訟程序結構更顯復雜,卻使其所生產的司法產品實現了效率最優化,這樣說的理由主要是:一方面,有了檢察監督,更增添了一份程序推動力,程序惰性受到了遏制,同時程序資源也能夠獲得最佳調動;另一方面,有了檢察監督,司法的錯誤成本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與此同時,中國特色的司法制度和司法程序也得到了有說服力的證成。監督關系的和諧化為司法效率的最優化提供了保證,司法效率最優化也印證著監督關系的和諧化。很難設想,由司法效率的低水平狀態,能夠得出監督關系的和諧化的判斷;反之,監督關系的和諧化一定能夠產生司法效率的最優化效果。因此,效率最大化構成了監督關系的和諧化趨勢的結果性指標。
監督模式有內在型與外在型的分野,目前我國的民行檢察監督模式屬于外在型。外在型監督模式的基本特征在于,生效裁判的形成過程與其接受檢察監督的時間起點相分離。法院行使審判權的過程并不受檢察監督的制約,檢察監督只有在法院生效裁判形成后方成為可能。由此來看,通常所謂的檢察監督僅僅限定于事后監督的觀點,實質上采用的乃屬外在型監督模式范疇。檢察監督的外在模式存在著諸多弊端:其一,雙倍地消耗司法資源。法院裁判的形成需要獨立的司法資源,檢察監督的開展也需要獨立的司法資源,而所消耗的這兩種司法資源在定量的意義上乃是等值的。故而為了一個生效裁判無端耗費了雙重司法資源,其中的制度非理性特征乃是不言而喻的。其二,容易陷入司法僵局。外在型檢察監督與實體型檢察監督雖然不能完全畫等號,但在客觀上其內容具有同構性和競合性,而實體型監督因其固有特征而往往易致歧見,對相同問題的相異判斷便不可避免,從而因抗訴引發的維持原判以及因維持原判而導致的再抗訴,就有可能步入惡的循環,司法僵局因此就會產生。其三,損傷司法的權威性。監督固然難免制度性成本,但這種成本應當被理性地控制在適當的限度內。生效裁判所產生的最大的制度性價值便是其內在的既判力,正是既判力支撐了全部的司法權威,既判力一旦動搖,司法的權威性必然受到負面影響,這種負面影響達致一定程度,司法公信力及其由此所孕育的司法生命力勢將損耗殆盡。顯然,這絕非法治之路的理想選擇,檢察監督的路徑依賴不能局限于此。因此,民行檢察監督的模式應當有所調整,其集中表現乃是由外在模式轉向內在模式。民行檢察監督的內在模式乃是一種將檢察監督資源均勻地分布于訴訟過程,從而對訴訟過程的合法性、正當性和合理性加以監督的監督模式。內在的監督模式之所以能夠形成,乃是因為檢察監督權的運作過程與司法審判權的運作過程呈現出同步態勢,法院審判的過程就是接受檢察監督的過程,同步性、全程性以及由此所規定的程序性乃是內在監督模式的基本特征。這種監督模式之所以具有內在性,根本的原因在于:這種監督是一種服務于生效裁判形成或生成的監督,基于檢察監督所產生的各種觀點和主張,內化到了生效裁判的形成過程和最終結果之中,檢察監督所產生的程序性功能和實體性功能與法院裁判所產生的程序性功能和實體性功能,高度融合于一體而彼此不分了。由此來看,這樣的一種轉變,實質上是檢察監督與司法審判的結構性轉變,不僅監督的重點領域發生了轉移,尤其是監督與審判的關系模式由此進入一體化的和諧之路。中國特色的司法制度和司法程序,其標志性的因素在此,其優勢性的生命力也在此。
民行檢察監督制度不斷深化發展的過程,也是該項制度的內在功能不斷得到彰顯和確證的過程。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功能出現了由單一性到復合化、由一元化到多元化的拓展趨勢,這個過程,也是民行檢察監督制度不斷地提升層次、不斷地擴展領域的過程。眾所周知,目前的檢察抗訴制度是規定在審判監督程序中的,而審判監督程序的主要目的就在于對生效裁判進行糾錯;由此所決定,以抗訴為唯一監督形式的民行檢察監督制度,便是以糾錯為其功能形態。尤其是,這種糾錯還主要局限于實體領域,對于程序錯誤,目前的民行檢察監督制度受其立法結構的制約,并不能充分發揮其糾錯功能。這就是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單一性功能。
毫無疑問,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這種單一性功能并不符合其發展趨勢和規律,更為實踐的多種訴求所質疑和否棄??梢哉J為,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復合型功能正處在孕育、塑構和定型的過程之中。這種復合型功能主要表現在:
其一,實體糾錯。此一功能是我國民行檢察監督制度處于初級發展階段的主要價值表征,也是該項制度的最為堅固的堡壘式功能,喪失了此一功能,其他功能便失去了賴以產生的基本前提。事實上,其他功能正是在實體糾錯的功能基礎上誕生的。這是監督功能的形成邏輯和拓展規律。實體糾錯是民行監督的基本功。然而僅僅停留于實體糾錯,最終必將導致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功能萎縮和價值消褪;換而言之,民行檢察監督的功能需要在實體糾錯這一傳統功能的基礎上繼續生成和發展。
其二,程序保障。程序公正決定實體公正,實體公正來源于程序公正,這樣的關于程序公正和實體公正之間的辯證關系,已經成為現代法治的基本命題。檢察機關對程序正義的保障功能日益突出。一方面通過檢察監督的有效開展,消除不符合訴訟法規范的程序違法現象,從而確保程序的合法性,另一方面又通過檢察監督,確保審判機關依法獨立行使審判權,屏除影響法院獨立審判的各種非正當因素,同時也通過檢察監督,確保當事人依法平等行使訴權,防止當事人濫用訴權,保持當事人訴訟地位的實質性平衡。因此,檢察監督對于訴訟法所確立的法院獨立審判原則、依法公正審判原則、當事人訴訟地位平等原則以及訴權不得濫用原則、誠信訴訟原則等基本原則的貫徹落實,能夠起到切實的保證作用。在缺乏檢察監督的情形下,程序保障完全依賴于審判機關一家;這種保障雖然必要,卻不充分。檢察監督則不僅強化了法院對于程序保障目標的實現力量,同時還對法院所無力解決的其自身存在的程序保障不足的現象起到了補充作用??梢?,這里的程序保障,不僅在監督的意義上指向行使審判權的法院和行使訴權的當事人,確保其依法行使審判權和訴權,同時還在支持、捍衛和保護的意義上,對審判權和訴權的有效行使起保駕護航的作用。
其三,政策表述。司法除了法律性外,還有政策性,所謂司法政策學主要就是探討這個論題的。法院的審判固然有政策性,但檢察監督的政策性更強;從一定意義上可以認為,檢察監督的公開昭示的政策性司法取向,正是其較之審判為優越性的地方,同時也可彌補司法審判功能不足之處。通過檢察監督的政策性介入,使得司法過程更具有綜合的宏觀性和利益的衡平性,從而在更加前瞻的意義上顯現出司法的全面價值,這一點在我國表現得愈加明顯和突出。我國的司法審判絕非西方語境下的簡單而消極的裁判,而是能動的司法過程,兼具裁斷性和形成性特征。如果說法院的審判行為在司法裁斷性上具有天然優勢的話,那么,以法律監督為天職的檢察監督在司法的能動性和形成性上則更顯其長。在審判方式改革的日益推進中,法院的審判職能漸趨純化,其在政策表述等能動性方面所不能不有所弱化的職能,在我國目前社會轉型期也不能處在缺位狀態,因而該項司法職能由檢察監督來擔負最為恰當。從這個意義上說,在司法體制和司法機制改革創新的過程中,檢察機關對司法審判的全面介入具有司法政策上的必然依據。
其四,公益代表。如果說政策表述功能主要發生在私益糾紛領域的話,那么,檢察機關作為公益代表的功能則集中表現在公益性質的訴訟中。在民事公益訴訟中,檢察機關無疑具有公益代表者的職能,此一職能究其根源也是來自其憲法所確立的法律監督機關的地位和性質。作為公益代表,檢察監督的職能分散于訴訟全過程,無論是在訴訟程序的啟動環節還是在訴訟的進行過程中,抑或是在生效裁判形成后的抗訴再審階段,檢察機關都應以適當方式介入其中,發揮其公益代表者的作用,確保社會公共利益不受損害,維護社會公共秩序。
其五,息訴和解。息訴和解就其本質而言乃是對司法審判所做的善后工作。從理想狀態或應然意義上說,司法審判結束之時,也應當是糾紛化解之時,理想的審判應當將所有的產生糾紛的因素全部加以吸收和消化。然而受制于諸多主客觀因素,這樣的審判理想狀態是難以實現的。這種狀態難以實現的部分,就是糾紛依然存續之所在。糾紛經過裁判后依然存在,甚至以一種更加劇烈的方式存在,畢竟與司法的本性相悖。檢察機關的息訴和解就是對這種二次生發的糾紛狀態進一步加以化解,從而與審判一起完成完整的司法權應予完成的糾紛解決職能。在此意義上也可以認為,檢察院所解決的也是糾紛,不過是一種經過審判權的運作而未能化解甚或加劇了的特殊形態的糾紛而已。息訴和解的這種功能,表面上看是糾紛的最終解決,實質上看則是檢察監督權對于審判權的職能強化和補充,由此也可以見出我國二元司法機制和兩段式司法程序的構成特征,體現了檢察監督維護司法權威和服務于糾紛矛盾解決的雙重功能。
其六,優化社會治理機制。司法職能的適當延伸是現代社會司法制度的共性特征,在我國尤其如此,檢察監督概莫能外。這實際上是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能動主義問題。通過訴訟監督的過程,可以較為全面而深入地展示引發糾紛的諸社會性因素,同時也可以顯露出一些影響司法公正的負面因素,由這些因素出發,可以在制度層面概括出諸多的制度優化的一般性主張;通過這些一般性制度優化主張的提出和落實,社會管理制度創新、社會治理機制升華的目標就可以逐步實現。目前所強調的通過法律監督職能的強化,從而推進三項重點工作,其落腳點就在民行檢察監督社會性功能的拓展和現實化的過程之中。
上述諸功能,有的屬于傳統型,有的屬于現代型;有的屬于訴訟型,有的屬于社會型。訴訟型功能和社會型功能的耦合,便表征了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現代屬性和新型職能定位,同時也為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境界提升提示了方向、開辟了道路。事實上,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發展演進過程,就是蘊涵于該項制度中的功能更替和復合化的過程。
監督環境是監督效能的源泉,全面優化監督環境,是提升監督效能的必經之路。回顧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發展過程,不難發現,檢察監督的環境并非一直處在理想狀態,相反,監督環境的非理想化長期呈現出穩態結構。這主要表現在:其一,對民行審判進行檢察監督,相較于對刑事訴訟的檢察監督而言,具有理論上的天然局限。對于刑事訴訟,檢察機關深度介入,不僅可以行使特定范圍內的偵查權,同時還代表國家提出刑事公訴,而且還對刑事訴訟活動及其結果行使法律監督權,這些寬泛的職能不僅在理論上不存在根本缺陷,尤其在立法上有充分的依據。因為,檢察院的法律監督權首先在刑事訴訟領域得到了正當化的表現。這樣的一種檢察監督職能逐漸展開的邏輯過程,對于有別于刑事訴訟的民行訴訟而論,卻成了觀念性的劣勢,在所形成的監督環境上成了制約性因素。甚至于一種極端的觀點認為,檢察監督權應當僅僅在刑事訴訟領域發揮作用,而不應當將其觸角延伸至民行訴訟領域,從而據此得出對民行檢察監督的否定性結論。因此之故,就監督環境而論,可以說檢察機關對民行訴訟的監督,具有天然的弱勢性,在制度構建和運作機制上會遇到先天性的“營養不良”。其結果,不僅民眾對檢察院的此一職能,在利用的意識上不夠充分,尤其是,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推行,也未能及時有效地獲得周邊制度的同步支持,更不用說,作為被監督者的司法審判機關有著本能性的抵觸心理,而先后通過若干司法解釋,對民行檢察監督的范圍進行斷然性限制③。
然而,對于民行檢察監督的實踐性需求卻與日俱增。從2001年全國第一次民行檢察工作會議后,民行檢察監督的實踐活動卓有成效地開展起來,最高人民檢察院也適時地通過若干司法解釋和操作規程對民行檢察監督的司法實踐進行了規范和指導。民行檢察監督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就,民眾對民行檢察監督的功能性認知在逐步強化,民行檢察監督這個嶄新的概念進入了民眾的生活視野,民行檢察監督逐漸地被視為捍衛司法公正和司法權威的有力工具。一個有利于民行檢察監督深入開展的良好環境逐漸形成。這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
其一,民行檢察監督的學理環境逐步優化。學理上對民行檢察監督撇除了諸多誤解和認識誤區。在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產生伊始,圍繞著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正當性和有效性等諸多重大理論問題,曾展開了激烈的爭論。在這些爭論中,產生了一些不利于民行檢察監督深入開展的消極性觀點,如認為民行檢察監督是否用公權干預私權,是否會導致當事人訴訟地位的失衡,是否會影響法院司法裁判的安定性和終局性,等等。這些觀點不乏市場,而且也確實實實在在地制約了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高速度發展。然而,實踐是理論最好的試金石,上述消極性觀點在實踐的邏輯證明中逐漸退卻,到今天,可以說上述觀點已基本不存。這說明,民行檢察監督制度的本質規律受到了人們理性認知的認同。實踐證明,檢察機關介入民行訴訟活動,不僅不會產生公權干預私權的問題,尤其是,不會導致訴訟結構的失衡,不會損傷司法裁判的權威性,反而有利于司法權威性的提升。
其二,民行檢察監督的外部環境逐漸優化。民行檢察監督有別于刑事檢察監督的重要之點就在于:前者是單純的法律監督,后者的法律監督則依附于其訴訟職能;前者的職能是單一的,后者的職能是復合的。這樣的差異,就導致實踐運作中法律監督權的運作機制上的差異:在刑事訴訟領域,檢察機關的法律監督權是必然存在的,審判機關只能被動接受,而無法人為地區隔其法律監督職能,因為審判機關不能消除其公訴職能,而只要檢察機關行使公訴職能,就可以同時行使法律監督職能,這二者是無法分開的。而在民行訴訟領域,除檢察機關提出公益訴訟,其情形類似于刑事訴訟中的監督外,檢察機關所享有的法律監督權是獨立自存的,其介入民行訴訟,就是為了實行法律監督,此外并無必然性訴訟職能。這就為民行檢察監督的開展增添了一道額外的制度性阻力,此即:檢察機關介入民行訴訟領域,要首先獲得作為審判機關的人民法院的首肯和配合;如果法院不予配合,檢察院則無以進入民行訴訟領域,而檢察院被排除在民行訴訟領域外,在訴訟構架和程序外觀上并不影響其訴訟結構的成立。既然不影響訴訟結構的成立,法院則可以在單方面行使審判權的基礎上,將訴訟活動推行到底。如果說,在刑事訴訟中,離開檢察院的介入,法院的審判活動原則上就無法推展的話,那么,在民行訴訟領域,法院的審判活動完全可以在撇開檢察院介入的情形下進行。這就為檢察院開展民行訴訟法律監督增加了被動性因素,以至于在檢察院和法院所形成的監督與被監督關系上失去了平衡。處在失衡的監督關系模式中,單靠檢察院自身的因素是難以矯正這種不平衡的狀態的。為此,就需要引入第三種力量,以矯正被監督者主動、監督者卻被動的失衡關系。用來實行這種矯正行動的外在力量,乃是作為國家權力機構的人大的監督。
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務委員會對民行檢察監督工作的重視和支持。自2001年7月以來迄今,全國已有16個省級人大出臺了加強訴訟監督或法律監督的決議④。至于省級以下的人民代表大會及其常委會所通過的類似決議,則為數更多。由此也推動了人大監督工作的新發展,緩解了人大因缺乏個案監督權所長期形成的監督困境,開辟了人大監督工作的新境界。人大監督與檢察監督之間的銜接機制作為重要課題被提上議事日程。當然,人大對檢察監督的支持和推動也是在黨的領導下進行的,黨的領導確保了監督環境的日趨優化。
注釋:
①湯維建:《檢察機關應有權對民事執行程序進行法律監督》,《檢察日報》2002年7月17日。
②湯維建:《論訴中監督的菱形結構》,《政治與法律》2009年第6期。
③1995年以來,最高人民法院先后通過十余個司法解釋對民事檢察監督的范圍加以限制,其所遵循的基本原理為凡是不能通過抗訴引起再審程序的判決或裁定以及其他司法文書,均不屬于可監督范疇。這樣就排除了對非訟裁判、訴訟過程合法性、執行等事項的檢察監督。
④這16個?。▍^、市)是:北京市、上海市、山西省、遼寧省、黑龍江省、浙江省、福建省、江西省、山東省、河南省、湖北省、廣東省、四川省、云南省、西藏自治區、寧夏回族自治區。
2010-10-29
湯維建(1963— ),男,江蘇丹陽人,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