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回憶,我大約是在1957年8、9月間調到湖北省高等教育局工作的。當時,大躍進的形勢正在形成。
大躍進是生產戰線的、社會經濟建設的大躍進,也就是經濟基礎的大躍進。文化和教育事業作為上層建筑,需要為經濟基礎的大躍進服務,因此,文化和教育領域的大革命、大躍進也是必需的。中國共產黨第八屆全國代表大會第二次會議關于中央委員會的工作報告決議中指出,必須“在繼續進行經濟戰線、政治戰線和思想戰線上的社會主義革命的同時,積極地進行技術革命和文化革命”。于是,在全國范圍內,立即形成了一個聲勢浩大的文化革命運動(這時的文化革命運動與1966年開始的十年“文化大革命”是不同的),教育事業的大發展,是文化革命進入高潮的重要標志之一。
湖北教育大革命情況
湖北省委文教部確定1958年上半年以開展“雙反”(反保守、反浪費)運動為中心工作。高等教育界圍繞此中心,正重點研究培養工人階級知識分子隊伍的問題。1958年1月2日,我參加了高等教育局召開的培養工人階級知識分子隊伍的座談會。
1月17日或18日,聽了高等教育部劉子載副部長在座談會上的總結報告。他說,幾年來黨和國家領導人到各地看了以后,對高教部說,這幾年來學習蘇聯、院校調整成績很大,但鋪張浪費問題嚴重;武漢地區揭發出來的問題已很嚴重,但還要繼續揭發,揭發得越徹底越好;看來這個問題要從高等教育部領導思想查起,我們過去辦學方針把大學生培養成了大少爺,畢業后不愿到艱苦地方去工作,這個問題必須解決,要抓勤儉辦校,已開展這一工作的學校要總結經驗,今后作為經常工作,未開展這一工作的各校領導,都要堅決貫徹勤儉辦學的方針。
2月16日,我參加了中共湖北省委文教部在武昌建筑工程學校召開的現場會,聽了省委許道琦書記的講話。他說,反右以來,各校開展了勞動,反對鋪張浪費,目前問題是如何把這種熱情領導起來,根據建筑工程學校的經驗,看來方針就是勤儉辦學,但各校的情況不同,不能強求一律;要堅決貫徹這一方針,但不能單從經濟觀點出發;做法要大膽些,從反浪費起,到勤儉辦學,勤工儉學,各校可以自搞一套。
緊接著,3月3日,中共中央發出《關于開展反浪費、反保守運動的指示》,加以引導。在這一運動中,我在省委文教部和高教局的組織下,前往各學校了解情況,總結經驗,發現典型。最后,湖北省委發現高教界“浪費”、“保守”情況的確嚴重,并認為培養出來的學生不紅不專是“最大的浪費”,對右派分子沒有進行更嚴的打擊是“最大的保守”。
5月5日,我參加了湖北省教育工作會議,聽了許道琦書記的報告,他根據上段整風的經驗,和4月份中央教育工作會議反右傾機會主義、教條主義和要求教育大發展大改革的精神,提出了4個方面的問題,第一是指出湖北省面臨一個教育事業大革命的新局面,所以要討論教育工作上方針、方法、路線上的一些問題,并求得解決;第二,在剛開展的教育“大發展、大普及”方面,湖北省對自己的潛力要有足夠的估計;第三,湖北省的勤工儉學在全國不落后,但仍須促進;第四,整風與黨的領導問題。
同月,中共八大二次會議制訂了“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同時在宣傳中一再強調“速度是總路線的靈魂”,于是,盲目求快就成為普遍現象。這時,我已日益感到我正在參加的教育大革命是違反科學精神的,并對之產生不滿情緒,工作上的主動性也有所減弱。
7月24日起,湖北省根據6月份中央教育工作會議(這是接著4月份的教育工作會議召開的)的精神,再次召開教育工作會議。我在會上聽了省委第一書記王任重的報告,覺得調子實在太高。他說要在5年內建成社會主義的新湖北,具有現代的工業、農業與文教事業。他根據毛澤東最新提法“3年超英,10年趕美”,自己卻認為“現在看起來2年就可以超英,5年就可以趕美”。高等教育方面,他認為要在“縣里面都辦綜合大學”。這是直到現在我們國家都做不到的事,他卻在上世紀50年代要求湖北省做到。8月2日,他在會議總結時提出,教育方針必須是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與生產勞動相結合,并認為教育最終發展的方向就是半工半讀。在學制問題上,他主張多軌制;在教學改革的問題上,他認為這是和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思想上的一次決戰,要撥白旗,否則紅旗插不上。關于制訂教學大綱與教材的問題,他反對資產階級專家教授所謂的系統性、科學性、完整性,認為資產階級專家的科學性乃是指的理論,而資產階級科學理論基本上是錯誤的。他認為應在黨委領導下,由教師、學生合起來制訂教學大綱和編寫教材,可以先“背對背”,然后再“面對面”,特別要發揮青年教師和學生的作用;教授也可參加,他們可能有正確的東西,否則也可以樹立對立面;而學生新編的教材,可能比舊教材好。他認為反右以后,不少的白旗在學生和青年教師中還是偶像,必須打倒;要讓“興無滅資”的斗爭在學校取得徹底的勝利。他說黨從來是團結知識分子的,但黨并不認為少了哪個人,學校就辦不下去,要讓那些專家不要奇貨可居,要揭他們的底,讓他們以真面目見人。不過揭底要實事求是,與人為善,治病救人。學校工作一定要實行黨的全面領導,一直到年級和班,可以適當地發展黨員。
以上這些主張、這些口號,過去也陸續提出過,王任重的這次講話則把它們系統化了。從此以后,湖北省的教育革命雖然在1958年11月鄭州會議以后,1959年7、8月廬山會議前有過相當的糾偏活動,但總的趨勢是大張旗鼓地、根據不足甚至沒有根據地開展起來,直到1 960年9月,湖北省的高等教育工作,大都是根據這次講話的精神進行的。
湖北教育大革命反思
我到湖北省高等教育行政界的頭三年,實際上就是參加了湖北省的教育大革命。對當時教育革命的做法、甚至有些提法,我認為是不科學的,甚至是違反常識的;對國計民生是有害無益的。
比如,關于教育方針的問題。第一,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這個提法,并不全而,因為當時中國除了無產階級之外,還有農民階級、小資產階級,如果教育單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當然不全面。但當時我沒有質疑,更不敢公開地提出懷疑。第二,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這個提法,我是同意的。我在留美期間,感到美國的科技之所以如此發達,就是知識分子“手腦并用”,而在中國,傳統知識分子只用腦不用手,因此,中國的傳統文化中自然科學發展不夠。有鑒于此,要求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做到手腦并用,這一點我和毛澤東的看法是一致的。問題在于,結合有個方法的問題。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是要使兩者具有內在聯系,寓教育于生產勞動,寓生產勞動于教育,而不能以生產勞動代替教育。但因當時黨中央對建設社會主義特別強調速度,大家也就急于求成,或者只是增加一些不能寓教育于其中的勞動課,或者就盡量增加勞動時間,使之大大超過教學時間,造成以生產勞動代替教育的惡果。從全國來說,“據20個省、市、自治區的不完全統計,到了1958年10月,有397所高等學校共辦工廠7240個,13000多所中專、中學共辦工廠144000個,有22100所學校建起小型煉鐵爐、煉鋼爐86000多座。這樣,一些地方的學生和教師成了單純的勞動力,原有的教學大綱、教學計劃被擱置一邊,用生產代替了學習,嚴重地沖擊了正常的教學秩序”。(網易博客,老黃牛的日志:“1958年教育革命中的失誤和教訓”)
湖北省的情況也是如此。在1958年1月2日的大專院校座談會上,華中農學院林鎮南提出,今后學制要改為雙軌制,一年級上學期搞農學操作(秋收冬播),二年級上學期至三年級上學期每人種半畝田,三年級下學期至四年級上學期每人種一畝二分地,四年級下學期至五年級上學期要下鄉勞動,培養勞動人民感情和獨立工作能力。1958年2月27日,測繪學院匯報的“雙反”打算中提到,不僅行政上要與生產結合,如事務科有車,就要到市內去搞運輸,教學方面也是如此,比如制圖系自己印刷圖紙、測量系去包工。學校共有95畝地,也都劃分給各單位耕種,預備當年的蔬菜自給達到50%。從這兩校的事例中反映出,雖然名義上是教育與生產勞動相結合,但實際情況是生產勞動已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教育,學校變成了工廠、商店,而不是辦教育的學校。這是舍本逐末,只能產生“白卷英雄”張鐵生,不能培養出德智體全面發展、有社會主義覺悟的有文化的勞動者。
關于教育大發展的問題。既然我們要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那么隨著經濟的大發展,教育也應該有大的發展,否則,它就不能為已經大發展的經濟基礎服務,問題是怎樣把握發展的程度。當時湖北省的教育大發展是在“三面紅旗”的指導下開展的,甚至可以說,教育大發展是“三面紅旗”的重要組成部分,所以,“三而紅旗”特別是“大躍進”中所犯的錯誤,在教育大發展中都有所體現。在1958年7、8月間湖北省的教育工作會議上,王任重曾提到,到1962年,我國的大學生人數要達到150萬至200萬,而在當時只有40幾萬!他還講:“武漢地區學校究竟是發展呢?還是維持呢?我認為,先要發展,將來像母雞下蛋一樣向外分。第二個五年計劃期間要縣縣有大學,第三個五年計劃期間要鄉鄉有大學。”這是直到現在世界上還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做到的事,當時提出這種大發展的遠景規劃是完全沒有根據的,是違反教育工作的客觀規律的;當時湖北省的教師人數、生源以及一切所需的教育硬件軟件等,都不可能達到這樣的目標。因此,雖然因為職務的關系,我不得不為這種高等教育的盲目大發展,做了一些我其實并不認同的事情,但只要環境許可,我也曾消極怠工。比如,1958年12月至1959年1月,我跟隨省委許道琦書記下襄陽地區調查研究,在總結當地紅專大學的辦學經驗時,我覺得成熟的典型一個也沒有,所以我一篇總結也沒有寫。幸好許書記也不強求。我跟省委第一書記王任重下襄陽地區調查研究時,也一樣交了白卷。
關于高等教育大改革的問題。1958年8月2日,王任重在湖北省教育工作總結會議上說,教育改革是否完成標準有三條,一是方針是否貫徹,二是教學計劃、教學大綱、教材改變(原是好的就改良,原是壞的就革命),三是教學方法是否改變了(要聯系實際,走群眾路線)。教育方針是否貫徹,這就牽涉到黨的領導問題,毛澤東認為,教育必須由黨來領導才能貫徹黨的教育方針,對這個問題,我當時沒有懷疑,現在也認可。但是現在我們根據多年來的實踐看問題、研究問題,黨領導教育的結果如何呢?所謂黨領導教育,具體而言,就是全國的教育行政部門以及所有學校的各種機構的領導職務,都由黨員擔任。他們緊跟毛澤東,以破除迷信的名義,否定古今中外所有偉大教育家對教育的社會功能的各種有價值的界定和理論,一切都聽黨也就是毛澤東的。誰敢不乖乖地服從,就被當做“白旗”拔掉,或被批判和處罰,甚至戴上反黨、反毛主席的可怕帽子,影響家人戚友。在這種領導體制下,當然很難培養出德智體全面發展的人和合格的現代公民。與此同時,在這種領導體制下,領導教育的黨員們,或者由于水平低,不能正確而全面地理解和掌握毛澤東的教育思想和政策,或者由于想充分表現自己緊跟毛澤東的熱情,競相擴大和提高本已過高的毛澤東對教育大革命的各種要求的標準,這就打亂、破壞、甚至消除了教育的正常社會功能,扭曲了教育的性質和意義。我認為,這是上世紀50年代后期那場教育大革命釀造出的一個真正的悲劇。
關于教學計劃、教學大綱、教材的改革,王任重主張大改,并希望在半年內完成。他說,不要怕資產階級專家說我們破壞了教學大綱、教材的系統性、科學性、完整性。他們所謂的系統性就是厚古薄今的借口;科學性乃是指的理論,而資產階級科學理論基本上是錯誤的;所謂完整性是把那些無用的、重復的東西亂講一頓。
怎樣改?一方面他要求在黨的領導下,由教師、學生合起來制訂教學大綱和編寫教材;另一方面又強調特別要發揮青年教師和學生的作用,教授也可參加,否則也可以樹立對立面。而學生新編的教材,可能比舊教材好。但是后來的事實證明并非如此。雖然武漢大學的劉仰嶠跟著王任重硬說學生編的講義比教師編的好,但是華中工學院反映,學生編的講義教師不愿意講,學生也不愿意聽。華中工學院黨委一查,原來學生編的講義大部分都有問題。
王任重還緊跟毛澤東說,我們新老干部、工農、小知識分子要站起來,把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留在我們思想精神上的壓力推翻,要有一種大無畏精神,不怕天地鬼神(包括洋鬼子),也不怕馬克思;我們新老干部、工農、小知識分子不僅要在經濟、政治上做主,而且要在思想文化上做主。我認為王任重說要把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留在我們精神上的壓力推翻,這是好事,但是這樣過分夸大自己的能量,也必然會引起青年學生的狂思妄想。比如1958年武漢大學物理系成立了一個攻關小組,要在短時間內,破除舊的物理學體系,把從牛頓到愛因斯坦的所有定理、公式一掃而光,在幾周內建立世界一流的具有武大獨特風格的新物理學體系。這不太荒唐嗎?
關于教學方法要聯系實際、走群眾路線的問題,實踐的結果,由于急于求成,大都沒有做到水乳交融的聯系,只有生搬硬套的聯系。比如“三結合”問題,它不是有機的結合,它搞的是上午搞勞動,下午搞教學,晚上搞科研,機械地把它們分開了。
最后是關于知識分子的改造問題。傳統知識分子“三脫離”現象確實存在,也確實需要予以幫助和改造,但是絕對否定他們是不對的。而在教育大革命中的一些做法,明顯出了偏差。一是對于真正有學問的人,卻說他們走的是白專道路,就拔他們的白旗,比如蜚聲國際的大數學家華羅庚,就曾被當做白旗拔掉過。二是揭老知識分子的底,剝他們的兩張皮,“紅”皮和“專”皮。馬寅初的人口理論因為不同于毛澤東的“人多力量大”的觀點,而被認為是反動言論,并被錯劃成右派,然而事實證明馬寅初的人口理論在當時是完全正確的。華中農學院有一位植物學的教授,在被剝“專”皮時,學生們說他曾說花生是長在樹上的;武漢大學的邱毅教授所編的講義中,學生說有70多處錯誤。這都令人難以置信。三是跟資產階級知識分子徹底決裂,王任重在教育工作會議上講,“反右以后,不少白旗在學生和青年教師中還是偶像,這必須打倒。因為不拔白旗,紅旗就插不上。我們要使興無滅資斗爭在學校取得徹底勝利。”省委宣傳部羅明副部長也說過:“一定要做到把知識分子的臭架子拉下來,這是解決領導權的問題。”這些過“左”做法,不僅傷了許多真正學者的感情,侮辱了他們的人格,還浪費了他們為國家、為人民做出貢獻的時間和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