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既往,7.23事故發生后,國家與她的公民把事故變成了一場精彩的政治博弈:如何取信和如何不信,似乎成了這次事故最重要的主題,而7.23事故的特殊性同樣被消解了。7月28日,溫家寶總理到達溫州,公開表態要求鐵道部給大家一個“實事求是的回答”。于是,如何“回答”,便成了我們關注的焦點。
但是,令人擔心的是,在當前的社會管理體制條件下,這個“回答”無論怎樣實事求是,都無法成為公眾心目中認可的答案。
一方面,并不是公眾缺失了“信”的能力,而是慘白的解釋和客觀的描述,并不是公眾所真正期待的東西。只要“實事求是的回答”是由事故的責任方提供,那么這個客觀的回答無論怎樣符合事實,也不再成為公眾想象中的事實。
另一方面,這種對事實的渴求,政府管理部門和公眾抱有完全不同的態度。對于管理部門來說,如何巧妙地對災難進行政治解釋和美學闡釋最為關鍵;而我們到底生活在一個什么樣的政治生態中,到底是什么樣的力量而不是原因造就了這種災難,這些質問乃是公眾關注的焦點。
前者要的是災難政治中的政府形象,后者要的是災難事件中的國家倫理。這種錯位,必然導致了總理的要求實現的艱難。
有趣的是,在總理的媒體見面會上,一位溫州的女記者熱情洋溢地向總理提問:“……溫州各級黨委政府和溫州人民以很強的大局觀念和大愛精神投入救援,我們看到事故發生的當晚附近很多村民連夜自發搶險,還有很多普通的市民徹夜排隊獻血,我想問一下,您對溫州人在這次救援中的表現如何評價?謝謝。”
正是這個提問,無意中凸顯了中國當前災難政治美學的邏輯:無論是怎樣的事故、災害,“制造感動”總會無意中成為媒體宣傳和社會管理的要領。如果正是“感動中國”的方式制造了動車飛奔、國家飛跑的想象的話,那么,這個方式又同樣出現在了動車飛撞、國家跌倒的時刻。于是,永遠只有事故發生的原因和追問這個原因的堅定不移的精神,沒有事故發生時對社會管理危機的反思和政治自省的建構;永遠只有偉大的救援和動人的故事,沒有惻隱之心的不忍和兔死狐悲的凄涼;永遠只有地方官員們出現在鏡頭里面焦慮的身影,卻沒有悔恨交加或悲從中來的淚珠……
于是,在這種災難美學的建構中,普通公眾與政府部門分別站在了兩個不同的位置上,漸行漸遠。也就是說,當災難政治成為一種國家美學的時候,它所激發的想象力就走向了其反面。
顯然,就災難美學來說,中國的政府管理者已經積累了相當多的經驗,以至于災難敘事中,到處灌輸偉大、崇高、肩負……而在人們想象中,越是偉大、崇高、肩負……反而越是無能、虛假、逃避……當一種國家美學走向了它的反面的時候,這種美學就應該被拋棄了。
無論是自然災難還是事故災難,無論出于良心道義還是出于社會公正,利用災難進行宣傳和感動是必然行不通的。從災后救助到災后重建,從社會性的慈善救助到政府性的物資調配,一場災害,往往成為考察一個國家資源操控能力和權力道德水平的特殊視角。災難到來之時,也就到了人類生存的“臨界時刻”,在這種情景中,我們選擇怎樣的態度面對災難,其實是一個社會性的政治文化工程。
事實上,7.23事故的發生,其政治震撼力是空前的。無論是雷擊還是天譴,無論是氣候影響了通信還是上帝撥動了鐵軌,也就是說,無論怎樣解釋這個事故,這個事故的發生都不能再歸結為“技術”或者“自然”了。這正是災難美學和公眾期待的落差所在。于是,總理所說的“回答”,也就不僅僅是解釋,也是反思、問責和調整。簡單地說,這次動車事故所凸顯出來的問題,必須用整個社會體制的自省來回答。
(作者為南開大學文學院教授)
(責編/李逸浩 美編/李祥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