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工藝術是草根藝術嗎
已紅遍大江南北的兩位農民工——旭日陽剛, 他們曾在租來的簡陋的房間里,打著赤膊,叼著煙,唱著“如果有一天我老無所依,請把我留在那時光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請把我埋在這春天里”。這樣的一首《春天里》,引發了多少飽含著熱淚的同情心,同時也引發了許多人的討論和關注。
歌唱者是農民工,但農民工的藝術就一定是草根藝術嗎?
百度上有關草根藝術的定義是:“草根藝術源于英語原文中草根(grassroots)這個單詞,指的是來源于社會基層的藝術表現形式,它是由人民大眾而非專業人士創建的一種藝術形式。”
看了這個定義,我們知道了草根藝術是一個外來語,它首先是與社會底層有關系,其次是與城市有關系。為什么這樣說?按筆者的理解,在農村,藝術總是與節日慶典、人生儀禮、宗教儀式結合在一起的,很少有純粹的只供娛樂與欣賞所用的藝術。而將藝術和生活及民俗宗教脫離開來,讓其成為只供欣賞和娛樂的純藝術,是商業化和城市化的結果。由城市化和商業化產生的藝術,實際上就是市民藝術。當然,在傳統的城市里,除市民藝術外還有皇家藝術和精英藝術。筆者認為所謂的草根藝術就是城市普通市民的藝術,它來自于城市的基層社會,而不是農村的基層社會。
這種來自社會基層的市民藝術,不僅發生在國外,也發生在中國古代的傳統社會。中國草根的市民藝術應該是從宋元時期開始的,那時的中國社會出現了一批商業化的城市,市民階層的人數急劇增加,而商業化的城市需要商業化的可供消費的世俗化藝術的興起。所以,當時各城市中都出現了專供民間藝術演出的固定場所,這種場所被稱為“瓦舍”。瓦舍里有由欄桿分出若干演出的區域,供各種技藝進行表演,這些技藝就稱作“欄桿藝術”。“瓦子”或“瓦市”與唐代“教坊”不同,后者直接隸屬于皇朝官府,而前者則作為民間聚會場所,云集各種職業藝人:專于不同題材(歷史故事、言情故事、俠義故事、宗教故事等等)的說書人、有音樂伴奏的啞劇演員、演奏藝人及歌手、木偶戲表演者、耍動物者、皮影戲演員、口技表演……
城市成為新的世俗化市民藝術形式的誕生地,而這種新的世俗化的市民藝術形式與精英的雅藝術形式并行發展,形成了中國的城市藝術傳統。如果按這樣的理解,農村的藝術大都是神圣化的、功能性的和非商品性的。城市的草根藝術大都是世俗化的、娛樂性的和商品性的。
筆者之所以要討論這一問題,實際上是想告訴大家,旭日陽剛雖然是農民工,但他們的身份已不是農民,他們的藝術也不再是農民藝術。他們在城市工作,已經成為城市的一部分,所以他們的藝術也是市民藝術的一部分。市民藝術有上層的精英藝術,也有下層的草根藝術,而他們是城市中最底層的民眾之一,他們的藝術自然也就成為了城市的草根藝術了。
如何關注城市農民工的精神生活
只要是人就需要藝術,需要精神享受,但進了城的農民工,不僅物質是貧乏的,精神也是貧乏的。進了城的農民們,成了沒有文化的人,沒有藝術細胞的人,他們只是每天干活和勞動的人。他們的業余生活成了空白,空白的業余生活會造成蒼白的靈魂。
離了鄉的農民雖然生活在城市,但他們的精神世界卻融入不了城市。城市里有藝術,但城市的藝術在高檔的音樂廳里,在莊嚴的美術館里,那是精英們出入的地方,和農民工們的生活沒有關系,農民工成了被藝術遺忘的人。
現在旭日陽剛找到了他們表現藝術的地方,那就是地下街道和地鐵之間的通道,在那里他們可以自由的歌唱,偶爾還能得到旁人給予一點小費,在互聯網上,他們竟一夜走紅。
但他們的走紅能代表農民工們走進了藝術,取得了與精英們共同享受藝術的權利嗎?還是他們的走紅仍然只是代表了農民工的符號被追逐、被消費、被炒作?當這一符號被炒熱,被帶來了足夠的利益和榮耀以后,農民工的概念將被淡化,甚至消失,他們又歸于寂靜,成為一群無聲的人。
我們如何來持續地關注農民工乃至農民們的精神生活,這是非常重要的。中國現在的道德滑坡,社會行為缺少誠信,社會秩序得不到很好的維護,與人們的精神生活空虛有著非常大的關系。而且,中國曾是一個農業大國,農業人口和進城打工的農民占了社會人口結構的大部分,如果我們忽視了他們的精神生活,讓其心靈處于荒漠的狀態,整個國家就會出現許多危機,并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嚴重。要關注這一問題就要從根子上去關注,首先我們要清楚,農民們的傳統生活是什么樣的,他們曾經是在一個什么樣的傳統文化和藝術中生存的?現在他們為什么失去了這些傳統?
在鄉土中生活的農民們有他們自己傳統的藝術,和自然相通的節律,讓他們一年四季都有各種可以表達自己藝術才能的民俗活動、節日慶典,以及各種婚喪嫁娶的人生儀禮活動。所以在鄉村的農民不僅有他們的基本物質生活,還有他們能自主表達與傳承的精神生活,如秦腔、信天游、梆子戲、皮影戲、秧歌等等,還有剪紙、泥塑、木雕、木刻版畫等等,他們不僅生活在各種物質設備中,也浸潤在各種藝術中。
但長期以來的破四舊,反對封建文化,還有現代工業文明的沖擊,使得傳統的中國鄉村文化已是一片荒蕪。進了城的農民工更是完全脫離了這一傳統,沒有了藝術的浸潤,沒有了精神的追求,農民工們的內心世界開始荒蕪,心靈也逐漸沙漠化。
農民工的藝術與人類靈魂的質量
在農村,雖然傳統的藝術也在消失,但畢竟還有過傳統的存在,國家也在啟動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工作。進了城的農民工們,則完全失去了他們的傳統藝術,成為了藝術的邊緣人。也許現在的互聯網,還有新生代農民工文化程度的提高能改變這一現狀,讓他們能取得新的話語權,在城市的空間中,尋找到一塊能表達自己的藝術,能宣泄自己內心的一席之地。所以說,農民工版的《春天里》,重要的不是兩位農民歌手的走紅,而是它提醒了我們要關注農民工以及農民兄弟們的精神生活。
或許,以后不再會有農民工,他們將會在城市里安扎下來,成為現代城市居民的一部分,他們表演的農民藝術也將成為城市居民與他們共同分享的精神體驗。然而,不僅是農民工,我們所有的人都希望能有表達自己理想和希望的藝術,我們的民族需要豐滿的精神世界,需要人與人之間的溝通與相愛,需要在心靈植滿綠洲。一個心靈荒蕪的民族是可怕和沒有前途的。
辜鴻銘曾說過,估量文化的價值不在于擁有多大的城市、房子和道路、建筑、家私、器具,也不在于制度、藝術和科學的發達,這些現象恰恰是西方現代物質切割分化的結果,文化的優秀與否在于人類靈魂的質量。因此,我們不僅要關注我們所生活的外部的物質世界,還要關注人的內心,人的靈魂,靈魂的荒蕪比自然界的荒蕪更為可怕,尤其是一個民族精神的荒蕪。 愿藝術能拯救我們,帶領我們走出心靈的荒蕪。
(作者為中國藝術研究院藝術人類學中心主任、研究員、博導)
■(責編/高源 美編/葉銳)